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月光 - 七

　　潘月看着好友名單中伴侶的那一欄，「隨便」這個名字後面括號的上線時間，已經是一個禮拜前了。

　　不知道老婆現在是不是埋在成山的書堆中，唸書唸到眼睛都轉出花來呢。

　　想到這裏，他不禁粲然一笑。

　　想甚麼呢，不過是遊戲裏的一個功能，他們就是為了貪那點獎勵才「結婚」的，還真把人家當老婆了。而且，哪有人真是這樣唸書的。

　　笑意過後，他盯着丁丁飛車的大廳，默默脱下了耳機，跳了上床。沒有了遊戲的聲音，房間中的靜謐即刻蔓延而來。

　　這幾天裏，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生活着，該畫畫時畫畫、該打遊戲時打遊戲，還有……該應付老媽時應付她。

　　潘月覺得自己獨來獨往慣了，但這個禮拜的獨處，卻不知為何，讓他覺得有些不習慣。

　　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想到一個人，回憶跟他一起打遊戲的時光，也試着去想像他現在在幹甚麼。

　　跟隨哥認識多久了？潘月算了一下，可能還不到兩個月吧，就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習慣嗎？

　　能跟這個人認識，還真是神奇啊。

　　回想遇到隨哥的那天，老媽的謾罵聲還言猶在耳。

　　「你這甚麼態度？你全部給我考零分是甚麼意思？」那天是期中考卷發下來的日子，老媽拿着從他書包裏挖出來的試卷，一把撒在他臉上。

　　但潘月清楚，老媽根本不在乎他的成績，她早就不管他學校的事情了，卻準確知道今天是發卷的日子，她之所以大發雷霆，肯定和當中的貓膩脱不了干係。

　　「你少丟人現眼了，老師都打電話到家裏了。」

　　老媽可是很愛面子的人，恐怕是自己被老師批評了一番，顯得她教養無方吧。

　　至於潘月交白卷的理由，不過是懶得寫罷了——反正寫了也是不合格，何必浪費這個時間。

　　但潘月不打算交代這個理由，反正講不講又有甚麼差別，老媽又不是因為緊張他成績才大動肝火的。

　　見潘月無動於衷的樣子，老媽越發火爆，連珠炮似的數落了一頓，最後拋下一句：「要是你哥的話，一定不會這樣。」

　　「那你叫他去唸書啊，叫他去寫啊。」潘月冷冷説了一句。前面的話有多難聽，他都可以視若無睹，偏偏最後那一句，他無法忍受。

　　一個巴掌聲響徹了客廳。

　　潘月伸手捂住火辣的臉頰，方才力度之大，還讓他踉蹌了兩步。

　　「好啊你，還敢這樣説話。」老媽再一次舉起手，往前想要再搧他。

　　潘月先一步抓著她的手腕，狠狠地甩開她的手臂。潘月瞪了她一眼，不想糾纏下去，奪門而出。

　　外面天色已晚，但街道燈火通明，潘月走在路上，偶爾有些經過的人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想必是臉上的掌印相當明顯。

　　他想起今天本來還有事。

　　雖然潘月不是讀書的材料，卻有些畫畫天份。從中學開始，他就開始把一些作品放在網絡上，至今也是小有關注，偶爾會有一些委託上門。只是這些委託人通常也跟他差不多，不甚知名，或者是想要起步做甚麼，所以也沒多少賺頭。

　　今天其中一個委託人因為臨時有事，把某知名實況主同樂環節的名額讓給了他，當作額外的報酬。

　　他歎了口氣。怎麼偏偏是今天。

　　潘月不喜歡遲到缺席，就連他最討厭的學校也一樣，所以幾乎想都沒想，他就決定好這個約還是要赴。

　　在街上隨便逛着，一家網吧映入眼簾。他心裏掂量着，此時老媽肯定還沒睡，不可能現在回家，便走了進去。

　　這是包廂型的網吧，沒有那種想像中一排電腦望過去、所有人都在聲疾呼的畫面。聽過店員講解各種方案後，他算了一下，只玩幾個小時的錢，居然比包下一整夜還貴，而且後者還有飲料暢飲。

　　選了包夜方案，潘月被領到他的包廂裏。

　　待會實況主要玩的麥塊是個熱門遊戲，網吧的電腦裏早就載好了，他打開程式，輸入自己的帳號和密碼。

　　他差點記不起自己的帳號，試了好幾次才成功登入。還好有登進去，不然可能就得厚着臉問那個委託人借帳號了。這帳號已經好多年沒用，遊戲剛出的時候，他大概才剛上小學吧，那年生日這個遊戲當紅，父親買了一份送他。而後來……

　　潘月甩甩頭，把正欲亂竄的思緒捏住，不讓自己繼續想下去。被老媽提起哥哥的事已經讓他很不爽了，今天不是來回憶陳年往事的，而且那本來就沒甚麼值得回憶。

　　這場麥塊大逃殺中，潘月那一隊最終以第三名惜敗。另外一名隊友忿忿不平，抱怨了許久，潘月不在意輸贏，不過還是出於禮貌，跟着附和了幾句，畢竟這場三人一隊的競賽中，全程都只有他倆在説話。

　　那人埋怨完了，也就下線了。替補的任務圓滿結束，好像也沒甚麼事情做了，潘月打量着要不要回家。

　　這個時間老媽應該已經睡了。

　　可他包了一整晚，老實説價錢不貴，不過還是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潘月想了想，決定還是多待一會，至少不要虧那麼多。

　　挑了幾個平時有在玩的遊戲玩，但今天實在沒辦法一個人玩下去，才一陣子便覺得很沒意思。他摘下耳機，包廂裏一片寂靜，只有外面時不時傳來激動的叫喊或叫罵聲。

　　潘月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要午夜了。回家吧，他想。

　　可他的身體像是凍住了一樣，不願動作。

　　一想到家，他只覺得臉頰隱隱作痛。他伸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大概紅腫已經退去了吧。

　　果然還不想回家嗎。

　　他讓自己呆呆坐了良久，久到快以為自己成了一座石雕，才終於強迫起雙手行動起來。

　　反正再不想回去，也是遲早要回去的，而且……他也只能回去。

　　潘月正要退出所有的程式，卻赫然發現方才大逃殺的聊天群組裏，還掛着一個人。

　　是那個全程一聲不吭的人。

　　不知怎的，他又重新戴上了耳機。

　　「你還不走嗎？」他問道。

　　他不知道為甚麼自己要這麼做，也許只是好奇為何這個人跟他一樣待到這麼晚還不退出這個一期一會的聊天室，也許他其實心底已經煩躁到只想隨便找個人説説話，哪怕那個人是個啞巴。

　　正是因為這一句話，他認識了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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