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行 - 第三十章.鍋中未冷，災已現形

屋外靜悄悄的，風從窗縫輕輕灌入，夜色愈發濃重。

林妤站在昏黃燈影裡，手指緊揪著衣角，終於低聲開口：「江姑娘……妳知道嗎？我一開始是被商主大人從鄉下帶回來的。那時家裡很窮，母親告訴我，想活得好，就得拼命往上爬，爬得比別人高，走得比別人遠。」

她轉頭望向窗外，眼中浮起一層水光：「所以到了商隊，我什麼都不敢落下，事事都想做到最好。」

說到這，她頓了一下，眼神閃爍，聲音微啞：「妳剛來時，我只覺得妳是個沒吃過苦的大小姐，嬌氣得很。我不信妳，也不服氣，為什麼重要的差事都落到妳手上？」

她咬了咬唇，語氣顫抖：「我甚至希望妳早點撐不下去，這樣我就能證明……其實我才更合適。」

說完，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是我錯了。」

「今天爭執那一場，是妳站出來護住那些婦人，這鍋藥也是妳一味味選好、親手熬的。我什麼都沒做，只看得清妳才是真正該站在這裡的人。」

她話音落下，屋內一片靜默。

江璃月望著她，眼中沒有半分責備，反而多了幾分平靜與欣慰。

「我們在同一條船上，各有分工，沒有誰比誰更合適。妳肯承坦白跟我說，已經比許多人都勇敢了。」

林妤吸了吸鼻子，低頭抹去眼角的濕意。

屋裡藥香彌漫，苦澀中帶著安定，那些翻湧在心底的情緒，彷彿也被暫時壓下。火光搖曳，映著她沉默的側影，一時之間，屋內只剩下火苗劈啪作響。

忽然——

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打破這片短暫的寧靜，林妤猛然回神。

一名船員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發白：「商主大人，不好了！粥棚那個小女孩發起高燒了！」

江璃月猛地起身，藥碗翻倒，清脆的破裂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她與沈玦顧不得多言，快步奔往粥棚。

粥棚內火光微弱，那熟悉的小女孩蜷縮在地，臉色蒼白，額上冷汗直流，呼吸紊亂。

正是前幾日那個說要把餅留給娘的小女孩。

那點倔強的光，如今在高熱中幾近熄滅。

「她娘說，她偷吃了從地上撿來的剩糧……」一旁婦人聲音發顫，雙手緊握，眼中滿是惶恐與無助。

沈玦蹲下探脈，神情沉了幾分，低聲說：「不是普通的熱，像是疫病。比我們預估的來得還快。」

江璃月心頭一震，喃喃道：「可我們早有防備，戴面紗、器具分隔、限制水源，怎麼還……」

「災民混雜，外村人與本地人混居。再加上下雨積水未清，昨天就有三例發熱嘔吐……這疫，恐怕已經潰堤了。」

林妤聞言怔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江璃月驀地回神，目光一凝，沉聲下令：「立刻停粥棚！所有器具封存，重上船煮食，新設灶火！」

「林妤，妳帶人清查高熱者，隔離病患，不得混居！」

她的聲音清亮堅定，在夜色與人聲雜沓中格外清楚。

沈玦看了眼忙亂的人群，神色凝重，轉頭對江璃月道：「我去附近醫館看看能不能聯絡上大夫，有任何辦法，會立刻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少見地多了些關心：「妳自己也要小心，面紗別摘，別逞強。」

江璃月點點頭，聲音不大，卻透著堅定：「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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