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 - 夜景

江澄是個很悲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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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強迫自己不去期待任何事情的方式，即使發生最壞的結果他也能沉默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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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自己的禮物會遭到丟棄，他則是灰溜溜地撿起他精挑細選的禮物，回家痛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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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李子赫一直都是非常有禮貌的人，從小到大被父母精心栽培有良好的家教，加上受過高等教育，談吐謙和有禮，行事低調安靜，因此從學生時代開始向他追求的人就不計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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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算是誤打誤撞，在李子赫最低潮的時候，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出現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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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正常狀態下的李子赫是不會選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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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回到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子赫發來的訊息，他截圖了好幾次，嘴角浮現的笑意又因為想到別的事情而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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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李子赫只是禮貌性的回覆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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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正常人收到別人的禮物都會這樣回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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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無法停止這種沒有意義的精神內耗，直到自己肚子餓了，他才起身煮麵給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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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隔天上班，江澄又被主任叫去辦公室，由於新老師一個接著一個走，實在沒有人了，所以校方又決定不開除江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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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麼一個草率的決定，折磨了江澄將近兩個月，甚至到辦完阿嬤的喪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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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窮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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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江澄麻木地嚥下手中最後一塊麵包，腦袋想著年長同事前陣子在會議上和私底下對自己的批評與指教，突然又覺得留下來似乎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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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因為學校開始舉辦活動，每個人都又忙又累難免有摩擦，有時候一件小事情就會成為宣洩情緒的破口，江澄疲憊地承受著來自同事的謾罵和人身攻擊，只希望和李子赫相約的那一天快點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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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是相約的前一天，江澄的手機在中午吃飯時間震動了幾下，江澄原本以為是家長來聯絡，但一看到跳出的頭像和名字，他瞬間睜大雙眼，心情莫名地有些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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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顆躁動的心隨著螢幕上顯示的訊息，慢慢地沉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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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相約一起去看夜景的那一天，李子赫必須要和董事拜見一位很重要的客戶，因此來連絡他取消那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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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咬了一口乾硬的麵包，他盯著李子赫截圖過來的對話紀錄，忍不住打出一句話，「那天應薇也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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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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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不曉得要怎麼形容當天的心情，他一個人去超市買菜，一個人坐在小吃店裡吃麵，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後回到狹窄悶熱的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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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詢問李子赫是否可以改期，但對方遲遲沒有給出回應，江澄就乾脆詢問他們當天行程最後結束的地點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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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洋飯店，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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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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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彷彿用盡了力氣來掩飾自己失落的情緒，然後沉默地將手機扔在旁邊倒在床上，迎接獨自一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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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江澄走在台北繁華的街道上，彷彿和周圍熱鬧的人群格格不入，江澄一個人低頭走在路上，來到了這個區域最精華的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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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抬頭看著眼前聳立在商業區建築風格傳統中式的飯店，他在外頭滑著手機詢問李子赫結束的時間，但仍舊沒有得到回應，在他等了快兩鐘頭後，李子赫才能抽個空回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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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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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晚上十二點，電車的末班車都過了，江澄才見到李子赫和應薇攙扶著一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上一台有專人接送的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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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在不遠處的角落盯著李子赫略顯疲憊的模樣，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走上前去替對方披上外套，一番噓寒問暖後，開車送對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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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事情應薇已經搶先一步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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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薇替李子赫披上外套後，親暱地拉著李子赫的手臂，李子赫本人似乎因為應酬太累了，沒有對這種親暱舉動有任何抗拒，兩人正走往停車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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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不曉得自己為甚麼要來這個地方，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逐漸融合一體的影子，整顆心彷彿被拋在高空再重重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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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這個畫面深深地刺激了江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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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硬著頭皮以拙劣的演技出現在兩人面前，因為他認為應薇是女性，李子赫再怎麼累也不可能讓對方來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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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應該在家休息嗎？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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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赫不滿地皺起眉頭說道，江澄迴避了李子赫逼人的視線，講出在腦袋裡想好的藉口，「……因為剛好和朋友來這附近吃宵夜，所以來看看會不會碰上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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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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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薇客氣地笑了笑，但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客氣，「如果是像變態一樣跟蹤我們就不好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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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對此乾笑了幾聲，他還是向李子赫說，「你們應該很累了吧，我來開車送你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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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赫正想回絕，卻發現江澄明明在笑，肩膀細微地在顫抖，嘴唇都被自己給咬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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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一幕，他更加地不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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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讓你開車的。」李子赫拒絕了江澄的提議，江澄瞬間沒了底氣，聲音開始微微顫抖，聽上去有些可憐，「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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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快去趕末班車吧，不然等等要睡路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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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薇嘻皮笑臉的看著江澄，就像看著缺愛的人拼命向他人示愛一樣，狼狽又可笑，但下一秒李子赫的聲音冷下來，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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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很晚了，就算你用我的車送我們回去，你要怎麼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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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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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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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赫微怔地看著頭越來越低的江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江澄又立刻改口，「我可以回我親戚家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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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可不可以讓我開車送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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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赫看著低頭捏手指的江澄，先是深深嘆了一口氣，最後沉默地將車鑰匙遞給江澄，他沒忘記是自己臨時取消和江澄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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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因為工作，但他總覺得應該要補償江澄一點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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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鑰匙的江澄表情也沒那麼僵硬了，輕聲說了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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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薇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善的揣測，「可是讓一個不太認識的人知道我家住在哪裡，是不是有點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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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江澄用盡最後一絲耐心的李子赫，聽到應薇這句話瞬間冷下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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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叫不認識的人，都見過幾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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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覺得應薇對江澄講話有點不太友善，彷彿對於江澄可能會趕不上車，無法回家的事情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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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叫計程車妳自己回去吧，我會用公司出差的交通費幫妳報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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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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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李子赫就幫應薇叫了一台計程車，以上司命令下屬的冷淡口吻讓對方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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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應薇上車離開後，空蕩冷清的街道只剩下江澄和李子赫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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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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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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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並肩走在無人的小巷，明明夜晚吹來的風寒冷又潮濕，江澄卻一點也不覺得冷，只是不斷祈禱時間能走得慢一點，路能長一點，將兩人獨處的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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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用餘光瞄向李子赫睡眼惺忪的疲憊表情，皺起的眉頭透露煩躁的情緒，似乎只想著能早點回家洗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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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們兩人走在一起，仍然隔了一段很遙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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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好像不那麼在意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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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戀本來就是件孤獨又漫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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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學會習慣孤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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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停車場，江澄就像司機一樣讓李子赫坐在後座，自己則是坐在駕駛座位上稍微熟悉一下車子的操作，隨手把李子赫家的地址輸進導航，過沒多久他就聽見從後座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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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回頭望向抱胸低頭睡著的李子赫，腦袋頓時萌生可以學電影把車開到無人的地方，直接把對方囚禁在地下室的危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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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只是在腦中想一想，也覺得自己挺變態的，盡想些齷齪的東西，根本不像一位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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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他這瘦弱的身板估計車才開到一半，李子赫就會把他拖下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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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唾棄思想不正的自己，雙手轉動著方向盤，在紅燈時抬眼看著後照鏡上李子赫沉靜平穩的睡顏，眼底流露淡淡的眷戀和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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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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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只有他一人看著夜晚的景色又如何？現在把李子赫送回家的人是江澄，不是應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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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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