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月光 - 三

　　一連兩天，褚凡回到學校，都還是有人把羞辱他的大字報放在他的桌上，而且一天比一天難聽。

　　臭GAY！

　　死基佬！

　　而且這個人很聰明，沒有把字直接寫在或刻在褚凡的桌子上，這樣褚凡只要把紙收好，就不會驚動老師，似乎他也料準了褚凡不會主動跟老師説。

　　褚凡有想過把這個人揪出來，他故意提早來到學校，但無論他多早走進教室，那張紙就已經赫赫放在他桌上了。

　　他懷疑那個人是放學後等大家都走光後才放的，但學校有各種社團和校隊，這個「大家走光的時間」可以到入夜以後，他沒辦法待這麼晚，不然母親會多心。

　　比起揪出凶手，他更擔心被母親知曉。這個世界有接受和拒絕的人，褚凡明瞭自己的母親必然是後者。

　　況且就算找到了那個人，又能怎樣呢？

　　還不是一樣，默不作聲，上課下課，然後早早回家。

　　家裏有他期待碰見的人，儘管嚴格來説他們沒有見面，但他想要跟那個人一起玩，一起聊天——這些朋友之間再普通不過的事情，褚凡第一次嚐到這種滋味。

　　褚凡只要寫完了作業，就守在電腦旁，等着那個熊臉顏文字旁邊的圖標變綠，等着他打過來。可小熊這兩天都沒有上線，週末也是。

　　他想傳個文字訊息問問怎麼回事，輸入了又刪掉，修修改改反覆幾次終於打好了，可還是猶豫再三，始終沒把發送鍵按下去。

　　自己才認識他幾天，就這麼過問他線下的事，感覺很不好。也許人家只是剛好有事，沒空上線——再退一步講，要是他真的是不想和自己玩了，也是他的自由。

　　週末就這麼過去了，儘管從褚凡眼中看來，這個彷彿比以前同樣百無聊賴的週末漫長得多。

　　這天回到學校，大字報不見了。他們覺得無聊了嗎？就此打住了嗎？褚凡心裏疑惑。可他隱隱覺得，事情不會如此。

　　課間休息，他從廁所走回教室，卻覺得走廊上的人都在看他。他低垂視線，緊緊盯着地面，想要把自己變得不顯眼。

　　猛然他撞上了一個人，抬頭一看，兩人目光對上後，那人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嚷嚷道：「哎，這不是A班的那個同性戀嗎，走路帶眼睛啊。」

　　褚凡怔住了，褚凡不認識這個人，只依稀有印象是隔壁班的。他覺得臉頰發熱，腦袋一片空白。

　　「看甚麼看！被你傳染了怎麼辦？」

　　「對不起……」現在確實是眾目睽睽了，褚凡再次垂下了頭。

　　那人嘖了一聲，不滿地走了。

　　在褚凡垂下頭之前，他看到沈諺，就在那個人的身後。但他撇開臉，視若無睹地經過了。

　　他清楚，沈諺不會出手，但他還是忍不住感到失落。　　

　　一直到晚上，褚凡都在震驚中度過。他習以為常的排擠只是被孤立在外，外界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後來那些人寫些難聽的話，他收下了、藏好了，也還能若無其事，可這是他第一次被當面侮辱，還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而且他的事情，不過幾天，就傳到隔壁班去了嗎？

　　想到這件事還在繼續鬧大，一股鬱卒感油然而生，褚凡忽然有了不想去學校的衝動——以前就算被邊緣化了這麼多年，他也從沒這樣想過。他看着桌上的日曆，開始數算起日子，還好，再一陣子就寒假了，以且再怎麼樣，一個學期之後，也會跟這些人説再見。

　　褚凡長抒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這件事丟到腦後，然後習慣性地打開了通訊軟體，心頭猛然一震——小熊的線上狀態是綠色的。

　　他把滑鼠移到通話按鈕上，卻覺得指尖冰冷僵硬，完全動不了，他不敢按下去。

　　然後他接到了對方的來電。

　　沒等褚凡反應過來，他已經按下了接通。

　　「嗨，隨哥，怎麼接這麼快？」

　　「啊？我這不剛上……當然還在視窗裏。」褚凡現在説話沒有經過大腦，卻又聽起來很合理。

　　「也對。」小熊笑了一聲，「隨哥，幾天沒見，現在都直接嗆我了啊。」

　　幾天沒見……褚凡回想到苦苦等待他的那幾天，一點殘餘的失落重新被攪開，在心上蔓延開來，但很快又被終於和小熊講到話的喜悦一掃而空。甚麼苦苦，哪有苦苦，只是多看了幾眼而已。

　　他很想問對方為甚麼這幾天都沒上，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對方彷彿是猜中了他的心思：「抱歉，前兩天還是家裏有事，週末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都沒辦法上線。」

　　還好，小熊不是因為不想再和自己玩了，才不上線的。知道這點後，褚凡安心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想我了嗎？」

　　「對啊……你連訊息都沒留一個——」褚凡帶着埋怨的語氣脱口而出，意識到後連忙打住。

　　對方沒有馬上接話，兩人在寂靜中度過了幾秒：「抱歉，我有想過跟你講一聲的，但那時候我太亂了，加上不知道甚麼時候才弄好，就把這件事忘記了……隨哥你放心，以後有事我會先跟你説。」

　　「怎麼了？你還好嗎？」聽起來是很突發的事情，褚凡開始擔心起他來。

　　「我沒事，不是我。是我媽住院了。」

　　「啊？」褚凡沒想到是這麼大的事情，忽然覺得剛剛自己有點小家子氣了，「那她沒事嗎？」

　　「你怎麼看起來比我還緊張，」小熊帶着笑説，「工作時被熱水燙傷了手和腿，不是很嚴重，只是醫生説還是要住院觀察兩天，不過已經出來了。」

　　「那就好……」

　　「隨哥，來打遊戲吧，別瞎擔心了。」

　　這個話題就這麼被帶過去了。兩人在玩遊戲的時候話不多，聊的也多是遊戲裏的東西。褚凡覺得，有人跟他一起探索世界——雖然是虛擬的——很有趣；他以前也試過自己玩，可是一個人孤伶伶地置身在那個偌大的世界中，漫無目的，玩沒幾下就無聊透頂了。可跟小熊一起玩，好像總有做不完的事情，也總有想要去的冒險，而誰做了甚麼傻事笨事、誰害死了誰，總能惹得兩人一起發笑。褚凡很喜歡這種感覺，這是……快樂。

　　一晚上，又這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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