踏月行 - 第三十一章.藥香與腐氣之間

黑霧籠罩，明明是清晨，卻不見半點陽光。

隔離區內，咳嗽聲此起彼落，大夫們戴著面紗，端著水盆匆忙進出，藥味與濕氣交織成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息。

角落裡，小女孩縮在粗布下，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滾燙得驚人，四肢卻冷得發紫，像是泡在冰水中。她眉心緊鎖，乾裂的唇一開一闔，似乎在低聲喃語。

江璃月原本正在為病患更換藥布，餘光瞥見小女孩身子一顫，立刻放下布巾，快步奔到她身旁。

她跪下，語氣溫柔卻不掩急切：「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小女孩吃力睜眼，眼神渙散，虛弱地喚道：「娘……娘親……咳……」

她緩緩伸出小手，顫顫地攫住江璃月的衣角，那力道卻仿佛傾盡了全身氣力。

江璃月心頭一緊，立刻回握住那隻冰涼的小手，輕聲安撫：「別怕，我會去找妳娘。先乖乖睡一會兒，好不好？」

她輕輕撫過女孩額前髮絲，語氣儘管盡力鎮定，卻壓不住胸口翻湧的焦慮。

吩咐船員照料後，她快步離開隔離區，腦中浮現女孩曾說過的話：「我娘住在村頭的舊屋裡，離這兒不遠。」

天色灰沉，細雨無聲落下，濕冷滲入泥地，也滲進骨髓。

江璃月順著記憶中的方向前行，趕在雨勢加劇前趕至那間舊屋。

她推開半掩的木門，一股混雜著藥材與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

咳嗽聲從屋內傳出，她舉起燭燈，小心翼翼地踏進去，一路走至屋內最深處的角落。

屋裡陰暗潮濕，斜落的燭光映出床上蜷縮的瘦弱身影。婦人皮膚潰爛，膿水滲出結痂，床邊水盆早已浸染成暗紅。

江璃月快步上前，掀開棉被，一股寒意瞬間襲上指尖。她探了探婦人額頭，高熱灼人，即便隔著面紗也掩不住那撲鼻的腐氣。

「妳是……青禾的娘親嗎？」她低聲問。

婦人微微一動，眼皮顫了顫，當視線對上江璃月的臉時，那渙散的雙眼竟稍稍聚焦。

「青……青禾……」她喃喃，語音含糊，隨即劇烈咳嗽，咳出的痰染紅了枕巾。

江璃月立刻扶住她，聲音顫抖卻堅定：「她現在在隔離區，我會照顧她的，妳放心。妳也要撐住。」

婦人吃力地擺手，氣若游絲地吐出斷續幾字：「別……讓她……吃……地上的……」

江璃月心頭猛地一震。

她記得，那天青禾才笑著說：「娘說，能吃一口是一口，不然就會像姨娘一樣餓死。」

那時的她，還蹦蹦跳跳地搬水、提桶，眼裡閃著比陽光還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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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們剛來的第一天。粥棚才搭好，江璃月正忙著舀粥，恍神間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吃力提著水桶穿過人群，步履穩健而堅定。

她走近後蹲下笑問：「小姑娘，妳叫什麼名字呀？怎麼這麼懂事？」

「我叫青禾。」她擦了擦額上的汗，笑容燦爛。「娘親說，做事的人才有飯吃，所以我要多幫忙，讓她每天都能吃飽。」

江璃月聽了，心頭一暖，將手中的粥碗遞給她：「青禾真乖，來，這碗粥給妳。」

青禾眼睛瞬間亮起，雙手接過粥碗，重重點頭：「謝謝姐姐！」

她喝了一口，小聲問：「姐姐，我可以等一下，再盛一碗給我娘親嗎？」

「當然可以。」

那日陽光明朗，風也溫暖，誰都沒想到災厄已悄然逼近。

江璃月怔怔望著婦人蒼白的臉，燭火在她面前搖曳欲熄，微弱光影照著那雙緩緩闔上的眼越發黯淡。

彷彿還能聽見青禾那聲「姐姐，我可以再盛一碗給娘親嗎？」那麼輕，那麼清亮。

風捲入屋內，冷得她打了個顫。

她替婦人蓋好濕棉被，輕輕理好鬢角，默默起身，關上門。

外頭的大雨已然停歇，彷彿為這場憾事默哀。

江璃月抬頭望向低垂的天幕，任寒風拂過臉頰的淚痕，轉身，朝村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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