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33. | Penana

　　冬天的風總是吹得人心慌，尤其是在台北這種陰濕的城市裡。

　　林宛青站在西門町徒步區的廣場中央，手裡甩著一副撲克牌，笑容燦爛。圍觀的群眾有學生、有上班族，也有無家可歸的老人。她變出一串彩帶，從一個小男孩耳朵裡拉出來，小男孩驚呼出聲，現場爆出一陣笑聲。

　　她彎下身摸摸小男孩的頭，說：「記得，不要相信你眼睛看到的所有事——尤其是大人的承諾。」

　　這句話像是玩笑，又像是警告。

　　在人群散去之後，她收起表演道具，背上破舊的帆布包。天色已晚，霓虹燈閃爍，她穿過一條小巷，回到租住的老公寓。那是一間窄小的套房，牆上貼著滿滿的占卜符紙與塔羅牌，有一股濃濃的檀香味。

　　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明天還會醒來嗎？」她輕聲問。

　　她其實早就知道，命不長久。

　　。。。

　　三年前的冬天，林宛青第一次遇見李子文。

　　那時候他還是個大學生，臉上還有點少年氣。她正在街頭表演，觀眾寥寥，他卻駐足看完，並在結束後走近她，遞上一瓶熱豆漿。

　　「妳的魔術很棒。」他說。

　　「謝啦，小帥哥。你是我今天唯一一個說『棒』的觀眾。」她笑了笑，把豆漿喝了半口，抬頭看他：「我身上有霉氣，走太近會倒大霉的喔。」

　　他愣了一下。

　　她卻自顧自笑起來：「開玩笑的啦。我是街頭魔術師，不是靈媒。想要算命，可是要收錢的喔。」

　　那天之後，她把一顆魔術方塊塞到他手裡，上面貼著四個字：「人生有解」。

　　⸻

　　三年後，他們在一場公益表演裡重逢。

　　她的樣子沒變太多，只是瘦了一點，眼底的黑眼圈更深。他們相認，她大笑：「哎呀，這不是那個當年被我詛咒過的小哥嗎？還活著耶？」

　　「我可是一直帶著妳的魔術方塊當護身符。」他回。

　　她挑眉，戲謔地說：「那你運氣還真差。」

　　李子文說他現在在一家創意公司工作，想做個紀錄片，主題是「街頭的溫柔」，邀請她參與。她一口答應，像從未對任何人設防。

　　其實她根本沒那麼信任他，她只是喜歡有人陪，哪怕是假的。

　　。。。

　　拍攝那段時間，他們形影不離。她教他怎麼偷撲克牌，怎麼用火柴頭變出煙霧，他陪她走過整個台北市，拍下她在街頭跟小孩互動的樣子。

　　他漸漸發現她的笑容裡有種疲憊，那不是工作辛苦的勞累，而是活著本身的疲倦。

　　「我從小在育幼院長大，很多人說我是破命，帶衰。」她一邊抽煙一邊說，「有個照顧我的阿姨說，我的命格帶『孤星』，天生倒霉，也活不久。」

　　他聽得出來她是在開玩笑，可他心裡卻沉甸甸的。

　　因為胡舟早就告訴他：「林宛青命格破氣殘魂，生來注定短命。她天生吸陰，若死於夜子時，魂魄可供儀式強化。」

　　他試圖說服自己：她反正會死，那為什麼不……成全大局？

　　但她的笑容，他記得得太清楚。

　　。。。

　　某天深夜，她發了一段影片到他的手機，標題是：「預告表演：我的人生最終一場魔術。」

　　影片裡，她對著鏡頭說：「嘿，觀眾朋友們，這次我不會從帽子裡變出兔子，我要變出——自由。」

　　「你們猜猜看，我會去哪裡？」

　　她朝鏡頭眨眼，然後笑著切掉。

　　李子文那晚幾乎整夜沒睡，他打電話給她，卻始終沒人接。

　　隔天傍晚，他帶著胡舟給他的符咒，敲開她的門。

　　她披著毛毯坐在地上，眼神有些茫然，像剛哭過。

　　「我今天超級倒楣。」她說，「遇到醉漢對我潑酒，說我是不入流的魔術師，弄得我全身超臭。」

　　他愣住，然後明白這是一場註定好的表演，他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你怎麼了？」她抬頭看他。

　　「沒事，我只是……想來看看妳。」他蹲下來，把毛毯拉好，捧著她的臉，吻了過去，她沒有拒絕，反而回以更劇烈的吻，死命的撓著，抓的李子文的背滿是傷痕。

　　事後。

　　李子文擁著她：「宛青，如果妳有一天死了，我不會原諒我自己。」

　　她輕笑：「你怎麼這麼不吉利啊？我才不會死呢。就算死了，我也會變成鬼來嚇你。」

　　「妳不能死。」他低聲說。

　　她忽然靠過來抱住他，貼著他的額頭說：「別哭啦，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他沒說話，只是抱緊了她。

　　。。。

　　她死在一個月後。

　　凌晨兩點，鄰居報警，說聞到濃重的檀香與血腥味。警方破門而入時，她穿著演出服倒臥在床上，嘴角微翹，手裡還拿著那顆魔術方塊。

　　她的死亡被定為自殺。沒遺書，只有牆上一張符紙，上寫：「此生魔術結束。」

　　李子文站在她的遺體旁，沒有流淚。他知道，這一切是他造成的。

　　她的靈魂，依照九芒祭的法則，被困入其中。她與還沒被驗出的孩子，是祭品之二。

　　。。。

　　一個月後，李子文回到她的租屋，收拾她遺物時，在床底發現一本她手寫的筆記本。上面寫著：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從沒出生，是不是世界會更乾淨一點？但也許——這世界需要一點髒的、壞的、骯髒的靈魂，來提醒那些自以為清白的人什麼叫做活著。」

　　他無法再看下去，筆記本從手中滑落。

　　那顆魔術方塊滾到腳邊，他撿起來，轉了一面，發現背後刻著一行字——

　　「謝謝你記得我。」

　　林宛青是死了。

　　但她的故事，還在李子文的夢裡，一遍一遍上演。她笑著對他說：

　　「這是我人生最後一場魔術……你，就是那個見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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