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明疾影」流——趕到塔蘭迪亞時，戰火早已將這片大地燃燒殆盡。

城牆傾圮，土地被鮮血染紅，塔蘭迪亞的軍旗在狂風中飄搖，曾經英勇的戰士，如今幾乎全數倒下，城門內外只剩下屍體與滿地破碎的武器。

戰爭，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他猛地一躍，翻越殘破的石階，踏入已成修羅場的戰場，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熟悉的少女——克蕾伊倒在血泊之中，弓折箭斷，肩膀與大腿皆染滿血跡，虛弱地喘息著，然而雙手仍死死握住長弓，不曾放開。

而在她面前，一名披著黑紅戰袍的高大男人——赫伯特緩步逼近，長槍在手，眼中帶著獵人俯瞰獵物的冷酷。

他俯視著奄奄一息的克蕾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已經結束了，塔蘭迪亞的『霜華』。」赫伯特低聲冷笑，抬起長槍，槍鋒在火光中閃爍，「讓妳這樣苟延殘喘，不如……讓我直接送妳上路吧？」

克蕾伊連動彈都十分艱難，眼前的視野已經模糊，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躲開這致命的一擊。

然而，當赫伯特的長槍即將貫穿她的瞬間——

鐺——！

一聲震耳的金屬交擊聲響起，槍鋒猛然停滯，赫伯特微微一愣，旋即看見眼前忽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艾德蒙。

滿身血污的塔蘭迪亞大將站在克蕾伊身前，雙手緊握巨劍，硬生生擋下了赫伯特的突刺。

然而——

赫伯特的長槍，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

——鮮血，順著槍身滑落。

「……！」克蕾伊的瞳孔猛然收縮，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艾德蒙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槍刃貫穿的胸口，嘴角微微揚起，彷彿是在自嘲這樣的結局，然後，他強行握緊劍柄，將最後的力量灌注於雙臂。

赫伯特眉頭一皺，正要拔出長槍，卻見艾德蒙猛地抬起巨劍，強行將長槍夾在兩臂之間，硬是將赫伯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扯來！

「什——！」赫伯特驚訝地瞪大雙眼，下一秒——

噗哧！

艾德蒙的巨劍狠狠刺進赫伯特的腹部，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赫伯特發出一聲悶哼，臉上終於出現痛苦的神情，鮮血順著他的鎧甲滴落，他掙扎著後退，一臉難受地拔出身上的劍刃，踉蹌後退數步，眼神滿是不甘與憤怒。

「……塔蘭迪亞的……未來……」艾德蒙的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鮮血從嘴角滑落，然而他的眼神依舊如鋼鐵般堅定，最後，他轉頭望向克蕾伊，露出一抹疲憊卻溫柔的笑容。

克蕾伊顫抖著伸出手，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艾德蒙的鎧甲，他的身體便無力地向後倒去。

——碰。

他的身影，終於倒下。

克蕾伊的呼吸瞬間停滯，腦中一片空白，嘴巴微微開闔，卻怎麼樣都發不出聲音。

塔蘭迪亞的大將軍，終於倒在了戰場上。

剎那間，流猛然衝了上來，他的影刃如疾風般掃過戰場，將赫伯特的親衛隊全數格殺，直到最後，他才停在艾德蒙的屍體前，死死盯著那張滿是鮮血的臉龐。

這一刻，現實與過去交錯。

他想起了某個曾經發誓要守護的家園，想起了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士，想起了——

自己最終仍然來遲了一步。

流的指節微微顫抖，緊握著影刃。

他知道，這個畫面將永遠烙印在他的記憶之中。

——影哉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頗為難受。

遊戲畫面中，克蕾伊跪倒在地，雙眼無神，而流則站在艾德蒙的屍體旁，沉默不語，周圍的火光映照著他們的身影。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指尖微微用力，影哉迅速按下「跳過動畫」的按鍵，螢幕瞬間變暗，片刻後直接跳回存檔畫面。他盯著「存檔成功」的字樣愣了一瞬，然後順手將搖桿放在桌上，連選單都懶得多看，乾脆直接關掉螢幕。

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腦機殼內風扇運轉的微弱聲響。

他仰躺在床上，隨手拿起手機，翻看社群上的貼文照片。正當他準備隨意滑過時，右上角的未讀訊息通知吸引了他的目光。

——時間顯示是兩個小時前傳送。

影哉盯著那行告知，接著迅速打了個「好」。但在按下發送鍵前，他的手指突然停頓片刻——

現在已經十二點多了。

他微微皺眉，心中閃過一絲遲疑，這麼晚還傳訊息，會不會打擾到她呢？

（……不過，應該沒差吧？）

意識到自己似乎太過在意這種細節之後，他隨即發送出訊息，畫面右下角彈出一則深色的對話框，顯示已成功送出。

隨後，他的視線無意間滑回了聊天紀錄的上方，停留在兩天前的訊息。

——時間顯示是10月12日晚上8:41。

當時看到訊息時，影哉不禁對一件事感到疑惑——紅豆麵包真的那麼有飽足感？不然怎麼會到那麼晚才吃正餐。

不過，讓他最不解的還是——

（氣氛明明很沉悶，結果她又用了顏文字。）

他不知道芽瑠這麼做是想緩和氣氛，還是別有用意？但他最主要是覺得這種反差很奇怪，可愛的顏文字跟她冰冷的外表不太搭。

雖然仔細想想，她的顏值確實不低，甚至可以說很高。但要說她可愛的話……客觀來說或許有一點吧，畢竟她臉很小。

（……幹，我幹嘛去想這個？）

影哉搖了搖頭，想將這些莫名其妙的思緒甩開。

後來，他突然覺得眼睛有些痠澀，於是摘下眼鏡，隨手放到床邊，接著抬手揉了揉眼周，試圖緩解不適。

（……以後還是不要在睡前玩這麼久好了。嘖，有點熱，我去把冷氣調低一度好了。）

影哉嘆了口氣，準備從床上起身。

然而，由於沒戴眼鏡的關係，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床邊的東西在他眼裡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就在他膝蓋稍微用力、撐著身體起身的瞬間——

「啪嗒。」

影哉低頭一看，隱約看到床單上有個朦朧的輪廓。

（……真假。）

他趕緊伸手撈過那個模糊的物體，結果發現是剛剛摘下的眼鏡。長方形的鏡框沒有大礙，但鏡腳已經微微歪斜，顯然不小心被他壓到變形了。

（……算了，明天去修吧。）

影哉無奈地搖了搖頭，隨手把眼鏡放到床頭櫃，重新躺回床上。

隔天上午。

時間已經來到第二節課，歷史老師拿著麥克風，他並不是要唱歌，而是站在台上講解這週的段考試題。

影哉坐在教室靠窗的最角落，托著下巴望向前方模糊不清的黑板。沒戴眼鏡的他視線失焦，黑板上的字跡像是被潑水暈開的痕跡，根本看不清老師到底寫了什麼。

他歪掉的眼鏡還放在家裡，因為原本就打算回到家後，再拿眼鏡走到附近的眼鏡行去修理，況且，那副眼鏡歪成那樣，根本裝不進眼鏡盒裡面。

「很多人選了C，但這個選項的陷阱在於『平埔族迅速被同化』這個說法……」

老師在台上侃侃而談，並在黑板上補充了幾行重點。學生們紛紛低頭，在考卷上快速寫下筆記。

但影哉沒有跟著做。

雖然看不清楚是原因之一，不過目前他的桌面上擺著三張考卷，其中兩張是他和芽瑠的歷史考卷，剩下一張是她的化學考卷。

芽瑠的歷史考卷拿了96分，所以只需要看她的考卷就好，雖然她沒有在考試時做太多筆記，僅是將認為肯定錯誤的選項撇掉。影哉微微前傾，將臉湊近她的考卷，努力辨識那些工整的字跡來對照答案。

然而，額前的瀏海又垂了下來，直接刺到眼睛。為此感到煩躁的影哉，直接從書包內拿出一個細的髮圈，隨意地將瀏海往上抓，綁成一個小小的沖天炮。

（這樣就不會刺到眼睛了。）

即便知道這樣的髮型很矬，不過他是為了舒適而綁的。反正跟班上的人又沒有很熟，誰會去特別注意呢？

這時，影哉又不經意瞥了一眼旁邊，座位依然是空著的。昨晚芽瑠傳訊息說會晚點到校，只是沒想到已經到了上午第二節課，她還沒有出現。

雖然感到好奇，但影哉並不想揣測芽瑠還沒出現在教室的緣由。

「——老師，請問可以開冷氣嗎？」

坐在前排的班長忽然舉手問道。

前幾天還有些涼意，但今天卻異常悶熱，彷彿夏季遲遲不肯退場。學校有規定必須等到第二節課過後才能開啟冷氣，現在剛好符合條件。

隨後，老師點了點頭：「可以，把門窗都關上吧。」

坐在窗邊的同學們紛紛起身，將窗戶推至密閉，後門也被順勢關上。前門則由台上的老師親自走過去關上，但就在門板即將完全關上的瞬間——

「咚。」

門板輕輕撞上了一個正要進入教室的人影。

老師頓了一下，立刻將前門拉開，只見一名淺棕色長髮的少女站在門口，微微側身避開門板。她的臉上戴著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淡漠的眼睛。

她輕輕點了點頭，書包揹在肩上，步伐穩健地走進教室，她來到後排的座位坐下，動作一如既往地俐落安靜。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額前的瀏海微微垂落，隨著她低頭整理書包的動作輕輕晃動。

（……是去看醫生？）

影哉瞥了她一眼，接著將自己桌面上的兩張考卷拿起，伸手放到她桌上。

「欸，妳的考卷。」他淡淡地說，接著隨口補了一句：「感冒了？」

「……為什麼你沒戴眼鏡？」芽瑠疑惑地看向他。

「先別管那個，妳幹嘛戴著口罩？」

「……去看眼科。」

「看眼科會需要戴口罩喔？」

「……出入診所戴著口罩比較好。」她隨手將化學考卷摺好，放到書包裡的文件夾。抬起頭後，視線又輕飄飄地掃過影哉頭上的那撮小沖天炮。

芽瑠微微瞇起眼睛，像是在仔細觀察。

雖然有些模糊，不過影哉立刻察覺到她的視線，馬上板著臉說道：「不要笑。」

「……我才沒有笑。」她慢悠悠地移開視線。

「那妳把口罩拉下來，我看。」

「……不要。」

影哉嘆了口氣，隨後目光移回自己桌上的考卷。戴著口罩的芽瑠，光憑眼神根本分辨不出她是不是在憋笑。

（……不過，倘若她真的笑出來，我倒是蠻想看看的。）

他握著筆在桌面輕敲幾下，忽然又轉頭看向芽瑠。

「欸，妳那張考卷再借我看一下。」影哉伸手揮了揮。

芽瑠側頭瞥了他一眼，接著說道：「……不是已經看過了？」

「想再確認一題啊，剛剛沒注意到。」

他的手伸得更長了，而芽瑠則沒再多問，默默把自己的歷史考卷遞到他手中，隨後望向前方的黑板聽講解。

影哉接過考卷，低頭假裝在確認答案，實則動筆偷偷在她考卷的角落空白處，畫下一個小小的塗鴉——簡單的圓臉，兩顆眼球分別看向左右邊，臉的下半部畫上一個大暴牙，最後在頭頂輕輕描了兩三條線，當作稀疏的頭髮。

畫完後，他若無其事地將考卷推回她桌上，用餘光悄悄觀察她的反應。

芽瑠接過考卷，隨即注意到那個塗鴉，她盯著那簡單又幼稚的畫作數秒，然後緩緩抬頭。

「……無聊。」

影哉聳了聳肩，嘴角輕輕勾起一抹淺笑：「不覺得這東西還蠻可愛的嗎？」

芽瑠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撇開視線，將考卷翻了個面，掩住那個礙眼的小塗鴉。

「喂！」

影哉忍不住低聲抗議，彷彿被她毫不在乎的態度深深打擊。

轉眼間，已經來到了放學後的時分，夕陽斜照在回家的路上。

影哉到家後，隨手將書包丟到地上，接著上樓到自己的房間，拿起床頭櫃上的眼鏡。

（不過我已經很久沒去了，還是查一下比較保險，不然等等走錯路。）

確認好路線後，他抓起眼鏡，簡單換上較為舒適的短褲，套了拖鞋後便走出家門。因為家裡此時只有他一個人，他還帶了大門鑰匙，將門鎖上後，他沿著手機地圖上的路線往眼鏡行走去。

傍晚的街道上車流湧動，正值下班和放學的時段。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讓他不禁感到某種壓迫感，覺得在人行道旁邊走著，似乎有點危險。

雖然內心泛起擔憂，不過還好眼鏡行離他家不遠，大概步行五、六分鐘後即到達目的地。進到眼鏡行後，店員很快幫他檢查眼鏡，並調整了歪掉的鏡腳，修理過程相當簡單，不用幾分鐘就搞定了。

「這種小問題喬一下就好了，我不會算你錢。」

影哉隨即點頭道謝，覺得賺到了小確幸。他戴上修好的眼鏡走出眼鏡行，迎面而來的是傍晚微涼的風。

（雖然早上很熱，不過天色一暗下來，其實還挺涼快的耶。）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對街傳來急促的救護車鳴笛聲，下意識抬頭望去，才發現對面有一家醫院。

（咦？上次來這裡的時候，好像沒有看到這家醫院，是新開的嗎？不過……還蠻大間的。）

醫院的門口人來人往，偶爾有穿著白袍的醫護人員快步經過。隨後，救護車的鳴笛聲逐漸遠去。

影哉瞥了一眼，原本打算轉身離開，卻在下一秒時，餘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對面人行道的另一端走來。

——是芽瑠。

她揹著書包，沒有多餘的猶豫，直接朝醫院門口走去，身影在自動門閉合的瞬間消失不見。

影哉的腳步微微一頓，下意識地側身靠在旁邊的柱子後，藏進半片陰影之中。

（……等等，我幹嘛躲？）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舉動很莫名其妙，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他明明只是恰好路過。片刻後，他又緩緩探出頭來，視線仍緊盯著醫院的門口。

剛邁出半步，他的腦中再度浮現芽瑠那天脫口而出的話——

『……我媽媽在醫院。』

『……幾乎每天都會過去。』

（……冷靜。）

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稍微平靜後，影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往前走。但他的內心深處，卻有股說不清的感覺悄然蔓延。

再度踏回家門口時，影哉瞥見車庫內停放著一台機車。

——母親回來了。

一推開門，客廳的燈光柔和而溫暖，與外頭逐漸昏暗的天色形成對比。他脫下拖鞋，隨手放到鞋櫃中，接著踏入玄關來到客廳，看到母親手上拿著一個塑膠袋，從裡面拿出兩個便當放到茶几上。

「老爸今天不會回來喔？」影哉隨口問道。

「對啊，他說什麼要趕案子，所以今天會留在公司啦！」

「喔喔。」

影哉去廚房洗完手後，順手拿了筷子，並來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準備吃飯。

「啊你剛剛是跑去哪裡？怎麼書包隨便丟在地上？」

「……喔，我拿去樓上。」

說完，影哉便放下筷子，然後站起身，將電視櫃前的書包從地上撿起，接著轉身從樓梯間上樓。

將書包放到房間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儲藏室。

門微微半掩著，從縫隙中滲出一絲黑影。影哉停下腳步，盯著那扇門看了數秒，隨後伸手扭開門把，打開燈光。

——場面雜亂不堪。

冷白的燈光映著堆滿雜物的小空間，覆滿灰塵的紙箱，還有幾個早已失去用途的舊家具，像是被遺忘在時間邊角的殘骸。

破損的椅子斜靠在牆邊，幾本泛黃的書零散地疊在箱子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與陳舊的木頭氣息。這裡已經很久沒人踏足，連地板的木質紋理都裹了一層薄薄的灰。

上次打開這扇儲藏室的門，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那天，影哉帶著因腿傷不便行走的芽瑠回家，本來打算讓她暫住這個小空間，然而拉開門後，迎面而來的灰塵和雜亂景象讓兩人為之一愣，最後只能打消這個念頭，轉而讓芽瑠睡到自己床上。

（……時間過得挺快的。）

影哉站在門口，視線緩緩掃過整個房間，腦海中浮現那天的場景，還有芽瑠低著頭、微微皺眉的神情。

讓他更加在意的是芽瑠最近的狀態。即便今天看起來好轉了很多（雖然只看到一雙眼睛），但她前幾天那種明顯的疲憊感，仍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他低頭看著覆滿灰塵的地板，心中某個念頭逐漸清晰，彷彿已經不需多加猶豫。

關掉電燈後，影哉轉身下樓走回客廳。母親此時坐在沙發上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觀看電視上的新聞。

他走到母親身旁，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開了口。

「老媽，那個二樓的儲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