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塚》 - 第1章鬼面元帥

「冬至陵冕為質，前路茫然，然念及布衣千百，猶為可圖之事，竟爾心無憤懣。曆兩百四十年，八月十五記。」——行勉手劄

馬車鼓轆轆地轉，壓在積雪上留下一串印痕，隨後又被大雪覆蓋，屈少勤裹緊身上的白狐毛大氅，突然，車隊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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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王莫歌陵，奉旨接駕。」能聽得出是女聲，不過略微低沉，甚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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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透過車簾往外看，漫天飛雪中，少女獨立於馬頭，她扯著韁繩，一身銀色鐵甲，泛著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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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狐裘大衣披在肩頭，腰間一把配劍忽隱忽現，長髮用白玉冠全部綰起，乾淨利落，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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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貌美佳人，生的英氣挺拔、氣宇軒昂，不過裸露在外的肌膚潔白如玉，一點兒也不像長年征戰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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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噙笑，卻不達眼底，眉眼間盡是不羈與涼薄，玩世不恭，這是屈少勤初見莫歌陵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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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身侍衛勤風湊過去，「據說忠勇王每次出征都會戴著一副鬼面面具，王爺，哪一個是忠勇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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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裳的那一個。」澹臺泛曾給他看過畫像，雖然隨著年齡增長，已經有些微不同，不過仍能一眼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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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風問：「陵冕還有女王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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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冕一直有女官先例，只不過地位這麼高的，確實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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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我們那裡的姑娘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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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笑道：「她十歲入伍參軍，十五歲輔佐當今陵皇登基，掌權後領萬軍，肅奸佞，正廟堂，興女學，濟貧苦，如今不過十七便得陵皇寵信，在民間更是頗有聲望，又豈會是泛泛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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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忠勇王殿下。」潘倫拿出通關文牒，莫歌陵翻看了一下，隨後下令道：「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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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入城，此時才傍晚，街道上卻一個人都沒有，莫歌陵似乎看出眾人的疑問，於是道：「本王已讓全城百姓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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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來如此。」潘倫點了點頭，之後，在莫歌陵的帶領下，他們到了驛站，「我們先在這裡歇一晚，明日啟程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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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倫道：「多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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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兩個亦身著戎裝的姑娘從驛站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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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回來啦。」陌上花一看見莫歌陵，立刻上前挽住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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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一身紅色戎裝，腰束銀帶，鮮亮如焰，映得面容嬌豔，如盛放勝火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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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頰略微圓潤，唇色嫣紅，雙眸靈動，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顯出幾分俏皮，與莫歌陵站在一處，一冷一暖，恰似冰雪與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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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笑著拍了拍陌上花的手，然後對另一個紫色戎裝的姑娘說：「留伊，你協助潘節使整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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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神情冷靜，身形纖瘦修長。五官稱不上驚豔，眉眼卻自有一股冷峻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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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聲線如寒泉低潤，舉止有序，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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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留伊上前，和潘倫交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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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其中一輛馬車晃動了一下，莫歌陵尋聲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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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馬車和其他輛比起來明顯華麗一點，還掛有景蕭皇室的象徵的旗幟，車內之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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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被掀起，一個黑衣佩劍男人率先下車，那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形頎長利落。雙目炯炯有神，神采飛揚，是掩不住的少年英氣，唇角慣性帶著笑意，看起來很好相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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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車內伸出一隻手，勤風扶住，隨後一個白色身影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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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於風中，白衣似雪，身姿頎長，如庭前垂柳，眉目清俊，唇色淡紅，噙著禮貌的淺笑，氣質溫文爾雅，令人如沐春風，整個人彷彿生於空幽谷的芝蘭玉樹，不染纖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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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可能因為年紀的原因，比莫歌陵還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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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一抬眼，兩人四目相對，半晌，他對二人點了點頭，以示禮貌，隨後在潘倫的引導下進入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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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長得挺俊。」莫歌陵目送著他的背影，勾了勾嘴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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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覺得他好看啊？」陌上花小聲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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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影姨的兒子，總不會差的。」莫歌陵收回目光，「三哥來信，請我多加照拂於他，回陵都後通知下杜驚鴻，讓他挑幾個人，在質子府周圍佈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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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帶屈少勤及勤風到房間，邊城驛站簡陋，勤風自發整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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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鋪床一邊問：「王爺，屬下方才就想問了，陵冕人既然習慣用表字互稱，那忠勇王自稱的那個名字是她的表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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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屈少勤坐在榻邊的小椅子看書，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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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冕的女子是可以有表字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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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過多是出嫁後由夫君取，像她這樣一出生即有表字的很少，還是如此寄予厚望的表字，更加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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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歌頌陵冕的意思而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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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闔起書本，走到床邊幫忙：「如同我們重視禮教一般，陵冕最看重的就是忠義，陵不僅是陵冕，更是代表陵冕所奉行的忠義，歌頌忠義，也就是期許她能對陵冕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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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風不禁唏噓道：「怪不得莫氏和閔氏是姻親呢，真是一家子都把忠誠刻進骨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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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感概：「是啊，只是這忠誠，最後卻換來猜疑，閔氏寧願因叛國之名而被夷三族，也不願做個縮頭烏龜，棄了那不義之主，這愚忠，也不知孰好孰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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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團在驛站簡單修整過一遍之後便啟程前往離朝陽關最近的城——汾城，莫家軍的西大營便在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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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城時，有一個看起來約莫七十歲的老人，看裝束，應該也是一城守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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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這位又是誰啊？」勤風把頭擱在窗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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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翻了一頁書，「聶良，西將軍，汾城守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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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他這年紀也有七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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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莞爾：「別看他年紀大，身體卻是硬朗得很，能和咱們僵持在無定河那麼久，大多都是他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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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莫歌陵的帶領，使團很容易就通過了汾城，離開汾城之後，最近的城池至少就要十天路程，於是一路上眾人冒著風雪趕路，到了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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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叮囑道：「淳州是陵冕西部最大的州縣，如果有物資不足的，盡量在這裡補足，之後若有需要好的藥材或是衣料，可就不一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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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忠勇王殿下提醒。」潘倫道謝完，立刻開始吩咐底下的人去清點需要採買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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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風扶著屈少勤下馬車，莫歌陵看使團其餘人都在忙，便走上前道：「承恩王殿下，先隨本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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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屈少勤注意到，少女沙啞的聲音，開始伴隨一點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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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不動聲色，謹守禮節，「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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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房舍皆為青磚灰瓦，院內鋪著碎石，四下風聲蕭瑟。進得房中，空氣中透著一點潮氣與寒意，勤風趕緊燃了炭火驅寒，屈少勤並非如他一般的習武之人，生怕一不小心就凍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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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送完屈少勤後回到自己的屋中，近日偶感風寒，她忍不住低咳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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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還好吧？要不要去抓服藥？」陌上花擔憂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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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搖頭，「不用，多摀摀便好，我的身子還沒那麼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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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煮些熱茶，你多喝點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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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拿了桌上的茶壺出去，莫歌陵留在房裡，拉緊身上的狐裘，起身去點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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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如蛇，悄悄鑽入衣襟，她蹲下身翻著炭火，火光閃動，映在她略顯蒼白的面龐上，那雙本銳利的眼眸摻了點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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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來鐵骨錚錚，甚少示弱，如今這點風寒雖不至於折騰她什麼，卻仍是有些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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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莫歌陵拎著火鉗欲起身時，房門突然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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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茶餅沒拿嗎？」她一手還拎著翻炭火的鐵桿子，一手去開門，猝不及防的就和屈少勤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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