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車廂入面陣陣冷氣吹埋嚟，但係我心入面嗰團躁火完全熄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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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新年，對好多人嚟講係放假、係利是、係大餐，但對我嚟講，只係一場大型嘅公開處決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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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間呀，去到表姨婆屋企拜完年，聽下人哋表姐點溫書！點攞好成績呀！你成績咁差，好心你就學吓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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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把聲好似穿甲彈咁，瞬間擊穿咗耳機入面嗰首甜美嘅one lass kiss。我仲未反應過嚟，左邊耳機已經俾佢粗魯咁一把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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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陣塑膠摩擦耳廓嘅痛楚，遠遠不及佢嗰句「成績咁差」帶嚟嘅羞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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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入面原本好安靜，大家唔係撳緊電話就係閉目養神。阿媽呢一聲咆哮，好似喺平靜嘅湖面掟咗粒大炸彈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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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餘光見到對面位嗰個戴眼鏡嘅阿叔抬起頭望咗過嚟，隔離個女仔仲偷偷地用手掩住嘴，眼神入面嗰種「原來又係一個垃圾學生」嘅憐憫，令我成塊面好似火燒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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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自己嘅呼吸變得好重，手指死死咁抓飛部電話。呢種情況已經唔係第一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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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阿媽眼中，我唔係一個有血有肉嘅人，而係一份會行會走、但係分數永遠唔達標嘅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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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啦！』我咬住牙根，從牙縫入面擠出呢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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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敢望佢，我怕自己一望佢，嗰種忍咗好耐嘅憤怒會喺呢個公眾場所爆發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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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戴返好耳機，將音量開到最大。宇多田光嗰把美聲不斷湧入嚟，試圖將現實世界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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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表姨婆屋企仲有五個站，呢二十分鐘嘅車程，係我最後嘅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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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同阿媽嘅關係並唔係一向都咁僵。細個嗰陣，佢會帶我去公園玩，會喺我跌親嘅時候扶返起我。但一切嘅轉捩點，好似就係由中二嗰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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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中二嗰年，啲科嘅難度開始幾何級上升，數學出現嗰啲令人頭暈嘅 x 同 y formula，中文嘅文言文亦都變得愈嚟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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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無論點樣坐喺書枱前，啲字都好似識飛咁，入唔到腦。我唔係唔想讀，而係我搵唔到讀書嘅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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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阿媽，佢嘅焦慮亦都係由嗰陣開始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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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隔離屋陳師奶個仔考到前十名，你就要包尾？」
「你每日淨係識打機，打機可以當飯食咩？」
「你而家唔讀書，大個咗就去掃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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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說話，由最初嘅激將法，慢慢變成咗每日嘅背景音樂。我哋嘈過好多好多次，試過因為佢偷睇我電話既所有野而整爛咗部電話，試過因為我唔肯去補習班而喺街度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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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學識咗「非暴力不合作」。佢鬧我，我就發吽哣；佢迫我，我就沉默。反擊只會帶嚟更大嘅風暴，無視先係對佢最高級別嘅抗議，此為「必要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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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佢眼入面，我係「不務正業」嘅代名詞。我鍾意研究電腦硬件，鍾意剪接片，呢啲喺佢睇嚟都係「玩」，係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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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永遠唔明，當我砌好一部電腦或者剪好一段片嗰種成就感，遠遠大過喺考卷上面攞到一個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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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車過咗隧道，車窗反射出我嗰張毫無表情嘅面。阿媽仲喺側邊自顧自咁講緊嘢，大概係數緊表姐今年全級第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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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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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起呢兩個字，我心入面嗰陣躁動竟然奇蹟地平復咗少少。佢大我一年，雖然話係親戚，但其實我哋呢幾年見面嘅次數一隻手都數得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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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我模糊嘅記憶入面，表姐係一個好特別嘅存在。佢唔似嗰啲典型嘅「學霸」咁死板，佢總係帶住一種淡淡嘅書卷味。喺我見過嘅女仔入面，佢真係最靚嗰個——雖然應該係我「見識少」，但我覺得呢種感覺係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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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細個嗰陣真係成日一齊玩。我仲記得有一年某個親戚結婚，我哋被安排去做花仔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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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陣我哋著住細細套嘅西裝同婚紗裙，手牽手行過紅地毯，全場嘅大人都喺度笑。嗰陣時嘅我哋，邊度識咩叫尷尬？淨係覺得對方隻手仔好軟、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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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忘嘅一次，係我小學五年級考得好差，被阿媽喺親戚聚會上面鬧到喊。我一個人喱喺後樓梯偷偷地抹眼淚，係表姐搵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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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講嗰啲「你要努力讀書」嘅廢話，佢只係坐喺我隔離，喺佢個小書包入面拎出一粒糖，剝開包裝紙塞入我口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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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甜架，食咗就唔好唔開心啦。」佢用嗰對小巧白滑嘅手拍下我個頭，聲音好似蜜糖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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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一刻，我覺得佢就係我嘅守護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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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時間係最無情嘅嘢。隨住我哋步入青春期，學業壓力、生活圈子嘅改變，令我哋由原本嘅無話不說，變成了每年一次嘅「客套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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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變咗一個頹廢嘅中學生，而佢繼續閃閃發光，考入咗頂尖嘅中學。我開始覺得自卑，覺得自己呢個「壞學生」配唔上同佢傾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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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新年見面，我都只係敢離遠望佢一眼，打個招呼，然後就喱埋一邊玩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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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心底入面，其實一直都有個小小嘅角落留咗俾佢。或者係因為喺呢個充滿指責同壓力嘅世界入面，佢係唯一一個曾經俾過我純粹溫柔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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