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歌陵接下聖旨後，便率陌上花與駐守陵都的五萬莫家軍即刻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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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時，遠在春城的常笑天亦接到急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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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五十的將軍鬢角早生霜色，肩背仍如舊日挺直，「淨娘，皇上命我等率兩萬軍馬，馳援建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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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逾四旬的白衣婦人，眉目溫婉，舉止沉靜，行動間帶著藥香走近，「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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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藎山上生了山賊，連皇軍也束手無策。」常笑天眉心擰緊，聲音裡滿是狐疑，「可藎山素來清靜，怎會無端生賊？總覺得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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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裡可還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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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言往後看，「還提到陵兒也會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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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淨聽罷，神色稍緩，唇角反倒浮起一絲笑意：「既然陵兒會去，那便暫且不必憂心，總歸，也難吃虧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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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昌郡的百姓，直到春城軍隊進駐，才漸漸意識到城外暗潮洶湧，以及那一日藎山火起，黑煙蔽天，並非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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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昌多年未逢戰事，突然間風聲鶴唳，自是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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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常笑天入城後也不敢輕舉妄動，直到莫歌陵率軍抵達建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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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一和常笑天見面，便攜陌上花，三人一同在帥帳商討戰策。起初常笑天為警惕林驍霆戰敗教訓，提議封鎖藎山諸峰，圍而不攻，逼弘王軍坐困山中、糧盡自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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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心中始終牽掛莫勇病情，藎山綿延百里，山脈層疊，並非圍剿一峰可解，且此策耗時過久，戰線一長，變數亦多。一番商議過後，改為遣探子上山，摸清敵情，待情勢明朗，再行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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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自軍帳而出，羅淨已候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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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揚起一抹笑，拱手道：「大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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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羅淨笑著應聲，目光溫和地打量她，「都長大了。留伊呢？怎麼沒隨你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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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問出口，空氣驟然凝住，陌上花與常笑天皆默然，誰也未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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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淨見狀，心頭一沉，語氣頓時放緩：「怎麼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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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垂下眼簾，片刻後方道：「爹爹如今……已不大認得我們了，我不放心，便讓留伊留在陵都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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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淨愣了一瞬，記憶隨之翻湧，道：「當年離京前，我曾替你爹把過脈……卻未料竟會走到這一步。」她輕嘆一聲，又補了一句，「我一直以為，他還有生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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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笑得極淡：「從前或許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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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陵兒你呢？」羅淨望著她，眼底滿是關切，「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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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莫勇交集不深，之所以悲傷，更多只是感慨世事無常；可對莫歌陵而言，那卻是身邊僅存的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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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如何。」莫歌陵輕聲道：「我也難受過，也想過逃避……可終究還是只能接受。如今想得最多的，只是陪他好好走完最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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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淨忍不住低聲埋怨：「那陛下還派你來……」話說出口，又覺失言，一時不知如何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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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常笑天安慰道：「還是儘快了結此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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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點頭：「說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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藎山之上，藍文貞自瞭望臺下來，掀簾入帳，帳中魏玄機端坐案前，棋盤在側，指腹緩緩摩挲著玉質扳指，神色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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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文貞拱手問道：「先生，他們派探子上山了，是否要派人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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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魏玄機手執一顆白子，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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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文貞眉頭一緊，頗為急切地往前了一步，「可若讓他們摸清山中據點，豈不是會重演玄戴之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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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貞，你的心浮躁了。」魏玄機將裝有黑子的棋盒往前一推，「坐，和我下一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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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文貞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的焦躁，依言落座，取出黑子，與魏玄機對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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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力不足，便不可逞一時之勇，是以戰策須切在要害，首戰之勝，已提振士氣；此後每一步，卻需細細權衡琢磨。」魏玄機食指輕叩案面，棋子在指尖翻轉，「她想知道什麼，自有她的辦法，但我們想讓她知道什麼，卻也有我們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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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文貞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先生的意思是，讓弟兄們派出去，在山中多佈幾處據點，以假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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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慧。」魏玄機看他的眼神露出欣慰，「探子為求周全，必會一一將所見詳實記錄，但藎山之大，卻讓他們無暇細查真假。於莫歌陵而言，這些所謂據點，實則是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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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文貞恍然大悟，「於我們而言，這些據點，待兩軍對陣，弟兄召回，遲早也會被棄，因此不管那些探子找到了多少據點，都是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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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魏玄機讚許的點頭，他赧然撓了撓頭，「先生，是我想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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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得沉住氣。」魏玄機再落白子，語氣不疾不徐，「文貞，我知道你很想報仇，我也是。但她等了六年，我們也蟄伏了六年，既等得起，便不差這一時，別自亂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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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魏玄機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這一點，倒是得先和她學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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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關一役的畫面，仍在記憶深處揮之不去——兵敗如山、退路盡斷，最終只能敗走玄宸，殿下亦殞命亂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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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被步步進逼的恥辱、不甘，他至今未敢忘卻。正因如此，他痛定思痛，面對莫歌陵必須慎之又慎，只有比她更能忍，才有報仇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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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著，棋盤上白子的攻勢越發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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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確有過人之處，但我們亦未必遜色。」藍文貞的黑子也不甘示弱，與白子廝殺的有來有回，語氣間有了幾分不服之意，「先生，她到底還是佔了三分時運，我不信她能一直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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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機看著他認真琢磨棋局的神情，忽然笑了，「好，這一次，我們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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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走勢回歸平緩，藍文貞謹慎回擊一子後，抬眸看見魏玄機沉思的模樣，心中一動，「那先生，準備何時動用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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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魏玄機笑著搖了搖首，「我左右不了他，不過，他會見機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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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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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連夜調遣分赴藎山諸峰的三十五名探子尚未有消息傳回，軍營中卻先起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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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莫歌陵急匆匆趕來，還未靠近便聽得斷續的嘔吐聲，夾雜著壓抑痛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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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欲掀簾入內，守在帳前覆著面紗的羅淨抬手止住，「陵兒，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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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淨並未如往常那般親近，反而刻意與她拉開半步距離，「你若踏進去一趟，這副甲便用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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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頓感不妙：「舅母，是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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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們抵達建昌已半月，因此這疫病極可能是在南都染上的。」羅淨滿臉凝重，眉心緊鎖，「我問過他們了，約莫五日前，營中有四人先有腹瀉、嘔吐之症，隨後低熱不退。他們原以為是水土不服、行軍勞頓，引發痞滿症，因而未曾及時上報。但其後，又有六人相繼倒下，如今，這整帳的人皆嘴周生膿，四肢乏力酸軟，這才察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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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今日是傷殘也就罷了，可疫病不同，那是無形之敵，一旦失控，足以吞噬整支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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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深諳此事嚴重性，忙問，「舅母，你可能辨得是何種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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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雨瘟。建昌人又稱之為——『南花煞』，好發於黃雨時節，因而得名。」羅淨道：「此疫最顯著之徵，乃嘴周生膿瘡，向雙頰蔓延，形如笑痕，更甚者，會頻發高熱、嘔吐不止，體力衰竭極快。且此疫傳染力極強，我已與他們有過接觸，故而此刻，亦不宜再近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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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之此疫為何，那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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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心。」她語帶安撫，「醫書中曾載有治癒先例，我即刻去尋藥方，再行醫治，十天半月內，應可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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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這才略微鬆了口氣，但仍不敢掉以輕心：「如此，勞煩舅母調動其餘軍醫立即清點全軍，凡有腹瀉、嘔吐、低熱等疑似症狀者，一律隔離至西營。與患者同帳、曾有密切接觸者，也須一併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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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淨應下，「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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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藥方後，莫歌陵立刻派陌上花入城尋藥，然而未料便只是這一步，又遇上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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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並非小的們不給……」藥行掌櫃滿臉為難，連連作揖，「三月時，郡中便爆發過一輪南花煞，半數以上郡人皆曾染病，我們只是小小藥鋪，別說歡顏花了，其餘藥材亦是捉襟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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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攤開雙手，聲音發苦：「眼下小店裡您所見的藥材，都是從別城購置的，但這藥方裡所需的歡顏花，乃是西北藎山上特有，大都督四月抵達開始封郡，百姓無法再上山採摘……，我們這兒早就沒有歡顏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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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不死心，又跑了十幾處藥行，得到的回應卻皆如出一轍，她只得暫且作罷，帶著這個消息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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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巧？」莫歌陵聽罷，與常笑天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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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明日我再去其他藥行碰碰運氣，」陌上花抱臂哼道：「就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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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盡量湊齊其他藥材，至於歡顏花之事……」莫歌陵略一思忖道：「務必盡力而為，若尋不到，便先等探子回來，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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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後勤軍醫自帳外快步入內，抱拳稟報，「元帥，目前已隔離者共兩百五十八人，其中，已有約三十餘人出現症狀，羅醫正以湯藥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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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一時寂靜，三十餘人與七萬軍馬相比，雖然微末，卻不可等閒視之，只要一日尋不到歡顏花，南花煞便有繼續蔓延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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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垂眸片刻道：「我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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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望向常笑天：「常叔，攻山之事須得先暫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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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如此。」常笑天點頭，面色肅然，「明日起，我與花兒分頭去尋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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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分派妥當，眾人各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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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帳中，莫歌陵鋪紙提筆，略作思索，筆鋒落下，字字慎重。一封急信，封口以軍印，加急送往陵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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