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的月光 - 十七

　　褚凡忽然接到潘月的電話，不禁皺起了眉頭——小熊從來沒有這麼早找過他，更不用説這通來電是直接打他的手機。他心裏覺得奇怪，還是迅速按下了接通。

　　對方沒有像平時一樣，接上線就跟自己打招呼，褚凡的第一反應擔心潘月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

　　「喂？小熊？怎麼……了？」他趕緊問道。

　　話筒中傳來幾陣風聲，潘月似乎在外面。那就更奇怪了，他跟潘月除了約出來碰面那天，都只有在電腦前通話。

　　對方還是沒有説話，褚凡擔心地問道：「你還好嗎？」

　　過了一陣子，小熊才開口説話，聲音很微弱：「隨哥。」

　　不對勁，小熊跟他聊天，總是興致勃勃的，他今天一定遇到了甚麼事。可褚凡不知道怎麼問，才是對的，最後一貫地讓嘴巴自己把話吐出來：「你不開心嗎？」

　　潘月一直想着要怎麼把這通電話掛掉。他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這個時候打給隨哥……他不應該接收自己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

　　可當他聽到褚凡那句「你還好嗎」，他已經放在掛斷按鈕上的手指，卻怎麼也使不了勁，嘴巴卻難以抑制地出了聲。

　　聽到對方應答一聲後再度一聲不吭，褚凡心裏焦急得很，卻又手足無措。他甚至想馬上衝到潘月面前，確認他是否安好；可是，他們之間隔着遼闊的土地，自己除了在房間裏乾着急外，毫無辦法。

　　忽然他想起了潘月説過的一番話。

　　他急忙拿起倚在牆邊的吉他——自從潘月總愛叫褚凡唱歌後，他便不再把吉他收回床底——打開了擴音，因為緊張而語速紊亂：「小熊……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跟我説過……不、不開心的時候唱唱歌的話，會舒暢些。你要不要……聽我唱一首？」

　　褚凡等了一下，看潘月沒有回應，便預設他同意了。

　　他撥動吉他的弦，彈了幾個小節前奏，開口輕輕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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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　我只知道你隱藏了很多
　　每次看見你的眼睛　每次聽到你的聲音
　　好想問你　你好不好
　　我總會猜也許並沒有痛苦　我只能猜也許你會被眷顧
　　可是當看到你的樣子　疲憊不堪的樣子
　　只想把你　緊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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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哭都會好　你也要照顧好
　　但只是但只是　我們把悲傷的事先忘掉
　　不用說我都知道　你的堅強對我多重要
　　或許酸或許難　儘管月有陰晴圓缺

　　這次褚凡的唱得並沒有那麼完美，聲線中帶着顫抖，而且唱着唱着，自己也有些哽咽起來。

　　可一聽到褚凡的歌聲，潘月心裏的所有防衞，就如被子彈擊中的玻璃一般，應聲碎裂。所有的酸澀、痛苦，統統從心底湧了上來，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汨汨滑落。

　　潘月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想讓抽泣的聲音傳過去，他竭盡全力忍着，五官都糾成了一團。可終究是沒忍住，鼻子抽了一聲，這一聲，如同宣告放棄掙扎，潘月垂下捂住嘴巴的手，放聲大哭。

　　褚凡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嚇到了，甚至不敢去想，到底潘月經歷了甚麼。明明昨天跟他抱怨職涯路向時還有説有笑，小熊還反過來鼓勵自己，今天他卻在自己面前哭得那麼淒厲。

　　「你放心……我在。」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陪在電話旁邊，靜靜聽着潘月哭，從放聲大哭，到低聲啜泣，到再一次沒有了聲音。

　　潘月穩住情緒後，始終沒有作聲，他在心裏醖釀許久，艱難糾結，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一咬牙，開口説道：「隨哥……謝謝你，再見了。」

　　褚凡覺得這句話來得莫名其妙，還在消化，卻已然被掛斷了電話。

　　突然一陣恐懼感籠罩心頭，他立刻回撥了過去，一聲又一聲的撥號聲響過，但沒有人接起來，褚凡不死心，又回撥了好幾次，那個號碼再也沒有接通。

　　掛斷了電話後，潘月站了起來，用手臂擦乾臉上的淚痕，慘淡地笑了笑。

　　就這樣吧。也許他跟褚凡，本來就不應該走到一起，那天相遇終究是一場陰差陽錯。

　　其實平常跟隨哥打遊戲聊天時，他就隱約意識到自己跟隨哥不是同一階層的人。因為自己的家境、自己的身世，面對褚凡，潘月要説沒有半點自卑，那肯定是騙人的。

　　從咖啡店裡看見他的第一眼，褚凡不過是在那邊坐着，卻已經讓人覺得眼前光芒耀眼，那是褚凡自帶的氣質，讓人神往。

　　原本以為，他能像和其他人交往一樣，以平常心去應對這段關係。

　　可是當他發現，自己能夠肆無忌憚地在褚凡面前失聲痛哭、而沒有半點羞赧時，心裏感到的卻不是舒暢，而是害怕，害怕自己會對褚凡陷入更深的依賴之中——褚凡這麼好的人，不應該跟這樣的自己混在一起，他沒辦法給予他任何東西，他身上只有一堆破事。

　　他忽然充滿了罪疚感，是自己主動接近，現在要斷開聯繫的還是自己。

　　不知道褚凡現在的心情怎麼樣……會難過嗎？會恨他嗎？

　　不，不能再想他了。

　　但橫豎他們交往尚淺，這短短幾個月，在他漫長的人生中將是不值一提，他很快就會淡忘的。

　　潘月如此想着，在一路走出墓園的路上，竟又落下了眼淚。

　　當潘月回到家時，老媽並不在，原本放在桌上的顏色鉛筆也不在了。他頓感不妙，自己腦袋一片空白衝出家門時，完全忘記了這樣東西……老媽恐怕把它拿走了。

　　就在他抱着一絲卑微的奢望，走進房間想要看看老媽會不會幫他放回房間，卻發現電腦桌前一片狼藉。

　　潘月趕緊靠近檢查，發現自己的繪圖板被屈折成詭異的角度，幾近斷裂，電腦螢幕也被砸裂了。他試圖按下開機按鈕，電腦毫無反應。

　　面對此情此景，潘月一時間也理不清自己的情緒，憤怒、怨恨、悲傷……最後反倒笑了出來。

　　自己唯一的興趣沒了，能拿來賺錢的工具也沒了，連對隨哥的最後一點念想也被帶走了。

　　老媽這樣做，是宣示要跟他這個兒子斷絕關係嗎？

　　看吧，被父親拋棄、遭母親仇恨，困在這破敗的家裏，朝不保夕，這樣的自己如此可笑，憑甚麼去當他的朋友？

　　一個想法從他心中萌芽，他並非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只是從沒有像此時此刻這麼堅決——他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家，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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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月！潘月！喂？」

　　忽然聽到有人喊他，潘月猛然回過神，是來接替他的大夜班店員。

　　「生哥，你來了。」潘月向他打了聲招呼。

　　這個人叫林木生，大概三十出頭，之前跟潘月是同一時段的晚班前輩，潘月入職後一直是他帶的，甚至還幫了他重要的忙，兩人因此熟絡。

　　「想甚麼呢？站在那裏發呆，叫你好幾聲都聽不到。」生哥一邊往員工休息室走，一邊回頭道。

　　潘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找了個藉口：「可能太晚了，犯睏。」

　　過了一會，生哥從員工休息室出來，換好了制服，便對潘月道：「好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現在晚上要你一個人顧店，也是辛苦。」

　　後來店裏人手不足，生哥便被調去大夜班，晚間時段就只剩潘月一人負責。光顧的客人的人流多是大學時，不過雖然深夜不寐是大學生的特質，不過他們更喜歡在學校裏的門市聚集，因此這家在學校門口的店夜晚的人流其實不多，潘月應付起來還算行有餘力。

　　在休息室換好衣服出來後，潘月一邊往門口走去，一邊向生哥揮揮手，説道：「那我走了，生哥。」

　　自動門發出了聲響，兩個身影走了進來，潘月的目光掃過其中一個時，他僵住了。

　　那個進來的人看到潘月，也僵住了。

　　褚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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