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塚》 - 第65章接旨

藥鋪不大，門面陳舊，木匾上的字因久經風雨而微微剝落。午後天光斜斜灑進來，藥櫃一格一格排列，空氣裡瀰漫著溫沉苦澀的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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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機坐在櫃檯後，一手撥弄算珠，一手轉著玉質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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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輕動，一個青袍男人進來呈上一封信，清潤的嗓音道：「先生，陵都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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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盤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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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機垂眸展信，不過幾眼，便語帶譏諷道：「林驍霆率八萬皇軍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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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聲，「呵……才六年，他便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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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問：「先生，那如今……我們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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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南巡，實為一探究竟。」他合上信，慢條斯理地轉動扳指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們只需坐等甕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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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機抬眸看向男人，「文貞，去準備準備，咱們是時候離開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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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文貞一怔，隨即眼神亮了起來：「先生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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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鼎鼎的皇軍大都督要來，豈能不備厚禮相迎？」他施施然起身，從身後藥櫃投下的陰影中走出，「好戲，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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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兩百四十四年，三月三十日，皇軍南巡至建昌，隨後大軍駐紮城外，下令封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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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郡前三日，建昌尚一切如常，市集喧鬧未減，可隨著時日推移，百姓也漸漸品出些不對勁的味道。封郡第七日，街市已見幾分冷清，直至第十日，行人更是稀少，城中鋪子也大多閉門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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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處草廬小苑裡，青衣女子坐在亭下，雨聲細碎，她不疾不徐地翻看著一本《卉典》，忽然僱來灑掃的小丫頭在階前傳來一聲輕嘆：「唉，這都封郡十日了，究竟何時才能解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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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未抬眼，只是問，「我記得你說過，你的兄長是靠上山採藥討生活的，這些日子……怕是不好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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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小丫頭聲音低了些，「如今西北封郡，他只能去越舶司打些零工，可也不是日日都有活，這世道，真叫人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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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女子從袖中取出一只錢袋，輕輕放在桌上：「後兩個月的工錢，先一併給你，若還不夠，再來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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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一怔，隨即連聲道謝，歡天喜地得接過，這幾日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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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抬眸看了一眼，眼底滑過一絲笑意，她低頭繼續看書，隨口一問：「不過……城外那些將士，你可知是因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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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平日顧著蒔花弄草，還以為您不關心這些事呢。」丫頭道：「我兄長說是朝廷派了皇軍大都督南巡，不知在城北發現了什麼，這才下令封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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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現在城外是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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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軍大都督」五字入耳，頓時在女子心中泛起淺淺漣漪，心湖被輕觸，夾雜著說不出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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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她低聲道：「我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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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她忽然站起身，步履錯亂地入了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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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隨風斜斜吹入，掀動案上來不及闔上得《卉典》書頁，先前折起的一角被雨氣浸潤，小丫頭趕緊將上前將書收起，匆忙間撇見頁中一株黃白相映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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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的花莖托著一朵半開的花冠，花瓣層層舒展，外緣微黃，內裡轉為淡青。最惹眼的，卻是花心那一抹紅——色若硃砂，殷紅如血，點在黃青交錯之中，分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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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頁之上，赫然寫著三字——「歡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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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內，夜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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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過後的天已稱得上暖和，莫歌陵拿著帕子替莫勇擦拭額上薄汗，又與陌上花一同服侍他服下就寢前的湯藥。直至老人呼吸沉穩地睡去，兩人才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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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二人閨房前，便見別留伊立在廊下，手中握著一紙召令，陌上花目光一觸及那召書，神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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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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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都戌時三刻了，又是召令！陛下每次這種時候急召小姐入宮，皆為戰事。可老爺都這樣了……」她語氣裡滿是不平與心疼，望著沉默披衣的莫歌陵，忿忿道：「那林驍霆，果真是個不能頂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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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留伊伸手按住陌上花的肩膀，示意她稍安，而後轉向莫歌陵問：「小姐，此次……你會應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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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披衣的動作慢了下來，指尖微微一頓，她側首看向內室，輕聲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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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勇如今的狀況，若要她離京月餘，她實在放心不下；可若讓她明知戰事吃緊、百姓受難，卻置身事外，她亦萬萬做不到。進退之間，皆是牽絆，兩相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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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黯淡，昔日挺直的背脊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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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留伊未再多言，只是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掌心溫熱，安撫著微顫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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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小姐。」別留伊柔聲道：「不論你最後如何選，都不要覺得愧疚，我們都會在你身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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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也在此刻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莫歌陵的手，「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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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三人靜靜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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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從前在營帳裡、在戰場上，在邊關血戰廝殺、在萬籟俱寂之時，始終是彼此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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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聲響過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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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入殿時，燭火已燃去大半，她收斂所有情緒，整衣行禮：「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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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倚案而坐，眉間倦色未消，聞聲抬眼，「想必你也猜到了，子威此去南巡，是為弘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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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莫歌陵只應這一聲，便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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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沒有話頭，索性將案上的軍報往前一推，「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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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雙手接過，目光迅速掃過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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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北境荒廢藥鋪中，查得反賊潛藏建昌郡西北藎山線索，擬以焚山之策逼反賊出山圍剿，然誤中反賊所設陷阱，致使失利，折損軍士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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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讀罷，心如明鏡。南都本就多雨，而建昌與琉璃海只有一城之隔，又有藎山阻風聚雲，時有淅瀝小雨、傾盆大雨，陰晴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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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霆倒也並非無能之人，放火燒山以逼敵軍現形的戰術本沒有錯，錯就錯在他急於求成，連天時都不曾細算，才讓火給突如其來的大雨給澆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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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停在「誤中陷阱」這句，眸色漸冷。可這個人，即便情勢已經這般了，卻隱匿自己大意的事實，連承認自己的錯誤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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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闔上軍報，「陛下想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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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已決意召他回京。」他抬手按住眉心，顯然已為此事思慮良久，「至於建昌之事，朕想請你與常笑天，一同接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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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折煞臣了。」莫歌陵驟然跪下，俯身叩首，「『請』之一字，臣是萬萬不敢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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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會接下這道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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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頓時鯁在喉間，「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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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你心中所思為何。」凌星坐直身子，「莫老病重，你放心不下，也是人之常情。這樣，朕命太醫院院判每日前往將軍府，為莫老請平安脈，用藥一應取太醫院最上品。若有任何不妥，皆會即時告知於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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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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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垂眸，她的腦海裡，最先掠過的是父親蒼老的面容，接著，是建昌戰報中那冰冷的數字——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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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並未思量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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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用了一個「請」字，便已將她置於道德與責任之上。作為帝王，他大可一道聖旨命她即刻出征，卻仍召她入宮逐句相商，已是體恤尊重，她不可能不識好歹，真搏了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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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猶豫，是與自身情感的拉扯，所以短短半盞茶的時間，也是為了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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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很多人，閔氏一家，過往戰死沙場的同袍，最後是莫勇。即便他們不在，她也知道答案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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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臣，當從一而忠，鞠躬盡瘁。為官者，當無愧天下，不負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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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許久之前，她已踏上這條道上——而這是一條沒有回頭路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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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終於抬起頭來，目光清明而決然，「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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