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邊際 - 梅姨

　　「梅姨、梅姨，是你嗎？」

　　黑暗中，我低聲喚著，聲音像是被困在某個無形的牢籠裡，輕飄飄地浮著，沒有回音，沒有落地，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發出了聲音沒有。

　　「二號，沒事的，不用緊張，今天是識字課程。」

　　熟悉的聲音如水波輕輕蕩漾，帶著一種溫和卻無法違抗的律動。

　　「來，把手伸過來。」

　　我順從地伸出手，指尖觸及冰冷的平板。平滑的表面下，有什麼微微顫動，像是埋藏著微小的心跳。他輕輕撫摸，筆劃在指腹下流動，像是水波上的漣漪，也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暗示。

　　「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有一座雄偉的城堡……」

　　感覺那些字滲透進皮膚，沿著血管緩緩流淌，進入某個未知的地方。海底的城堡……封閉的世界……人魚公主渴望著浮上海面的那一天……

　　「梅姨，金色是什麼顏色？」

　　「人魚公主真的很漂亮嗎？」

　　「為什麼我什麼都看不到……」

　　我知道自己問過這些問題很多次了，但每次發問時，心裡總有某種隱隱的渴望在燃燒，彷彿想透過這些問題抓住什麼。

　　「二號，你並不是看不到，只是現在還不能看到。」

　　「等之後，你就看得到了。」

　　「以後，你會明白的。」

　　「以後。」

　　又是這個詞。

　　它像一扇鎖著的門，門後藏著光，卻從不打開。

　　他靜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

　　「那如果，人魚公主一直不能浮上海面呢？」

　　空氣裡有片刻的停滯，像是某種規律被短暫打破了。但很快，梅姨的聲音依舊溫柔、不容置疑地迴盪在耳邊——

　　「她總有一天會上去的。」

　　「可是，為什麼不是現在？」

　　梅姨沒有回答。有的、只不過是四周的寂靜，深深地包裹著他，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溫柔、卻讓人無法呼吸。

　　他感覺自己像一顆沉在深海的種子，被水壓包裹，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某個無法預見的春天。

　　他知道自己該停止提問了。

　　「梅姨，今天的課結束了嗎？」

　　「嗯，該去睡覺了。」

　　他輕輕點頭。世界又一次陷入靜默。

　　忽然，右手手腕傳來一陣冰涼，像是有一條透明的絲線纏繞上來，順著血管緩緩滲透。那感覺像是某種無形的束縛，輕柔地勒住了他，提醒著他：時間到了。

　　「晚安，梅姨。」

　　他低聲喃喃道，聲音像是一片羽毛，飄落在無聲的黑暗裡。

　　但在意識沉入沉睡的最後一刻，他的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強烈的念頭——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遵守這個時間呢？

　　朦朧之中，二號的意識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引，緩緩沉入某個無比熟悉的地方。

　　這裡非黑非白，而是一片純粹的虛無——沒有光，沒有影，卻又彷彿蘊藏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流動。

　　這是二號唯一能“看見”的地方

　　我緩緩地向前走去，但地面柔軟得像雲，沒有重量，沒有阻力，彷彿自己從來不曾存在於這裡。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他。

　　一個看不清臉的人，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一座雕像，像是一團霧影，也像是一面無聲的鏡子。

　　那人影在看著我。

　　或者說，那人一直在看著我。

　　「喂！你認識梅姨嗎？」

　　我的聲音在這片空間裡飄盪，如同石子墜入無底的湖，漣漪擴散，卻沒有回音。

　　「我跟你說，今天梅姨講了一個《小美人魚》的故事，可好聽了！」

　　「欸！為什麼你都不跟我說話！」

　　我向前一步，試圖看清他的輪廓，但那人的臉就像被霧掩蓋，怎麼看也看不清。

　　只能看見他眼底深處，那如同無底的深淵般的黑，更像是連狂風都無法攪動的湖面、平靜無波。

　　「我已經見過你大概、一、二、三、四……大概一百次了！」

　　「那我們應該是朋友了吧？」

　　在這句話說完的同時，連二號自己都怔了一下。

　　朋友。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真的有朋友嗎？

　　也不知道二號說的究竟是夢、抑或是現實⋯⋯。

　　「告訴你，你要是跟我說話，我下次請你吃蘋果，可好吃了！」

　　「又香甜又多汁，就是摸起來有點凹凸不平的，嘿嘿。」

　　他伸出手，掌心裡彷彿還留著某種觸感，冰涼的、圓潤的、帶著些微粗糙的紋理。我記得這是蘋果的形狀，可是……

　　蘋果的顏色呢？它應該是紅色的，對吧？還是……它真的曾經是紅色的嗎？

　　忽然、一陣低沉的聲音從眼前那人的口中響起。聲音不屬於這個空間，像是從更遙遠的地方傳來，沉悶得像鐘聲。

　　「時候到了……時候到了……時候到了……」

　　「什麼意思？！」

　　「時候到了是什麼意思？！」

　　我用力搖晃他的肩膀，試圖撕開這沉默的霧氣，試圖從他口中擠出一絲解釋。可是，他只是站著，彷彿連這具軀殼都不是那人自己的，只是不斷地重複著——

　　「時候到了……」

　　如果時候到了，那麼是到了什麼的時候？

　　是醒來？是結束？還是，獲得光明？

　　倏地，一陣劇烈的窒息感襲來，像是某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將我從這片虛無中撕裂。痙攣的痛楚沿著四肢蔓延，骨骼彷彿正被重塑，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烈焰灼燒。

　　此時我只想掙脫，想呼吸，想衝破這無形的束縛；但他能做的、只不過是用盡全身力氣吶喊——

　　「啊——！」

　　這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某種破碎的顫音，在無盡的黑暗中回響。

　　我又醒來了。

　　黑暗依舊。二號抬手摸了摸臉，指尖觸到熟悉的冰冷——那是緊貼皮膚的面罩，嚴絲合縫，彷彿它從來就屬於二號的一部分般。

　　「梅姨……？」

　　熟悉的聲音沒有回應。

　　這時，他才意識到，周圍不再是靜謐的黑暗，而是充斥著雜亂無章的聲音。

　　「貝塔！是貝塔！該死的、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有人在喊，聲音裡帶著掙扎和恐懼，「我們投降！真的、真的沒必要……我們沒威脅了，你冷靜點……冷靜點！」

　　「他聽不見的！」另一個聲音笑了起來，帶著一種破碎的瘋狂，「哈哈哈哈，他他媽的就是個怪物！貝塔來了，我們一個都活不了！」

　　——貝塔？

　　我忽然間怔住了。

　　我不認識這些人，甚至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可是，他們喊的名字……是我？

　　「你們……在說誰？」他下意識開口，嗓音乾澀，帶著剛從夢境中脫離的迷茫。

　　「我不是……」

　　話還沒說完，右手腕突然一陣抽痛。

　　像是一種無形的指令被啟動。

　　我本能地彎了彎手腕。

　　然後——

　　世界驟然安靜。

　　剛才那些驚恐的喊聲、嘶吼、喘息，像是被一刀切斷，消失得乾乾淨淨。

　　二號此時怔怔地站在原地，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喂？」

　　然而、周遭卻不似剛剛那般吵雜、而是如死了一般寂靜、無人回應。

　　「喂，你們……」

　　「怎麼都不說話了？」

　　他的聲音顫抖了起來，帶著說不清的驚疑還有恐懼。

　　又來了、又是這種感覺、這種突如其來的靜默。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低下頭，此時、全身的知覺彷彿都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它還保持著剛才彎曲的動作，像是某種機械零件在完成例行運作。

　　手指微微顫抖著，掌心覆蓋著一層薄汗。

　　——剛才……我做了什麼？

　　腦海中似乎有某個答案，但它卻彷彿被層層的霧氣遮蔽著，無法觸及。

　　「梅姨……梅姨……！」

　　他開始顫抖，聲音變得急促，像個失去方向的孩子。

　　「我要走了，梅姨，拜託……我們去讀故事書，好不好……？」

　　黑暗依舊沉默。

　　沒有回應。

　　忽然、熟悉的觸感拂過我的臂彎，輕柔得像春風；我那有些混亂的心、便被這股溫柔給撫平。

　　然而，這份溫柔轉瞬即逝，五道指甲突然刺入我的皮膚，帶來細微的灼痛感。

　　「二號，沒時間解釋了，跟著梅姨走。」

　　她的聲音很近，帶著壓低的急促。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一隻溫熱的手牢牢抓住手腕，力道大的令人不適。

　　「梅姨，好痛……」我皺起眉，下意識地試圖掙脫。

　　「沒時間了！抓緊走！」她的指甲又深深扣進我的皮膚。

　　空氣裡充滿了刺鼻的燒焦味，像是金屬被電流灼燒的氣息，伴隨著不遠處隱約傳來的微弱嗡鳴聲。

　　「二號，你放心，等等你就能看見了，前面就是我們的傳送裝置、等等我就帶你離開。跟我以前說的一樣，只不過，現在你必須聽話，好嗎？」

　　我聽得出，那是一台高速運轉的機械裝置、是某種設備正在啟動，或許是梅姨說的——「傳送裝置」。

　　我只不過是無意識地點了點頭，但其實我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腳下的地板震動了一下，有誰重重地踏步向我們靠近。聲音由遠而近，帶著沉穩的節奏，像是一頭猛獸逼近，無聲地壓迫著空氣。

　　突然，梅姨的手鬆開了。

　　不是她主動放開的——而是有什麼東西狠狠地掐住了她。

　　——那是一隻手。我聽到了皮膚相觸的悶響，聽到了指節壓迫喉嚨的細微聲音。

　　梅姨發出一聲悶哼，隨後是被生生掐住喉嚨的窒息聲。

　　「閏梅，」一個冷淡的男聲響起，「你，確定嗎？」

　　梅姨費力地喘息著，指尖輕微顫抖。她沒有回答。

　　「放開她！」

　　此時、我大聲地喊道，卻只換來更深的沉默。

　　下一秒，喉嚨被掐住的聲音戛然而止——那隻手鬆開了。

　　梅姨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劇烈地咳嗽著，氣息凌亂。

　　「楊牧……你走吧。」她艱難地說道。

　　男人沒有說話，不多時，火柴擦燃的聲音響起，隨後是煙絲燃燒時的微弱噼啪聲。

　　煙霧的味道飄散開來，混合著燒焦的氣息，令人作嘔。

　　「這裡有小孩子，別抽煙。」梅姨皺眉，伸手一拍，只聽到一聲脆響，隨後煙頭掉落在地，被她狠狠踩熄。

　　男人輕笑了一聲：「小孩子？」他嗓音低啞，像是含著一抹嘲弄，「有趣，真是有趣。一個傻子，一個啞巴……我倒想看看，你們能搞出什麼花樣。」

　　他似乎彎下腰，手指撿起那根煙，指尖輕輕一轉——煙再次燃起。

　　濃烈的焦味滲透了整個空氣，像是某種命運即將燒盡的預兆。

　　「還不走？」他語氣懶散，像是看戲一般，「怎麼，小朋友不是急著回家寫作業嗎？」

　　梅姨沒有回應。她再次拉住我的手，這次手指冰涼，卻緊得讓人無法掙脫。

　　她帶著我向前奔跑，耳邊的嗡鳴聲愈發清晰，震盪著鼓膜——

　　一瞬間，空氣彷彿被撕裂裂開了一般，我感受到周圍溫度的劇變，身體像是被什麼吞噬一般，墜入一片未知的空間。

　　「梅姨……這裡是……哪裡？」

　　聲音飄散在空氣裡，掀起了陣陣的漣漪，又彷彿在空間中不斷地、反射成了震耳欲聾的寂靜。

　　然而、這份寂靜沒有持續多久，便被一個響起的陌生聲音給打破：「這裡是南區六號地方裁判院。閏梅，把他的面罩取下來吧，怪嚇人的。」

　　忽的、我感覺到溫熱的手掌貼上了我的面罩。

　　伴隨著一陣細微的嗡鳴，隨即，一抹白光從指縫間滲出，宛如流動的水。

　　「喀——」

　　冰冷的裂紋沿著臉龐蔓延，面罩如蛋殼般從兩側分開，一分為二。

　　——光。

　　一束光直刺入我的眼，像一根尖銳的針，刺痛蔓延至腦海。

　　世界劇烈顫抖，光影翻滾，我幾乎要被吞噬。

　　太亮了。太刺眼了。

　　黑暗被驅逐了、光明並不溫柔，但是我卻並不討厭。

　　眼淚霎時被亮光刺激的流了下來，我強忍著顫抖的眼皮，讓視線慢慢對焦。

　　隨即、模糊的輪廓在光線中晃動，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眼睛

　　——然後，我看見了她。

　　她的輪廓浸潤在光裡，像一尊被打磨得無比光滑的雕像。柔順的髮絲披落在肩膀，微微透著銀白的光澤，在空氣中緩緩流淌著

　　她的眼睛深邃如湖泊，黑色的虹膜映著光，沉靜而溫柔，卻又蘊藏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沉默與悲憫。

　　她的眉毛細長，彎起時帶著一絲輕柔的笑意，彷彿曾經有許多溫暖的話語藏在眉宇之間。

　　然後是鼻樑，流暢而優雅，如同雕塑師一筆筆刻出的精緻曲線。

　　可就在那之後——

　　空白。

　　她的嘴巴不見了。

　　不是被遮住，也不是模糊不清，而是……徹底的消失。

　　她的皮膚潔白無瑕，從鼻樑向下延伸，光滑得如同一張未曾被書寫過的紙，甚至連嘴唇該有的痕跡都不存在。

　　這是一種詭異的「缺失」。像是世界本該賦予她的東西，在最後一刻被抹去了。

　　可是，她卻笑了。

　　她的眼睛笑了，眉毛微微彎起，兩頰的梨渦若隱若現。

　　那是個溫柔的笑容，卻又說不出的怪異

　　——因為笑容從來應該來自嘴唇，而不是從一張沒有嘴的臉上綻放。

　　我怔怔地看著她，心裡湧上一種無法言喻的悸動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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