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行 - 第二十九章.一勺粥，一寸心

粥棚外已排起長長的隊伍，烈日高照，汗水與飢餓讓百姓面色更加憔悴。

江璃月挽起衣袖，一勺一勺地將熱粥盛入碗中。忽然，隊伍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讓讓！男人幹活才配吃飯，你們那些窩在家的，有什麼資格！」

一名壯碩的漢子擠進人群，粗暴地推開幾位瘦弱婦人，徑直走到最前。他上下打量江璃月，冷哼一聲。

「還是個小娘兒來發粥？這粥我可吃不下，晦氣！」

江璃月聞言，眉頭一皺，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這位大哥，災荒之下，人人挨餓。請你守秩序，按隊排隊，別壞了規矩。」

那男子臉色一沉，猛地拍桌，怒聲道：「妳一個女人家懂什麼？我們男人風裡來雨裡去，才爭得幾口飯。那些只會躲在家裡的女人，能做什麼？」

他一指後方排隊的婦人們，高聲嚷道：「她們平日藏米過日子，現在天災來了，該是還帳的時候了！」

人群一陣騷動，有些婦人垂下頭，也有人想開口辯駁。

江璃月看著眼前景象，眼神一沉，聲音不高，卻句句有力：「她們照顧孩童與病人，是為人母，是為人妻。若無朝廷成法，妳以為她們就不能挑擔下市、掌家開舖？她們要是能做的話未必輸你。」

她語氣堅定，目光銳利：「今日她們也排隊領粥，也幫忙搭棚煮水，哪裡是閒人？你若真覺自己比別人強，倒該讓給比你更弱的，這才叫男子漢。」

那男人臉色青白交錯，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只能悶聲不甘地轉回隊伍尾端。眾人默默看著他離開，片刻後，隊伍重新恢復秩序，緩緩向前。

江璃月收回視線，動作未停，又舀起一勺粥。

林妤站在一旁，望著她的背影被夕陽拉長，一身塵土，卻始終沒喊過一句累。她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一旁婦人喚去協助，只得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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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星起，村落漸漸安靜下來。林妤這才悄悄來到縣令安排的宅邸。

她推門進入，屋內燈火昏黃，卻不見江璃月的身影。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藥草的苦味。她皺了皺眉，循著味道走向後院，腳步放得極輕，來到廚房門口。

門虛掩著，透過縫隙，她看見江璃月與沈玦蹲在灶前，桌上攤著幾本舊藥方和一籃草藥。

昏燈下，兩人神情專注，江璃月一邊翻書，一邊低聲與沈玦討論，偶爾指著藥名確認。她聲音不大，卻帶著難得的沉著與果斷。

林妤站在門邊，久久無語。

她還記得初見江璃月時，對方渾身濕透，卻一舉一動都透著貴氣，那是養在深院裡多年也洗不掉的痕跡。當時大人雖不明說，她卻心知這人來歷不凡。

她曾以為，像江璃月這樣的大小姐想參加商隊，多半只是三分鐘熱度。所以她在磨練上毫不留情，甚至心底私心地希望她早點知難而退，別壞了風氣。

但她錯了。

她親眼看見江璃月站在烈日下，為災民一碗碗盛粥；也看見她在眾人面前挺身而出，不曾退縮半步。如今又與沈玦蹲在灶邊，親手查藥配料，就算是深夜、藥味刺鼻，也不見她皺一下眉。

這些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被誰逼著做的，而是她自己選擇做的。

林妤心中微酸，不知是自責，還是某種難言的羞愧。

她終於輕步走上前，生怕驚擾眼前這片靜謐。

走到江璃月身旁時，她低聲開口，語氣比平常輕了幾分，帶著些遲疑與不安：「江姑娘……我有些話，想跟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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