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週四上午的數學課。

任教一年C班數學的班導師，從前門緩步走進教室。然而，她的手上既沒有教科書，也沒有講義，僅拿著一張白紙。

站到講桌後，她輕輕拍了拍桌面，引起全班注意。

「欸，哈囉。」她語氣輕鬆，繼續補充：「今天這節不上課喔。」

教室裡瞬間鬧開，幾個男生發出誇張的「喔！！！」，彷彿得到了大赦。

「好了，安靜——」

喧鬧聲漸漸平息下來，學生們的目光聚集到講台上。

「相信你們都知道運動會快到了，而我手上這張，是你們昨天體育課的短跑成績。」

班導晃了晃手上那張白紙。

「運動會定在11月13日，也就是星期六。當天有幾個重點項目，不過最重要的，嗯……應該就是大隊接力了吧。」

她笑著望向台下，「這可是壓軸，關乎班級榮譽喔。」

話還沒說完，底下幾個聚在靠走廊座位的男生已開始小聲討論：

「——欸，你可以跑最後一棒吧……」

「——他比較快吧……」

「——幹，傅子博不是跑最快嗎？超猛……」

「——最厲害的當壓軸比較好？還是當第一棒……」

說著說著，其中一個男生忽然轉頭敲了敲子博的桌面，笑著問：「欸，你覺得呢？」

「我哪棒都沒差。」子博理所當然地回應，周圍立刻響起幾聲附和。

班導見狀，也沒有特別出聲阻止，只是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紙張攤平。

「等一下，我知道你們很熱血，但我們還是要根據成績來分配……」她看了一眼成績表上的數據，「不過……傅子博，12秒31，確實是班上最快的喔。」

教室裡又響起一陣驚嘆聲。

（12秒31……這樣我也跑在13秒內？）

自詡「鬼神」的鬼塚影哉，此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雙手抱胸。

雖然眼神微微放空，實際上耳朵可沒漏掉任何細節。接著，他又陷入昨天體育課的情景。

——昨日下午。

秋日的陽光下，操場微微泛著亮光。

站在起跑線上時，影哉本來只是抱著「隨便跑跑就好」的心態，但站在他旁邊的子博，那蹲伏起跑的架勢，整個人像拉滿的弓弦，讓他也不禁繃緊神經。

『預備——』

——哨聲響起。

所有站在起跑線上的男生向前衝刺，但子博瞬間從人群中竄出。速度之快，幾乎是一踏出線就迅速拉開距離。

影哉本能地跟上，腳步比他預期的還要快。當下他感受到的，自己只是純粹憑身體的爆發力在向前衝。

風聲在耳邊呼嘯，操場邊同學的吆喝聲被拋在腦後。影哉緊盯著前方那道背影，明知道追不上，卻還是不甘心地逼著自己再快一點。

（他也太快了吧……）

終點線就近在眼前。

腿部肌肉緊繃，呼吸急促到胸口發悶，每一步都像踩在灼熱的地面。

但影哉還是咬緊牙關，硬撐到跨過終點線的那一刻。

（幹，太久沒跑……有夠喘……）

他猛然減速，身體前傾，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不過抬頭一看，站在前方的子博卻已挺直身子，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還對著場邊的同學豎起大拇指。

（——他到底是怎樣啊……）

是人？還是怪物？影哉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正當他從昨日的思緒回過神時，他發現教室裡已經有幾個學生站了起來，視線微微一晃，才注意到班導剛才似乎說了些什麼。

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來到他身旁。

「……剛剛有叫到你。」

芽瑠低頭看著他，伸手輕拍了他的肩膀。

「喔、是喔。」他連忙撐著桌面站起身，瞥向前方的講台。

「剛剛唸到的這幾位，是我們班男、女生短跑成績前六名的同學。」班導臉上掛著一絲笑意。

「等等我們會以這幾位為主，來討論接力賽的棒次順序。大家也可以提供建議，不過這幾位大概就是主要人選了。」

影哉站在桌子與座椅的縫隙間，視線不自覺落到身旁的芽瑠。她站得筆直，表情一如往常。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測驗結束後，自己只顧著喘得半死，之後的注意力也頂多放在那幾個衝得快的男生身上，根本沒特別留意女生組的情況。

話說回來，他們班女生的人數比男生多幾個，想擠進前六的話，競爭應該會更激烈才對。但芽瑠之前有提過膝蓋舊傷，結果還能成為人選，怎麼想都是不簡單。

（還是短跑並不會太負擔……？）

影哉正這麼想著，與此同時，台上的班導已經開始引導大家討論。

放學後，操場一角。

陸續有幾個學生走來，接著將書包隨意放在場邊。

「人都到齊了嗎——」

頂著一頭捲髮的體育股長大聲喊著，他手上拿著早上討論時記下的棒次安排。子博站在他旁邊，一邊和他繼續確認細節，一邊朝聚集過來的人群望去。

上午數學課最後定下的棒次，是根據短跑成績排出的暫定版本。目前安排是由爆發力最強的子博擔任第一棒，接著順序依照個人速度和耐力分配，影哉跑第十一棒，而最後一棒則由芽瑠擔任。

這樣的安排，大致上獲得各位同學認同，但最終是否成形，還得看練習狀況再做調整。

不過，本來只是打算討論棒次，但子博當時在課堂上提議，不如今天放學後就來簡單練習一下傳接棒。然而，由於今天是星期四，按照班級規定是制服日，穿著襯衫和長褲跑步多少有點不方便，不少同學便建議改到明天的體育服日再正式練習。

『沒有啊？練習傳接棒不用全力跑吧？』子博後來是這麼說的。

最後大家各退一步，決定今天簡單聚一聚，能來的來，主要練習交棒的默契就好。只是到了操場後，發現來的人還是少了一些。

體育股長低頭看了看手上的名單，「今天大概就七個吧。」

「喔，好啦，反正隨便跑，等明天再調整。」

由於人數不齊，今天也就沒特別照早上的棒次順序排，只是讓到場的幾位選手排成一線，彼此間隔一段助跑距離。

「先傳個幾趟試試看吧，熟悉一下感覺就好。」

排好隊形後，站在隊伍中間的影哉雙手插口袋，視線看向前方的跑道。芽瑠則站在隊伍尾端，低頭輕踩著地面。

「欸欸，今天好熱哦。」

聽到這句話，芽瑠便抬起頭看向前方，原來站在她前面的，是一年C班的班長——馮芸翎。

她梳著一個半公主頭，上半部分的後髮束起，用一個低調的黑色髮夾固定在腦後，額前的瀏海旁分；個子比芽瑠稍矮一點，臉上總掛著笑容。

「妳不覺得嗎？我剛剛站一下就流汗了，太陽真的很煩耶！」

芽瑠對上她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嗯，有一點。」

「對吧！」見她願意接話，芸翎繼續搭著話：「而且今天又穿制服，還好我們現在只做接棒練習，不然裙子應該會飛起來吧～」

她一邊說，一邊俏皮地捏起自己的裙襬。

芽瑠看著她的動作，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芸翎見狀，眼神閃過一絲興奮。

（破冰成功！）

身為班長的她，在人群裡一向擅長炒熱氣氛，無論是誰都能輕鬆搭上話，讓對話自然流動起來。只是，唯獨對芽瑠這個女生，總讓她覺得話題稍微不對就會碰壁。

不過今天這個小小的笑容，算是她這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突破。她內心燃起一點成就感，打算再多聊幾句，趁勢而為。

「欸，妳真的跑很快耶！」芸翎笑著說，「昨天看妳跑步的樣子，真的嚇我一大跳，不僅成績好，跑步又快……妳平常有運動的習慣嗎？」

芽瑠微微抬眼看她一下，輕聲回應：「……還好。」

「是喔～」芸翎刻意拉長語尾，不死心地繼續追問：「那妳……國中運動會應該每次都有跑吧？」

「……忘記了。」

話題像是撞到無形的牆，芸翎感覺得出，氣氛又開始冷掉了。

「哦哦，這樣喔……」她乾笑了兩聲，試圖圓場，卻一時找不到適合的話題來接。

轉過身後，芸翎的視線飄向前方的跑道，嘴角的笑意仍掛在臉上，但內心那股挫敗感還是悄悄冒了出來。

（啊，還是碰壁了……）

她不禁回想剛才芽瑠回答「忘記了」的語氣，那不像單純的敷衍或懶得搭理，反而比較像……不太想碰觸那個話題。

（不過，她應該沒有討厭我吧……）

芸翎又偷偷轉頭瞥了一眼。

芽瑠仍低著頭，鞋尖繼續輕點著地面。

（嗯，慢慢來吧。）

她心裡這麼想著，轉回頭望向前方，恰巧聽見體育股長舉起手，大聲喊道——

「大家，準備試跑！放輕鬆一點，簡單練習交接就好！」

簡單試跑幾趟後，站在隊伍最前方的子博，原本只是向後隨意看著，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欸欸欸，等一下！」

他舉起手喊停，隊伍裡正在交棒的人慢慢停下腳步，彼此面面相覷。

「你們的交棒……好像有點卡卡的耶。」子博雙手插腰，隨即繞到隊伍側邊，站在跑道旁仔細觀察。

此時，體育股長還站在原位，他原先排在子博後面，現在也轉過頭往後面看。

（不是啊，我才是股長耶……）

覺得職位似乎被子博搶走的他，在原地暗自嘆了口氣。

「來！大家全部轉過來，我們開始跑反方向！我會把棒子交給家豪，重新開始傳棒喔！」

頂著一頭中分捲髮的體育股長——呂家豪，接過子博遞來的接力棒後，簡單甩了兩下手腕，便開始向前跑。

——左接右傳的接棒練習重新開始。

子博站在旁邊，仔細盯著每一個人的交接動作，沒想到眉頭越皺越深。

「——欸，你的手要再抬高一點啦！」

「——換手拿棒子的時候，要往下握一點！」

接連指點幾個人的問題後，他開始逐一檢查每一個人的手勢和站位。

走到影哉旁邊時，他眼角一掃，當場愣住。

「欸，等一下。」子博輕拍影哉的肩膀，視線落在他的預備姿勢上。

「你的右腳在前不是嗎？」

「嗯？」影哉低頭看了看。

「右腳在前，你的右手也在後面？這……這是要怎麼傳棒啊？」

聽到子博這樣說，影哉再度低頭檢查，才驚覺自己的確是擺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他擺好正確的姿勢後，轉頭問道：「這樣？」

「對啊，這樣後面的人才好交棒，因為我們都是統一左接右傳啊，你這樣的話會讓他撞上去。」

「喔喔。」

「欸，對了，你叫什麼？我突然忘記了。鬼……」子博突然問道。

「鬼塚影哉。」

「喔！那個字唸『ㄓㄨㄥˇ』喔？」

「……對啊。」

「鬼塚……那我可以叫你阿鬼嗎？感覺這樣比較好叫。」

「嗯，你想怎麼叫隨便你。」影哉隨口應了一聲，隨即站回原位。

子博笑了一下，接著繼續往後檢視。下一個同學，就是班長馮芸翎。

「欸，班長，妳這個——」

「蛤，我怎麼了？」

「就——握棒的位置有點怪啦。妳看喔，像妳這樣握在棒子中間，傳給別人的時候會比較難讓她接到手啦。」

「啊？所以我是要這樣握？」芸翎的手握在接力棒的尾端。

「對對對，這樣比較穩。」

「哦～原來是這樣。」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比了個「OK」的手勢後，子博繼續往後走。

當他目光落在隊伍最後面的芽瑠時，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呃……立石…芽瑠？」

「……嗯。」

子博站在她面前，嘴角微微抽動，似乎在整理措辭。

「妳是最後一棒嘛，所以那個……」他頓了一下，抬起手比了比劃。「左手，到時候接棒時要再抬高一點點，這樣前一棒跑過來的時候，比較好把接力棒交到妳手上。」

說完，他伸出手，輕輕托了一下芽瑠的左腕，帶著她做出最正確的姿勢。

「大概是這樣啦。」

子博的手停了一秒才放開。

「……好。」

「嗯，加油哦，最後一棒很關鍵！」

確認完最後一人後，子博拍了拍手，快步回到隊伍最前面。

「好啦，大家再跑最後一次！反方向跑，再順一下！」

聲音一如既往地爽朗，但影哉站在原位，卻微微抿起了嘴。

（他剛剛……是故意的吧。）

餘光瞥到子博剛才碰到芽瑠手腕的畫面，那一瞬間的遲疑，還有刻意放柔的語氣，全都太過明顯。

（……算了，她沒說什麼就好。）

練習結束後，一年C班大部分的選手陸續收拾書包，準備離開操場。

雖然只是簡單的傳接棒練習，但經過子博逐一指導後，大家多少都修正了自己的動作。哪怕還稱不上純熟，至少比剛開始那幾趟順暢不少。

「明天穿體育服，放學後再來練習看看吧！」

子博向到場的各位揮了揮手，隨後跟著家豪一起離開。

夕陽漸漸偏斜，天空開始染上些許暮色。

影哉站在跑道旁，抬眼望向一旁正在喝水的芽瑠。兩人對視一眼，沒特別說什麼，卻有默契地走在一塊。

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路後，又自然而然地比肩而行。

影哉側頭看了她一眼，才注意到似乎從開學以來，每逢制服日，她都是這樣一身包得緊緊的打扮。

白色的長袖襯衫紮得工整，袖口扣得一絲不苟；黑色短裙下，一雙膝上襪將腿包覆，只露出膝蓋上方一截白皙的肌膚。

「妳這樣，不會熱喔？」他隨口問道，「現在又還沒到冬天，幹嘛一直穿著長袖。」

芽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輕輕扯著袖口。

「……這樣很奇怪嗎？」

「是不奇怪啦，只是想說前幾天不是比較熱嗎？但我要是像妳這樣穿的話，一定熱死。」

她沒有回話，只是繼續向前走，兩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細長。

「對了——妳昨天那樣跑，腿不會痛哦？」

影哉又側頭看著芽瑠，「妳不是說有舊傷嗎？如果真的不舒服，就不要硬撐喔，不然到時候又更嚴重。」

「……我知道。」

語畢，兩人又短暫陷入沉默，只剩下鞋輕踩在路面的細碎聲音。

忽然，芽瑠輕輕「欸」了一聲。

「怎樣？」

芽瑠注意到影哉正看著自己，頓時停下了腳步，稍微思索要如何開口。

「那個……關於你星期一說的事……」

「星期一？喔，妳說那個喔。」

影哉很快就反應過來，腦中閃過那天下午在醫院時，自己模擬多次嘗試修飾，卻還是直直爆出的那句話。

「我想了很久……」她低著頭，「想說，嗯……還是答應你吧。」

語氣雖然放得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真的喔？」

「……嗯。」

雖然早就有想過她遲早會答應，但當這句話真的從她口中說出時，還是讓他覺得有點意外。

「那……妳什麼時候想搬過來？」

原以為芽瑠會先說「再看看」、「考慮一下」之類的話，之後再給予確切的日期。沒想到——

「……這個星期六，可以嗎？」

「這麼快？」

芽瑠稍微低下頭，聲音有點小：「嗯，週末時間比較多……而且，最近又要準備運動會，如果每天練習到很晚，我再回醫院看媽媽，時間可能會很趕……」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越來越弱，覺得這樣的理由或許太過任性。

影哉聽著聽著，腳步不禁開始慢了半拍。

說實話，他沒想過會這麼快。原本以為，最快也要下週，或是再往後拖個一兩週都有可能。結果現在聽到她說「星期六」，腦袋一時之間還轉不過來。

不過，看芽瑠低著頭，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他也沒多說什麼。

「嗯，好啊，星期六就星期六。」

「……真的不會麻煩嗎？」

「妳到底有多怕麻煩人啊？」影哉笑著調侃一下，「那個空房間又不用再特別多收拾什麼，反而是妳比較麻煩吧？這兩天感覺妳就會很忙，還要整理行李什麼的。」

「……哦，好像也是。」她小聲嘀咕。

「我回去也會再跟家裡說一下啦，反正我爸應該會開車過去載妳，到時候順便幫忙搬。」

「……嗯。」

「啊妳東西很多嗎？」

「……不知道。」

影哉聽著她那含糊的回答，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什麼叫不知道啦，到時候別把整個家都搬過來就好。」

芽瑠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後來，兩人都沒再開口。

影哉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並肩的影子，心裡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踏實。

從這個週末之後，這條路上的影子，或許會更加習以為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