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姓王,單名一個舟字。
大概五十年前吧?有點忘了,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本應無名,到底我們也並非是人……而是黃鼠狼。我與族人群居鄉下,晝伏夜出,覓食充飢。
那日我獨行於林間,寒氣刺骨,飢餓讓我的四肢發軟。我舔了舔乾裂的嘴角,竄過灌木,尋覓獵物。大冬天覓食不易,族人多難以支撐,而我也以飢餓多日。忽然,一股陌生的氣息從隨著風飄來。
我悄然前行,直到眼前的樹林逐漸稀疏,一片遼闊的田野映入眼簾。那是一座農村,田上是整片的小麥,我靜默蹲伏,仔細觀察著這片肥沃的土地。果不其然有作物的地方必然佈滿鼠洞,太好了!族人的食物總算有下落了。
「族長,附近有個農村,需要帶上族人一同去察看嗎?」回到族裡,我便立即向族長稟報這事。
我立馬回巢向族長稟報這好消息,族長命我立即帶上同伴出發。當夜,我率領著族人潛入村中,田間的老鼠驚慌逃竄,我們飛撲而上,獵捕、撕咬、吞食。
鼠輩的哀鳴迴盪在夜風中,清晨到來,我們滿載而歸。族人歡欣鼓舞,連連稱謝。我未曾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但內心卻悸動不已。
「老朽年邁已高,也該替族人們找個新族長了。」
「你既尋獵有功,老朽便將族長之位傳於你,可好?」老族長輕拍著我的手問道。
我向他躬身,淡然道:「謝過族長美意,但擔任族長乃重責大任,還請您給我幾天時間。」
這些日子我繼續帶著族人們到農村捕獵,而村民見這些時日田鼠減少,眾人聽聞是黃鼠狼替他們解決的,便為牠們蓋了間小廟,稱這些黃鼠狼為「黃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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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傍晚我外出尋覓時,被村裡的一隻狗追著,牠巨大又兇殘無比,一口咬傷我的右腿。
右腿被咬的血淋淋,我拖著身子想回族裡。可奈何傷勢過重,還未走到便失去意識。
意識矇矓中,我隱約記得一位老婦人將我抱回家中,他喃喃道:「哎呀,黃大仙怎傷得如此重?定又是吳家養的那隻惡犬。」
待我醒來,自己正躺在用乾草堆做成的窩裡。我撇了眼受傷的右腿,上頭被用布細心纏上,雖還有些疼痛,但並不妨礙行走。
老婦人見我已醒,興喜地拿著裝滿米糧的缽放在我面前,她蹲下身笑容和藹道:「黃大仙餓了吧,您就把傷養好了再回去。」
「時候也不早,老朽就先去歇息了,您慢來啊。」老婦人說完,伸手摸了摸我後才起身走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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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婦人細心照料下,我右腿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某日夜裡,她躺在躺椅上,手中的扇子輕搧著風。我趴在她的身上,她嘴中喃喃著,像是在同我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唉,人老啦。孩子都嫁人了,老伴也走了許多年,唯一的兒子在還小時便被河水沖走,不知所蹤。就剩我孤苦無依的留在這鄉間。」
她邊說邊撫著我的背,繼續說道:「好再遇到了黃大仙,讓我在這些所剩不多的時日裡能有個伴。」
我抬頭看向老婦人,輕舔了她的面頰,好似安慰她,可我也不知這是否能有些成效。
當晚夜半子時,族人在老婦人家中的庭院找到了我。牠見我獨自趴在躺椅上,臉上透露出焦急,慌張道:「你這些天都跑哪去了,我們到處尋不到你,還以為你被野獸吞食入腹了。」
「族長命我找到你後將你帶回去,快跟我回去吧!」牠著急的叼起我的後頸想將我拽下。
離去前我回頭望了眼主屋,隨後便跟著族人回到族裡。族長見我回來時欣喜若狂地跑來,嘴裡唸叨著找我找的多麼辛苦。
「族長,您不是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和牠說嗎?」一旁的族人提醒了還在嘮叨的族長。
牠大手一拍自己的額頭,像是想起什麼:「對啊,真是老糊塗了我!孩子,上次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若你答應,老朽便將我孫女許配給你如何?」
「這……。」我有些猶豫,如今受了那老婦人的恩惠,我想報答她。
我將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族長,希望能得到諒解。牠摸摸自己的鬍鬚,思索了下:「這樣吧,老朽准許你照顧那位婦人直到她臨終。可下葬過後,你就必須回到族裡繼承族長責任。」
族長將一個小木牌別在我的腰間,上頭刻著「代理族長」四字。他抬眸望向我,眼神中滿是認真,嚴肅道:「待你歸來,老朽再將族長之位傳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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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早晨,老婦人從農田回來時見前院有一少年正在砍柴,她疑惑地走上前,雙手背在身後,駝著身軀,歪頭問:「孩子,你是哪家的娃兒啊?」
我聞聲便放下手中的斧頭,用衣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回過身望向她。
老婦人楞怔了下,她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身著灰色的長衫,頭髮用頭冠束起,像極了自己失蹤的兒子。
「這……,王舟?」老婦人不可置信的揉揉眼,隨後一把抱住我。
她淚流滿面地哭著喊道:「阿母找你找的好苦啊!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我伸手輕撫著她的背,我並不曉得阿婆口中的「王舟」究竟長得如何,只知「王舟」這名字似乎是她之前說的那位被河水沖走的兒子。
她鬆開我,伸手撫摸著我的臉。我替她擦去淚痕,笑著說:「阿母,您也累了,我們先進屋休息可好?」
阿母搖了搖頭,神情興奮的像個孩子搬牽起我的手,她說要告訴村民們自己的兒子回來了。
村民們聽聞老婦人的兒子回來了都為她感到高興,可我知道這些村民在我們離開後開始在背後議論著。
「你說她現在都多大歲數了,兒子也不可能這麼年輕吧。」
「哎呀,你有所不知。她啊,在兒子走之後就有些瘋癲,現在老了可能腦子也壞了。」
聽到這些議論我也不惱,我只知道現在我便是「王舟」,只要能讓阿母安享晚年就是我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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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王舟」的這幾年,我和阿母的生活雖然簡樸,但卻很幸褔。隔年晚春,阿母在睡夢中安詳離世。
我將阿母葬在屋子旁不遠處的樹林外,聽村民們說若家中有親人逝世,需守喪三年。
於是我化成原型守在墓旁,本以為能安穩度日,可不曾料想在第三年時村裡來了兩個盜墓賊。他們四處撬開村裡的墓,盜取那些往生者的陪葬品。
夜半,盜墓賊找到了阿母的墳墓,他們兩人合力,一位身材瘦高的負責盜取,另一個身材矮胖的則用鐵鍬砸暈了我。待我醒來時,墓已經被他們二人弄得亂七八糟,我放進去的陪葬品皆被盜走,所幸阿母的屍骨完好無損。
我將墓重新整理蓋好時只見阿母的屋中燭火搖曳,裡面時不時傳出那盜墓賊的嘻笑聲。我雙手攢拳,聽著屋內的笑聲我不經憤怒不已,發誓定要處置這些十惡不赦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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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化作人形坐在墓旁,看著屋子思索著。我既不想拜託族人可單憑我一己之力有辦法對付這兩人嗎?向族人請求?可若牠們為此遇險該怎麼辦?不可、不可,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讓族人為我冒險,甚至失了性命。
左想右想,總想不出一個兩全的方法。我望了眼阿母的墓碑,隨後垂下頭無力的嘆了口氣。就在此時,有一人站到我面前,他語氣帶著些許新奇之意。
「喔?你是黃鼠狼吧?」
我聞聲抬眸望去,只見一位男子身著白淨,青綠色的袖衫襯的他更加白皙,長髮如墨般高高束起。他蹲下身看著我,又撇了眼我身旁的墓碑,嘴角微微揚起。
「一隻妖替人類守喪,真是有趣。」
「你是誰?」我警惕地看著眼前這人。他長相像個普通的書生,可卻讓我有種異樣感,我竟無法分辨他是人亦或是妖。
男子面帶笑容,他站起身拍拍衣袖上的塵土道:「鄙人只是個郎中,名叫白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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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寧看著我繼續說道:「你似乎是在思考怎麼對付那屋子裡的人吧。」
「你怎麼知道!?」我驚訝的看著他,趕忙站起身。
白寧沒有回答,他從衣袖中拿出把摺扇,打開來輕搧著,神態自若道:「我有一個妙計,但你需要付出些代價。」
我忐忑向他問道:「什麼代價?」
白寧側過身伸手指了那間屋子,回過頭看向我:「第一,這個方法會讓你失去這間屋子,你之前的回憶便會付之一炬。」
「第二,我要你背棄族人……成為我的人,為我所用。」
「當然你也能選擇放過這些盜墓賊,到了哪天他們自然會有人懲治。」
我沉默地低下頭,他要我背棄族人,這我做得到嗎?但他說的也對,如果我選擇放過他們,自然之後也會有人處置。此刻的我大腦一片混亂,不知自己該怎麼選擇。
「你慢慢思考吧,等等希望能聽到你給我個滿意的答案。」白寧見這人沉默許久,他收起摺扇拎著竹籃便往樹林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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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起唇,思考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答應他。白寧在回來時見我神情堅定,滿意的笑了下。
他在我耳邊將方法告知於我,聽完後我驚訝地望向他:「就這樣?」
「恩,當然我也會從旁給予協助。」白寧微微頷首,笑容溫潤的說道。
我們等待屋內燭火熄滅一陣後才悄悄走到前院,我化回原型跑到西廂的米倉將一袋袋的布袋咬了個大洞。
栖栖簌簌的聲音將盜墓賊吵醒,身材瘦高的將桌上的燭台點亮,他拿著蠟燭走到西廂查看。
我躲在房樑上看著那人走進,他拿著蠟燭照明,發現西廂的米袋都被咬破,他暗暗罵道:「這該死的老鼠竟把米袋都咬了。」
他翻看了下並未發現老鼠的蹤影,而此時的我趁他放鬆警戒時從房樑上跳下。我跳到他的肩上,一口咬下他的耳朵。盜墓賊疼的大喊,手中的燭火掉落在米袋上,頓時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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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矮胖的盜墓賊聽見喊叫聲立馬從床上起身過去查看,正當他打開房門時卻見一位少年站在門外,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拿著摺扇將臉半遮掩著。盜墓賊警惕的想拿出放在門旁的鐵鍬,可原先放在這的東西竟不見蹤影。
「你在找這個嗎?」白寧伸出原先背在身後的手,鐵鍬不知何時出現在他手中。
盜墓賊想將其奪回,但身體卻被定住般無法動彈,他只能看著白寧走到他面前。
白寧看著眼前這人,嘴角微微上揚,墨綠色的眼瞳如深潭般幽靜。盜墓賊望著他的雙眸,只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隻巨大的蛇纏住。他神色驚恐,雙手緊掐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喘著氣。
「記住,你因為盜取了陪葬品而被怨靈纏身,不得好死。」白寧將鐵鍬丟在地上,他的聲音如同深淵惡鬼,討人性命。
盜墓賊跌坐在地,他雙眼失神的喃喃自語著,像極了瘋癲之人。而西廂因米袋被蠟燭點燃,開始冒出熊熊大火。
我咬下另一位盜墓賊的耳朵後便從他的肩上跳下往門外奔去,盜墓賊本想追上但奈何火勢燒的猛烈,他被濃煙激的嗆咳,最終失去意識昏倒在地。
奔出西廂後我在前院和白寧會合,他指了指東廂道:「這兩個傻子把陪葬品囤放在這。」
我推門望去,地上確實放了許多他們偷盜來的物品。我默默將門關上,轉身離去。
「不把你的東西帶走嗎?」白寧站身後問道。
我背對著他搖了搖頭,隨後往阿母的墳墓走去。白寧跟在我身後,我在墓前替阿母上了三炷香,接著將腰間上的木牌放在一旁,並跪在墓前磕了頭才起身,這次是我最後一次為阿母上香了。
天濛濛亮,燃燒的屋子被村民們發現,大家忙著救火,所幸火勢很快便撲滅。
我回頭看向被燒毀的屋子,和阿母的回憶頓時襲來。雖然相處的時光不長,可卻有種不捨的思緒。
「走吧。」我下定決心割捨一切,望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白寧。
白寧聞聲後轉身往小徑走去,我小跑跟上,突然他開口問道:「你叫什麼?」
「在下姓王,單名一個舟字。」
「是說,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我走在他身側好奇問道。
大人撇了眼我,嘴角微勾,心情愉悅道:「回家。」
此時暖洋洋的陽光灑在大地上,微風吹撫而過,我閉上眼感受著這一切。阿母,我有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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