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塚》 - 第35章相見

十一月十一，陵軍凱旋歸城，百姓夾道相迎，以莫歌陵為首在前頭，玄宸王被押在囚車裡。屈少勤與勤風擠在人海中，遠遠望見隊伍之首那抹意氣風發的熟悉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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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凱旋歸來日，子月中旬動陵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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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甫一歸京，便立刻進宮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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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凌辰戰敗身死，魏玄機率殘部逃亡東境，玄宸王曾提供過軍餉，此事，乃玄宸王親口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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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弘王軍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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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宸王說，魏玄機拿了供饋糧秣後不知去向，他派人搜索境內，皆未有所獲，只得作罷。」莫歌陵說完，又道出自己的猜想，「玄宸王資助魏玄機是為了助長我國隱患，他所言應無虛妄，只是如今玄宸、戴國皆已覆滅，那魏玄機說不定仍在陵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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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之期定在三月，陵都空虛，各地防務尤宜謹慎。」凌星沉聲道：「朕得分遣皇軍協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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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跪地，垂首靜靜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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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說完，又看著恭謹的少女，「此戰你等功不可沒，但當下處置東境方為急務，待一切塵埃落定，再行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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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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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陵都內外愈加繁忙。官員分派東境，文武奔走不休；玄宸王則幽囚於陵都，昔日一方強者，至此徒留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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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派了七萬皇軍前往東境，而李懷章提出編屯制，輕徭薄賦，軍民互濟，僅僅一月，玄戴兩地百姓被安撫，東境事務安定，凌星的封賞也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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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內，陌上花氣得直跺腳：「在上游建堤的主意明明是你想的，林驍霆不過跑了一趟，水淹千軍怎麼就成了他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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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暴躁：「不行，我真嚥不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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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別衝動。」莫歌陵和別留伊同時拉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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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攔我幹嘛，他都欺負到頭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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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什麼辦法？去揍林驍霆一頓啊？」莫歌陵好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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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主意。」陌上花作勢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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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點。」別留伊使了力氣，把人按到凳子上，「花兒，你要明白，皇軍背後是陛下，林驍霆的臉是陛下給的，我們不能搏了這份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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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仍忿忿不平，「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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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可是的，此事已成已定局，不過小小軍功，將府不差這一件。」莫歌陵斜倚榻上漫不經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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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凌星這麼多年，他想做什麼她還是猜得到的，李懷章成功施行治理東境的編屯制，效果頗佳，丞相一派風頭正盛，凌星要平衡李、林兩家的勢力，就只能讓林驍霆在東境的事情上也不能落了下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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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眼底掠過一抹冷意。林驍霆若有半點廉恥心就不會認下這樁軍功，她本想著無法合作共事，至少也能和平相處，但如今看來，他的確是個不怎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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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是一把雙面刃，既是能力的證明，亦是世人所望。林驍霆敢領此功，就得有承擔的本事，否則，爬的越高，只會跌的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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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雖仍不平，卻也知事涉及聖意，她不能拿林驍霆如何，只能強壓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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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劉安敲響房門：「有人送了帖子來，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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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展開一看，眼尾染上幾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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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氣了，有好吃的等你呢！」她揚了揚手中的信紙，對陌上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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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方才落過一場雪，檐角垂著冰凌，大地微霜。府門前，勤風手執竹帚，彎腰清掃，呼出的白氣在寒風裡氤氳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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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帥？王爺約了晚膳的時辰，你們來得這麼早？」他抬起頭，略帶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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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語調輕快：「咱們也一年半不見了，這些日子忙得緊，好不容易得空，自然得快些來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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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在後院候著呢，元帥你們先裡邊請。屬下忙完了再進去。」勤風揚了揚手中的掃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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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點頭，熟門熟路地踏入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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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留伊看著莫歌陵的背影莞爾輕笑，承恩王當真有些特別，她還從未見過小姐如此迫不及待的去見親人以外的人——給他們留些時間說說話吧，別留伊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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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主動拿起一旁的雪鏟，「花兒，咱們幫勤侍衛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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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心頭縈繞著兩個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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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勇的錯認，又勾起了許久不曾浮現的疑惑，建昌，提親，這兩項線索的指向又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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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莫勇，沒有親自把脈過，他不能確定究竟是何病症，還是再觀察一些時日再告訴莫歌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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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思萬緒在心頭，他手捧醫書立於海棠樹下。微風徐來，花影零亂，他沉浸於字句與思慮之間，渾然未覺身後有人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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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走至後院拱門，放輕腳步，微微探頭，眼前景象卻令她驀然一愣。這座小院已與她離開時大不相同——掃帚斜倚牆邊，積雪被鏟開，幾盆花木迎風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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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院中，屈少勤一身落拓白衣背對著她，捧書立於海棠花樹下。清風拂檻，落英白雪飄飛，幾朵奼紫嫣紅落在狐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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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飉風颭寒酥，嬌花倚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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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一道灰影自枝椏間掠下，驚落一地嬌妍。屈少勤隨著遞聲轉頭，恰與莫歌陵的目光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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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未見，少年稚氣已然褪去，眉目間更添幾分凌厲，由少年蛻變為青年，身姿如松竹挺立。他還是他，卻似乎已不同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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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屈少勤快步迎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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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伸手，任那隻蒼羽巨鷹落在臂上，接著微微仰頭，故作嘆息道：「唉，竟已比我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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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就會比你高的。」他小聲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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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嘴角漾開笑意，隨他走至海棠樹下。遞聲展翅，盤旋於半空，旋即落回花樹枝頭。隆冬時節，眼前花樹仍枝盛花繁，紫紅色的花朵隨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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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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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時海棠四季常開不謝。春日之花，如朝霞初綻，紅豔欲滴。夏日之花，色若翠煙，素白清麗。秋日之花，酡似金橘，明潤溫雅。冬日之花，霜綻紫緋，濃類朱砂。」屈少勤站在她身邊微微側目，「你若想看，它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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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望著這株海棠，恍若又回到一家團圓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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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時常開的海棠是特育之種，珍稀難得，一株至少價值百兩，移植不易。她知道屈少勤必是費了不少心思，而這背後的心意，更觸動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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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的眼眶有些濕潤，「謝謝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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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謝我還早了呢。」屈少勤笑意溫潤：「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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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入了書房，他取出一隻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莫歌陵疑惑打開，只見裡頭整整齊齊放著十幾瓶金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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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配的方子，藥效比外頭流傳的要溫和，斂血止痛也更快。」屈少勤神色認真，「你在外征戰，備著能少受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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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指尖輕撫木匣，心頭微動，斟酌了一會兒，便鄭重的開口詢問：「可否給我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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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你會想要。」屈少勤拿出醫書裡夾著的紙，「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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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給我了？」莫歌陵訝然，手卻迅速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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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的性子，應該想要大量生產，給將士們用吧？」他目光清明，心如明鏡，「但此方的製程繁瑣，難以短時間產出，此法怕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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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藥方：「無妨，這便是我得勞心之處了，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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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出來時，勤風等人也已準備妥當。院中五人同席而坐，食畢，勤風又取來紅泥小爐、一套茶具與一碟長壽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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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照著食譜學著做的，你嚐嚐像不像。」屈少勤遞來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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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輕拈一塊入口，鼻尖一酸。自舅父一家去世後，她已許久未曾再嚐過這般滋味，但記憶中的味道，她永遠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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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她低聲道。太像了，無論是這一樹海棠，還是這一碟長壽糕，都如昨日重現，她的眼神漸漸溫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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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這一聲聲道謝，似乎怎麼也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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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唇角微揚，朗聲笑道：「你今日已經說了三次謝謝了。你自己說過的，朋友之間，無須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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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歌陵怔了怔，隨即啞然失笑，「你說得對，是我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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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勤風岔開話題：「對了，你們這次回來，竟沒辦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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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花兀自將酒斟滿，聳了聳肩：「大家都忙著呢，況且接下來還有圍獵之事，禮部壓根兒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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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什麼也不能少了這杯慶功酒啊。」勤風說著，端起酒杯，「我敬三位姑娘一杯，祝賀你們凱旋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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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少勤亦隨之舉盞：「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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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隻杯盞輕輕一碰，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小院裡回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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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椏雪影，暗香浮動，海棠樹下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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