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少年腦中又再憑空響起交錯的旋律，只有像除草機運轉的轟鳴這種毫無節律美感的雜音才能使人平靜。樓下的園藝師受僱對這座私人庭院進行修正，將只懂爭奪養份而從未綻放的雜草攔腰截斷，彷彿這些生命本來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但他絲毫未覺有個人影趴伏在二樓窗台旁，以長年不見日光的白皙手指屈曲著金屬絲線。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EPy8EEUG
沒有人質疑為何少年的琴房裏如此安靜。身為百年音樂世家的後代，節奏這種東西早從出生起就刻印在他的血液裏，以致於無人發現琴房裏少了一台節拍器，而細長的金屬擺桿就被他握在手裏。但這根平滑的桿子顯然不足為用，於是有絕對音感的少年借來了調音板手，一下接著一下，緩慢地扭轉著調音釘，讓繃直的低音弦線鬆懈下來，直到可以從弦軸板上取下為止。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wk9OEogE
但這根承受過無數震盪的強硬鋼芯，絕非少年憑一己之力所能彎折的。他只能從末端開始，把繞壓在外圍的幼細銅線一圈圈退繞，再將相對柔軟、易於塑形的銅線纏在金屬擺桿上，按照記憶中的模樣折出高低起伏的齒紋，試著插進鎖芯裏。聽著卡榫機關活動的細微咔嗒聲，在腦中描繪鎖芯的結構，一次次調整銅線的形狀，這項精細的工序耗費了數段報廢的銅線，和久到連園藝師都已經離去的時間，才終於在日落西山之前，成功將手製的粗糙鑰匙插入鎖芯，啪嚓一聲扭開了窗戶的鎖。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SBYAjQTT
少年並不討厭這間琴房。他對幼年最初的記憶，是父親拉著他的手親自教他彈琴。儘管他的琴藝在五歲時就已超越這個「一般會彈鋼琴的普通人」，但他還是常常來陪少年練琴。父親總是會說，少年是個降臨世間的天使，他的琴技可以對世界帶來震天撼地的影響，是他身為一個優秀alpha得天獨厚的禮物。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jGmEL6DI
分化這件事對少年來說感覺很遙遠，儘管同齡人都在陸續覺醒第二性別。身邊的人都認為出自兩位純血alpha雙親的少年，也會步父親的後塵，成長為傑出的alpha領導者，但他還是對此半信半疑。他總從別人口中聽説父親是這個古老家族中唯一沒有接受過音樂術科訓練的人，卻是流行音樂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把上一代小規模的音樂製作公司發展成商業帝國，更一手推動整個行業的革新。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3rtgavnM
少年對這些事都沒有太大興趣，他只在乎他的三角琴。這間琴房設備齊全，隔音良好，只要關上門，就是他一個人的小小宇宙，就連門外有無上鎖都顯得無足輕重。他本來就不喜歡和人相處，在這裏正好樂得清閒。除了應付必要的學業，其餘所有時間他都泡在琴房裏，甚至常常練習到廢寢忘食，得靠管家用鑰匙開門進來提醒。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CDW3AmeQ
牆邊的木造書櫃一路伸延至天花板，放滿了少年所喜愛的古典樂譜，每本都滿是翻閱和註記的痕跡。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xkl7b8Z9
某天父親一如往常來聽他練琴，讓少年隨便選一首喜歡的曲子表演。彈完一遍之後，再來一遍，又再來一遍，重複了數十次。起先少年還能從每次演奏中聽出自己的缺失，並在下一次表現得更好，但隨著重複的次數變多，他的感官逐漸變得麻木，思緒難以運作，每個音符聽起來都變得一模一樣。而父親始終翹起雙腿，除了讓他繼續之外不發一言。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htebYng8
不知多少次演奏結束後，父親發話了，「練琴無聊嗎？」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gOkiWC9H
「無聊。」已經連續七小時重複彈奏同一首曲子的少年答道。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JNV3aYwx
「還想繼續彈嗎？」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mHdmy0ZW
「不想。」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YhEvOOJV
「既然如此，我們就丟掉這些陳舊的樂譜，去創造些新的東西，如何？」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84X2Otg1
父親一手扳倒了木櫃，紙頁如雪花翻飛，譜架上的那本樂譜也被取下，點燃了一角，扔進紙片堆裏。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FQMpd1jS
火舌在空中升騰，跳起了優雅的華爾滋，它伸延指尖，將碰到的所有音符瞬間吞噬。少年瞪大雙眼看著這一切發生，全身動彈不得。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1wQ6TOWa3
「你的天賦如此珍貴，而你只要照著前人寫的樂譜，一字一句地彈就滿足了嗎？」橘紅的焰光映照在父親深不見底的墨黑眼眸裏，他似乎在熊熊烈火中笑了，淺淺的笑容被盤旋的熱氣流扭曲變形，「這個世上有多少空有才華，卻因為身份而被永遠埋沒的人，他們等一輩子，就在等一首能夠改變人生的歌，而那首歌就在你的腦裏，你可以寫得出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466kV3Fv
「像你這樣的alpha，你要去寫那些從來沒人敢寫的音樂，你要去寫新的歷史。」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g3baKMhe
火勢撲滅後，少年的琴房裏多了好幾箱專輯，全是來自父親公司旗下的藝人。少年一首一首專心聽著，從盧米亞充滿穿透力的高音，到柳夜撕心裂肺的氣泡音低吼，再到逆行樂團成員之間無可挑剔的默契，人類的聲線帶給他完全不同於金屬和木頭共鳴的感動。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0YPYhYla
父親告訴他，這些人都是omega，過去一直被認為毫無突出才能，只能依附著強大alpha過活的omega。但即使他們從來不被看好，總有某些不容於世的人，敢於對抗既有的體制，想要讓全世界聽見他們的聲音。這些人的勇氣在十多年前推翻了禁止omega公開進行娛樂表演的《牡蠣法案》，直至今天，他們的抗爭也從未停止。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3rulBFGI
「我們這些造王者的職責，就是為他們搭好舞台，鋪平道路，撢走紅毯上的每一顆灰塵，讓他們心無旁鶩地上去感動世人。」父親珍而重之地捧著那些發光的圓盤，露出至今最溫柔的笑容，「而你，你的這雙手，能夠完成這個理想。」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T6Lh76F3
櫃子空了，少年卻不感到內心空虛，他的胸腔被一種灼熱的使命感充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ZXqdLwtr
從那之後，少年日復一日地研究著那些錄音，和每個omega獨一無二的演唱風格。光是從耳機裏聽見他們的歌聲，感覺就像面對面地談了無數小時的心，他能夠聽出每個演唱者深入內心的恐懼、渴望、掙扎，一切感情都被聲波的震動描畫得如此清晰。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TG41GhpM
他思考著唱出這些歌的是怎麼樣的人，想像著那些人應該要唱怎樣的歌。少年試著為那些人作曲，卻進行得並不順利，他的頭殼裏總有無數種樂調互相碰撞，從不間斷，他卻無法從中挑出足夠完美的旋律，足以襯托那些美麗高潔的靈魂。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V3gZ4LQ0
在數個頭痛欲裂的日夜中，有個小小的想法從腦袋裏日漸滋長。去見見那些人吧。如果能親眼看見他們縱情高歌的樣子，他說不定就會找到答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bjl5j4xq
於是少年生平而來第一次有了離開琴房的想法。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7dqEoPCv
少年推開窗，探頭呼吸冰涼的空氣，這僅僅只是一切的開端。他抬腳跨出窗外，雙手緊抓窗框，對接下來要往哪裏去毫無想法，只是憑藉本能行動，輕手輕腳地挪動身軀，全身貼著牆壁，尋找下一個落腳點。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iuZ2RptM
少年選中的目標是轉角處那根浮雕支柱，或許他能踩著凹凸起伏的紋路，一步步爬到獨幢建築底部。他伸長手，指尖卻只能堪堪碰到水泥柱的邊緣，完全無法使力，於是他踏著窗框，奮力一搏，整個身軀往柱子飛撲過去。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ajIA1ysr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少年掉進了腳下的樹叢裏。他在地上躺了好一陣子才站起身來，產生的第一個感受是天邊殘餘的那抹餘暉竟如此燦爛，讓人通體溫暖舒暢。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6Ky1Iy1Z
他閉著雙眼，享受了好幾十秒，才意識到暖流來自左手臂上汩汩流下的血。樹枝無情地割開他的皮膚，劃出一道十幾公分長、血肉模糊的傷口。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UYiyAdwoU
他趕忙從側門躲進一樓的建築裏。意識到傷口的存在，強烈的疼痛才後知後覺地湧現。他強忍著恐懼翻箱倒櫃，拉開每個抽屜，狂亂地翻出所有東西，也不在乎物品散落一地，但醫藥箱顯然並不放在視聽娛樂室裏。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PNEQlMed
他的心跳不斷加快，近乎失速卻難以抑止，每多流一滴血，就像個破洞的沙漏在倒數著生命，而他的時間隨時會全部流走。他急於去開房門，幾乎迎面撞上剛好從走廊路過的兩名傭人。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BChWEPDZ
「先生今晚也不回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mP0IFeQ3
「他又去跟那些omega混吧。」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XMh9d5cp
「太太也跟他的小白臉待在一起，就可憐少爺一個人。」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oElUdOYO
少年趕緊關門，幸好沒引起兩人的注意。但「omega」一詞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讓他的思緒霎時間清明。他們說的是他在唱片裏聽過歌聲的那些omega嗎？父親今晚跟那些人待在一起嗎？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DTttSorz
逃亡計劃頓時有了方向，讓少年的心不再恐慌。他眼角瞥見地上有個玻璃瓶，裝著半滿的深棕色液體，想了想，俯身撿起，撕開瓶口的塑膠封膜，拔掉軟木塞，然後仰頭喝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H4bIZb2S
烈酒灌入喉嚨，嗆得少年忍不住整口噴出，還連連咳嗽不止。但平復下來後，那種令人瞬間忘卻疼痛的刺激，卻讓少年欲罷不能。他再灌一口，這次順利地吞下，感覺心跳逐漸緩和下來，連手臂的傷口都似乎稍微麻痺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3kSqChbe
他喝了幾口，然後咬緊牙關，把剩下的酒淋在手臂上消毒，再拉開藏酒專用的封口膜，在自己的手臂上一圈圈捆住，將傷口連著衣服緊緊纏起。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hvRDO86Z
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少年坐在地上，開始思考現況。他身無分文，即使能到父親的公司，也不知道他會去哪裡跟那些omega見面。唯一能尾隨他的方法，就是在司機離家之前偷偷溜進車裏。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IkYCh5Na
但要到達車庫，就勢必得經過走廊、走出客廳，一路上肯定會被在屋裏四處遊走的傭人或管家撞見。他得找到一個方法引開所有人的注意力，才能趁其不備偷跑出去。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vyjK6Iju
少年把剩下的一小口酒倒在窗簾的一角，再點燃火柴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跟父親確實有些相像之處。消防鐘聲很快響遍全屋，灑水系統開始運作，迅速撲滅了剛成形的火苗，但已經驚動全屋上下到處尋找起火點，管家急著叫人把滅火器拿來，廚師四處張望不知所措。在一片混亂之中，少年抓準空檔迅速穿越大廳，直奔地下車庫，趁著司機還在講電話，神不知鬼不覺地爬進後車廂。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DtOEvLIS
接下來的一切在少年的記憶中變得有些模糊。後車廂裏又暗又悶熱，少年很快便打不起精神，變得昏昏欲睡。他的手臂又開始冒血，半乾的血把封膜和皮肉黏在一起，加上流汗滲進傷口，開始隱隱作痛。但這種毫無起伏的疼痛，忍久了也就逐漸麻木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FCzAKgAY
他感覺車子在輕輕搖晃，開了一陣，停了下來，在父親上車後又繼續開。時間在他腦中變得扭曲而漫長，他記不清過了多久，但他的心越發平靜。他已經拼盡自己一切所能，換來了一晚的自由，此刻他只是在等，等待那些天籟般的歌聲降臨的一刻，會徹底治癒他的肉體和心靈。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Kj2Duc5v
不知多久以後車子完全停下，少年耐心地等到其他人都確定下車後，才從後車廂裏爬出來。他冒著冷風奔向眼前亮著燈的雙層別墅，步伐有些蹣跚卻無比輕盈。他甚至得把整個人靠在厚重的隔音大門上，才夠力氣把門推開。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40WIQib7
但別墅裏並不是他所想像的音樂會，也沒有人在唱歌，就連音響裏放的電子音樂都被嘈吵的人聲蓋過。盧米亞坐在某個男人的大腿上，用高亢的聲音嬌笑；柳夜在舞池中央，身體前後各貼著一具上身裸空的軀體；逆行樂團的成員們一左一右架著主唱，把粉末加進五顔六色的液體裏，再灌入對方口中，一切景象都顯得如此陌生，超脫了少年的理解。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lqQijIqh
少年感覺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搖晃，體內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他渾身發燙，尤其後頸更像被無數蟲子啃咬。他的所有感官全都混雜在一起，沒有任何事物能被清晰辨別，就連有人向他跑來，他都無法看清對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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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Y0vyxvt1
「是董事長家的公子嗎？」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c7BDcBwK
「手！他的手怎麼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8cf5yvlL
他最後的意識是自己再也站不穩，然後所有聲音都從耳邊消失了。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X9icFfZ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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