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塚》 - 第38章表字

「今夕月華燦然，良夜甚美。曆兩百四十三年，四月初五記。」——行勉手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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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依禮相見，互相寒暄，心下卻皆明白對方的來歷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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甥舅二人與兄妹相對而立，屈少勤抬眼望著眼前男子，一襲景天藍的織錦袍子，氣宇軒昂，玉樹臨風，生有雙多情的桃花眼和昳麗容顏，卻手持著鐵骨扇掩面，平添一股冷硬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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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是見過閔尚謙的，在那年的接風宴上，閔尚謙十歲，屈少遊接見他時儀態莊嚴，神情肅穆，換作旁的孩子或許已經嚇得手足無措、肝膽俱裂，他卻頗為從容，應對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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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屈少勤便對他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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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若桃映日，身若柳扶風——這是昔年世人對遶城雙姝疏林、疏影姊妹的美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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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林有張明豔若桃花的美人面，和勾人的桃花眼；疏影則身姿瘦弱纖細，氣質淡雅恬靜，被世人用楊柳做比。兩人母親雖為親姊妹，今日卻是表兄弟二人第一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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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你便喊我的表字吧。」閔尚謙對屈少勤道：「尚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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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旋即明白過來，「好，世子也可喊我的表字，行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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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眾人各自回營帳。莫歌陵悄悄拉住屈少勤的袖子，往旁邊拽了一下。屈少勤立刻會意，對勤風道：「你先回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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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繞到一處僻靜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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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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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我剛剛是不是很厲害？」莫歌陵捏了捏袖中那只盒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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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所以她剛剛……真的在看自己嗎？屈少勤心底竊喜，思緒輕飄，耳尖悄然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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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見他神色，忍不住想再逗，故意追問：「多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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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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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厲害又是多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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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屈少勤呆呆地答，「就是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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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誇都不誇，你真敷衍。」她故意噘起嘴，雙臂抱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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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急了，急於自證，卻又一下子卡了殼，「我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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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屈少勤慌的語無倫次，她一下子便歇了逗弄的心思，拿出裝著青翰硯的盒子往前一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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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怔，「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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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逗你，你還認真了。」莫歌陵揚起嘴角，「送你了。這幾月忙著圍獵的事，一直欠你一份生辰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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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早忘了。」屈少勤小心接過，語氣裡滿是驚喜。他還以為……這是莫歌陵贏來要送閔尚謙的。莫歌陵一直想著他，他之前揣測了那麼多，屈少勤愈加覺得自己真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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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什麼關係，你連我前兩年的生辰禮都記得，我怎麼能忘？」莫歌陵語氣平常，她本打算回去再補上，沒想到竟遇上了這麼合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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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把盒子珍重地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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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踢了腳下的石子，忽而想起閔尚謙的話，隨口問道：「三哥為何要你喊他的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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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景蕭的規矩，表字只有父母親友有才能喊。」他們表兄弟的身分是個秘密，疏影表面上是景蕭青旗軍林氏家主的義女，與陵冕已故的鎮國將軍夫人疏林毫無關係，閔尚謙是在用這樣的方式與屈少勤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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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莫歌陵頓了頓，眼眸一轉湊近笑道：「那你說，咱們這關係是不是也已經夠親近了？我能叫你的表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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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耳根漸漸發熱。景蕭只有男性有表字，且男女之防甚嚴，女子少有機會直呼——除了有婚約或是夫妻。一想到她要叫自己的表字，他心頭就莫名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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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地有些久，莫歌陵輕撞他手肘：「不能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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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不過……」他頓了一下，紅著臉繼續說：「不過景蕭的姑娘大多時候只會叫夫君的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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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那我以後叫你阿勉，就不至於引人誤會。」莫歌陵爽朗一笑，坦坦蕩蕩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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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坦如此然，屈少勤心裡卻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打起精神，不讓她看出任何異樣，「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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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冕你是知道的，我們都用表字互稱。你以後叫我歌陵，或者像我哥哥、長輩那樣，叫我陵兒，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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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不要和別人一樣，屈少勤倔強的想。他們是朋友啊，和親人、陌生人都不一樣，他可以擁有一個最特別的、只專屬於朋友的暱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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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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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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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小心翼翼地試探：「我以後叫你阿陵，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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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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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下，少年與少女並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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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屈少勤想。他們終於有了屬於彼此唯一的稱呼。他抬頭望天，只覺得今晚的月色格外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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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眾人齊聚。競技項目雖有許多，但既名為圍獵，自然以狩獵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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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一早便換上月白色騎裝，衣袂利落，勾勒出颯爽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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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來時，見屈少勤獨自與閔尚謙並肩，便問：「郗獲還有勤風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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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兒把他們都拉走了。」閔尚謙淡聲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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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兒？」莫歌陵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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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不能只有她一個人受留伊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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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了然，心下失笑，想必別留伊與韓慎一道了，這小倆口濃情密意的，陌上花那般愛熱鬧的人肯定覺得無聊，也難怪她拉著一群人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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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一轉，看見黎瓔穿著一襲珊瑚橘粉色馬面裙，便納悶道：「笑笑，你怎麼沒換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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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瓔笑著搖頭：「我不會打獵，也不太會騎馬，就不去了，省得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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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打獵就讓你允哥哥和十一皇舅打，至於騎馬……我帶著你，不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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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黎瓔眼裡閃過驚喜，望向另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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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尚謙笑道：「你歌陵姊姊的騎術最好，狩獵交給我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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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也伸手摸著肩上的遞聲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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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士兵牽來三匹馬。莫歌陵俯身摟住黎瓔的腰，輕輕鬆鬆將她抱上馬，緊接著跨坐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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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進入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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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尚謙與屈少勤策馬在前，遞聲振翅飛去，很快叼回一隻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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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彎唇摸了摸牠的頭，語氣溫柔：「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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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尚謙撇了他一眼，彎腰將兔子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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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瞧在眼裡，心中暗暗覺得有趣：這對表兄弟的性子，竟如他們衣裳的顏色一般，一冷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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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尚謙生得穠麗非常，桃花眼流轉，似能勾人魂魄，一眼萬年，可偏偏這樣一張叫人驚豔的臉，卻偏偏是副冷淡寡情的性子，教人看不透、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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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則恰恰相反，溫潤如玉，眉目清朗，氣質清正，瞧著雖然像天上月不可近，性子卻是溫和的，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令人如沐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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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如此想著，在後方慢悠悠提著韁繩，曬著日頭，與黎瓔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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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陵姊姊，其實我一直都想學騎馬。」黎瓔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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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沒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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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我身子不好，二是景蕭民風保守，女子就算要騎馬，也不能如男子一般，只能側坐。」黎瓔張開雙手，閉著眼感受微風，「以前只有允哥哥在的時候，我才能像現在這樣，感受風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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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景蕭時……感情很好嗎？」莫歌陵問出昨日便想開口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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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尚謙一來見自己，就帶著這麼個小姑娘，甚至到晚宴的時候，也一直一起，這顯然已經超出朋友的範圍了，而且景蕭的風氣也不可能毫無芥蒂的讓他們如次親密頻繁的接觸。她實在猜不出有什麼關係能維持這樣距離而不被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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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哥哥小時候救過我，後來母親——明頤長公主，便認了他做義子，我們是義兄妹，皇舅舅也很是喜歡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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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一怔，萬萬沒想到自己哥哥還有此一重造化。疏影雖是他的姨母，卻被困多年無法庇護，她原以為閔尚謙在景蕭境遇艱難，不如屈少勤在此有她照拂。哪知原來他早已得到長公主一家的提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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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驚過後，心底更多的是感念。莫歌陵對黎瓔認真道：「謝謝你們多年對他的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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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瓔輕輕搖頭，「是我該謝謝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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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年他沒有在皇室宗祠發現她，她現在……或許不會站在這裡了，他是一片黑暗裡照進來的一道光，照亮黑夜孤寂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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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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