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淺 - #37

夜晚的巴士空蕩蕩的，我們坐在上層的最後一排。車廂裡只有頭頂那排白得有些過分的燈光，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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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晃了一下，我的肩膀輕輕碰到他，又默默挪了回來。我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燈，在這樣一個無人打擾的片刻，終於開口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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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轉頭看向身旁的 Arvin，他微微側過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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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說⋯⋯Mel也很羡慕我。那是什麼意思？」我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開口問，「我只是很好奇，我有什麼值得她羡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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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車窗的玻璃，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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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 沒有立刻回答。車子繼續向前，車燈一閃一閃地掠過他沉靜的臉。過了一會，他才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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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你很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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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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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意識到跟 Justin 的糾纏是在浪費時間時，你沒有吵鬧，沒有試着挽回，就乾脆利落地抽身了。她說你一句話都沒留，就飛去了英國。她覺得⋯⋯就算最後她跟Justin復合了，但卻只是因為你的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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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輕笑了一聲，語氣裡藏著一種淡淡的惋惜：「她說她做不到。或許是沉沒成本吧，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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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住下唇，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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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甘心啊⋯⋯只是我不想把自己困在一條注定走不通的路上。那不是瀟灑，是怕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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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之前說的，水開了、燙了，自己就會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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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很勇敢。」他又補了一句，這次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溫柔卻認真，「我也是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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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目光交纏了幾秒，我突然有點心虛，輕笑兩聲，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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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挺有趣的，你們都說我很勇敢，因為我會及時止損。但在我眼裡，我根本就是個逃兵啊。遇到走不下去的路，我就掉頭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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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緊了外套袖口，語氣輕得快要被車子的引擎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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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灑脫，是因為我沒有勇氣去面對面前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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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說點什麼，卻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了我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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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對上他的眼睛。Arvin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像是怕太用力會驚動什麼一樣，小心又真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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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夏，」他的聲音低而穩，像深夜的風那樣溫柔。這也是他第一次叫我的中文名字，「做逃兵沒有錯。難道，去到遍體鱗傷都還要繼續喜歡一個不值得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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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戰場太殘酷，值得你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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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沒有移開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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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也需要勇氣的。若你真的懦弱，那你就會繼續留在那裏浮沉。」他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揑了一下，「你比你自己想的勇敢也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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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每一個字都能讓我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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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你一再逼自己去堅強，也不希望你為了不被說成是逃兵，就留下來受傷。你不是逃避，而是懂得保護自己。這很好，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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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是默默聽着，但那句話像是一下擊中了什麼，眼眶忽然熱了起來。我垂下視線，輕輕點了點頭，怕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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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想他可能不知道——

他的這番話，是我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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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嚨緊緊的，終於還是開口，聲音幾乎低到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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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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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露出一個温柔的微笑，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他手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那一刻，我彷彿回到小時候，遇到委屈時被爸爸安慰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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