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en Stage短篇集 - 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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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蠟燭燃盡，他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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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他將仍在跳動的心臟與雪白蠟燭放上天平兩端。房間是陰暗的，流了滿地鮮血，是素描的唯一材料，將飛不走的鳥壓平、上膠、關進畫框。

栩栩如生。

一場註定會輸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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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孤注一擲還是慢性自裁？只有古地球的人類才會自裁，而他們並沒有下令殺了他。

他盯著時不時跳動的火焰，對此感到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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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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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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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很長長到天上、蠟燭很粗如同大樹，但他的記憶中沒有這麼大的樹，而蠟燭原本不是這樣。

那只是一根又短又易碎的普通白蠟燭，連燭芯都岌岌可危。

可不知在什麼時候──或許在無數次從陰暗的房間裡走出、來到夢一般的地方、又再次回到暗處之後──蠟燭越來越巨大，幾乎要把他壓垮。濃稠混濁的暗紅與螢綠像蔓生荊棘，向上攀附、將之推高，成了一座塔。

他試著把塔倒過來，失敗了，不知不覺，離蠟燭燃盡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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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對岸的心臟起伏微乎其微，但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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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花園裡，他孤立無援。

不冷、不痛、沒有難聞的鐵銹味，這裡是恐怖的地方嗎？他要死了嗎？死在這麼──乾淨？──的地方嗎？

他第一次睜大雙眼，試圖用淡到幾乎無色的眼眸把夢烙印進眼底。他低下頭看手指，一、二、三……他有十根手指。在那麼多次進出陰暗的房間後，沒有少掉任何零件。

他們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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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視線裡闖入一雙手。

一雙黝黑、修長的手。他的世界多出綠茵草地、蔚藍蒼穹以外，新的色彩。

那雙手的主人學他把玩手指，這是沒有經過教育的手，他想。沒有傷痕、靈活、手的主人甚至有一雙靈動的灰色眼睛──咻──砰！他的視線與她相撞。

那像陰暗的房間被打開一絲門縫時，他背後出現的影子。再往後是無邊血海，但影子不在血裡，影子在他身邊。

永遠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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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第一次體驗到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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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遺忘自己為何將心臟放上天平，蠟燭是他放的，他偷偷折斷，再折斷。拉扯燭芯、再拉扯，試圖令它碎裂。

可蠟燭成為塔。他無力破壞塔。也無力離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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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死。他只是看不到了。

綠茵草地、蔚藍蒼穹、濃灰雙眼……離他遠去，他是站在中心的無心幽靈。

虛偽冠冕箍住頭顱，雪白項圈繫於頸脖。

他開始缺少零件，但他們會幫他補上。於是蠟燭又變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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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玩雙手，永不褪去的紫色是他少數能識別的顏色。上面寄宿著他懷念的她的半身。

他記得那時他露出笑容，與初見她時同樣。

畫框裂了，不會飛的鳥奮力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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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碰到更堅固透明的展示櫃。一切只是取悅他們的荒謬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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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蠟什麼時候會化成液體流光？

無人知曉，或許它永不燒盡。無名藤蔓叢生蔓延，塔越來越高，心跳微弱時會被替換成新的一顆，鳥被封死在透明盒子裡。

沒有氧氣，卻被迫呼吸。

他靠什麼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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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見了。

記憶中她的模樣沒有絲毫改變，他能描繪每一根髮絲、每一個眼神，但她不見了。

他的心臟又死了一次。

但他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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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歡呼、勝負、死亡。

他笑著哭，哭得越慘，他們越高興。他哭了好久好久，他也聽過她哭，在那之後，她就不見了。

他不喜歡她哭。

卻止不住在她哭泣時、僅有他可以陪伴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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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他留下。

影子不再出現，因他的世界除了全然慘白，就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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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贏了。

哭泣著贏了。他的對手是無力的貓，被一槍射倒。貓的好朋友是水母，軟軟的觸手無法拯救心跳停止的貓。

如果像他，就沒關係了。但不是每個人都這樣。

他是特別的──他們總這麼說。伴隨黏膩的撫觸、鮮血的浸潤、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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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看見色彩。

她出現在他眼前，從她開始世界被塗上最細緻漂亮的顏色。她濃灰如堅硬巨石的雙眼、深棕似樹幹的長髮、還有、還有……抵住他頭顱的槍枝。

他笑了，再一次感到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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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怎麼看他。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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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在夢的花園，樹下，兩雙手。一個數著自己沒有缺少零件，一個數著自己有幾根指頭，結果相同，起因毫無關係。

咻──碰！

他的視線與她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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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臉頰發燙，從來沒有如此，或許這次連皮膚都會被換掉。他笑了，不想用哭聲迎接她，可是他們都喜歡他的哭聲。

他看見幼時自己朝她走去，與他的半身，在草地上，在餐桌邊，在蒼穹下。

練習如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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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她走去，喜悅地、不顧一切地。

一瞬間，他看見她的眼中有自己。他笑得更快樂了。直到自己的倒影不斷放大、再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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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碰。

熟悉的紅色染上他的臉，乾淨的影子濺了血。脫落，碎成一地，他抓不住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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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憎恨你。」

「我本該立即行動，我一向如此。」

「但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弱點。」

「這是為什麼我曾經極度痛恨你。」

「Luka，心懷愛意地活下去吧。」

「擁抱痛苦、軟弱、那些羞於直視的瞬間──」

「原諒自己吧。」

「一遍又一遍、永無止盡地、」

「一切，都從那一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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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從眼睛裡流了下來。

透明的、酸澀的。

包裹屬於他與她、與同類的，真正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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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彼端的心臟停止跳動。

替換、丟棄。

揉碎成塔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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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沒有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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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

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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