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聽爺爺 (簡稱J )說的事。
從前 J 住的村子裡，有個頭腦不太對勁的老婆婆（化名：梅）住著。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Il84untA
她同住的兒子與兒媳已經搬去新蓋的房子，但梅卻說「不想離開出生的故鄉」，堅持留在村裡。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XctY2XN6
不過其他村民都說，是因為「她太累贅了，所以被留在那裡」才把她丟下。
從那時起，梅就開始變得瘋狂。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NbAEvEiz
有時看起來像是在正常講話，突然就撲上來咬人的手臂，咬到手臂的肉都被啃掉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QspO6kYE
這種事發生了好幾次後，村裡開始流傳「那傢伙是不是在吃人的肉啊？」的謠言。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by3hud3T
還是小孩的J曾問：「為什麼不報警？」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rrTQiXOu
但大人們卻說：「村裡出瘋子會成為恥辱」，反而開始刻意把梅的存在對外隱藏起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oHvUR6ZCm
梅不洗澡、頭髮蓬亂、赤腳徘徊，總是散發惡臭，日漸不像人。
村民們常帶著鐮刀等農具出門，只要梅靠近就大聲驅趕，說「再靠近就用鐮刀砍你」。
某天，有幾個小孩在一起玩，結果被梅襲擊，其中一個孩子甚至被咬走了小指。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QPcBrdnx
被襲孩子的父母怒不可遏，衝到梅家，用棍棒連續打她。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6fcV0SjHS
據說有人說：「那傢伙還把家裡孩子的手指拿來舔，舔得津津有味。」
最終，梅被隔離到了村邊的一間小屋裡。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gRYq2kaQ
那間小屋周圍被繩子和鐵絲層層纏繞，門上也上了厚重的鎖。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DvKohqxK
她的餐食每天只送一次，是直接從小屋的小窗扔進去的；廁所則完全沒有，任其排泄在屋內。
「要是她死了，就連小屋一起燒掉就好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JXe8LNxw
這就是村裡大人們最後得出的結論。
當然，大人們會警告孩子們：「不準靠近那裡」，要大家避免與梅有任何接觸。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vaCR2zxu
但有一次，J 和父母一起送飯去了那間小屋。
一接近小屋，就有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撲鼻而來，裡面傳來「咀嚼咀嚼」的噁心聲響。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7Q9Unkbn
「嘖，真晦氣，又在吃大便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KbEzNBhW
他們從小窗將裝著飯糰等食物的包裹丟進去。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AAKuAJCH
「好了，我們走吧。」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yAVaZFN9
剛轉身離開，背後就傳來聲音：「你們這些沒人性的人啊，沒人性的人啊……」
幾天後，J的朋友 A 跟他說：「欸，你知道嗎？那個鬼婆啊，好像在吃自己的身體欸！」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XYihLsLNb
原來 A 偷偷聽見自己父母在談論這件事，說現在梅的左手臂和右腳都不見了。
有一天，J和 A 偷偷跑去看那間小屋。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wKo6hoDD
但裡頭傳來「呃～呃～」的低吼聲，兩人當場嚇破膽，拔腿就跑。
「她啊，已經著迷於人肉的味道了。那副模樣早就不是人，是妖怪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wLSe0w0a
之後 J 聽見父母和鄰人這麼說。
雖然 J 問父母細節，但他們只丟下一句：「小孩子知道那些幹嘛。」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gXWwFV2h
什麼都不肯說。
某個夜晚，大人們聚集到了 J 的家裡，看起來在討論什麼嚴肅的事情。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v3O1Xjvz
和父母一起來的 A 小聲對 J 說：「一定是在講那個鬼婆的事吧。」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PJqVdtFn
於是兩人悄悄溜下樓，躲在一樓偷聽，但因為大人們說話壓得很低，他們也聽不太清楚。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2bDdQn3t
只聽見有幾次，有人反覆說著：「已經夠了吧……」
隔天早上。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wrMJiAw2
吃早餐的時候，J 的父親突然說道：「J，今天你不准出門。」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IEhwuuwl
J 試探著問：「發生什麼事了嗎？」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6r5bhs82
父親則回答：「今天要舉行祭神儀式，那是不能讓小孩看的東西。」
無可奈何之下，J 只好從家中二樓往外偷看。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i7cJ6eTg
結果，他清楚看到從那間小屋的方向升起了濃煙。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OP930OhX
「爸！不好了！鬼婆的小屋那邊冒煙了啦！」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ywXfvhPQ
但他父親卻冷冷回應說：「那是在燒田。別管那些沒用的事，去唸書！」
接下來幾天，J 還是被禁止靠近那間小屋。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kaOzCQAh
但某天，他和朋友偷偷跑去看的時候，卻發現小屋原本的位置上，什麼也沒有了。
在那間小屋被燒毀後的幾天，有一天 J 和朋友 A、還有共同的朋友 B 聚在一起時，B 說了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我聽 C 說啊，好像那個鬼婆的靈魂半夜會來敲他們家的門。」
回到家後，J 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父親。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VayIM9jQ
父親只是淡淡地說：「人死了是會回來的啦。等過了四十九天，她就會安穩往生，不用擔心那麼多。」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jWx25pfx
J 又問：「可是，為什麼她會跑去 C 的家？回自己家不就好了嗎？」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Jj1wsb88
父親又一派輕鬆地回答：「梅婆那人本來就怪怪的嘛，搞不好是走錯地方了啦。」
J 聽了之後，一度以為「原來這是很正常的事啊」，便也不再多想。
然而，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後來 J 偷聽到附近大人們的對話，才知道原來 C 的父母，因為抽籤被選中，成了負責「燒掉梅婆小屋」的人。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br3shWSX
也正因為這樣，梅婆的怨念才纏上了他們一家。
J 記得很清楚，大人們是這麼說的：「聽說啊，那個 イブシ 又跑去 C 家了啦。」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OPksPF2W
「就是因為燒了她的小屋，被記恨了吧……」
那個「イブシ」是個連 J 都沒聽過的詞彙，J 的爺爺後來跟他說，那應該是村子裡的「隱語」，是「幽靈」的代稱。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JSruDsZH
大人們彼此之間不直接說出「鬼魂」這種字眼，也是為了萬一哪天在外地失言，別人也聽不出他們村裡的「恥事」。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WOsRVHv1
這個村莊的居民，無論如何都想守住村子的「體面」。
而每晚被梅婆靈魂騷擾的 C 一家，似乎也快撐不下去了，有天，他們一家來到 J 家，帶著一臉疲憊地求助：「我們一家晚上都睡不好……是不是該搬出去啦？」
J 的父親回應說：「暫時就別回去了吧。最壞的情況，就是把那房子整個拆掉重蓋，這樣就能重新開始了嘛。在這段期間，就先住我們家吧。」
就這樣，C一家人搬進 J 家一起同住。
沒多久，J便在自己的房間裡問C：「欸欸，C你真的有看到那個鬼婆的幽靈嗎？」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4kxteCiH
「沒看到啦。但每天晚上，都會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PlwzZTNm3
「會不會是風之類的？」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X8yTk82is
「不知道欸。我現在晚上都會把布塞在耳朵裡才睡覺，聲音就聽不到了，可是房間的燈整晚都不敢關，根本睡不好啊。」
這時候，J聽到父親對母親說：「今天的『イブシ除け』（避靈法）弄好了嗎？」
所謂的「イブシ除け」，是一種這個村子傳統的避邪方式。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wdA7Ztqj
他們會在門口屋簷下，掛上魷魚乾、麻糬、水果等食物，用來驅邪避靈。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2jLGs2gP
每當村裡有人去世，就會照例進行這個儀式。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wxEHpblD
但即便如此，J還是感到不安。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lUquxlVG
他開始擔心：「C一家人搬進我們家……會不會那個鬼婆也一起跟來了？」
那天夜裡，J睡在C旁邊，C睡得很熟，樓下則傳來大人們喝酒聊天的聲音。
J盯著天花板發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ihH2atC2
這時「咚！咚！咚！」像是大鼓一樣的聲音從樓下傳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4QC2Wb1N
幾乎同時，大人們的談話聲瞬間靜止。
J心想，果然來了，是那個梅婆的靈魂在敲我們家的門。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DNqoGchx
他愈想愈怕，便用力搖醒C：「喂、喂、醒醒啊！」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45OkXfK1
C半夢半醒地說：「嗯……怎麼啦……」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4HKbeyAV
J急忙將情況告訴他，兩人顫抖著一起下樓去找大人。
一樓的客廳裡，大人們低聲竊竊私語。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ShHo8TEo
J帶著恐懼地開口：「爸……」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FANdbmYX
父親只說：「別在意啦，快回去睡覺吧。」
大人們又若無其事地開始繼續喝酒，邊喝邊大笑。
隔天早上，J和C一起打開玄關，發現掛著的驅邪食物果然不見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0UWE7Tmd
C得意地說：「你看吧？就說我沒說錯。」
他們問大人那東西去哪了，大人只回：「那是我一早收起來的啦。」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幾天，但當敲門聲不再響起時，J便明白：「啊，四十九天過完了啊。」
在那個村子裡，有個古老的習俗，在往生者的四十九天結束前，不立墳、不建墓，只是先火化或土葬，讓「靈魂在外遊蕩」一段時間。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skQ2VgY8
直到四十九天過後，才會真正安葬、送魂歸位。
村子的邊緣有一座「集體墓地」，村民們過世後，通常都會葬在那裡，並立墓為記。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s8W6kpb5
然而，梅的墓卻被設在了別的地方。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LsBuVZTH
理由是：「怎麼能讓祖先的墓和瘋子的墓葬在一起，這樣太對不起祖先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WXGwIyMv
儘管她已經死了，村民們仍不願承認她是「村人」，J 對此感到一絲同情，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cYvneMxz
但又害怕被大人責罵，所以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最後，梅的墓被立在了河邊。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OUX7ZtV0
說是墓，其實也只是用一兩塊細長木板簡單豎起來的標示，而且周圍什麼圍欄也沒有，就那樣孤零零地立著。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jmDxbOme
那個地方離河非常近，只要下一場大雨，河水暴漲，那塊墓碑就會被沖走。
事實上，梅的墓在設立後不到一個月就真的被河水沖走了。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dy4e4ECK
一個墓被沖走，就等於那個人被遺忘。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CtPBBi0A
「反正都被沖走了，也不是我們的錯。」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uvVCReWn
在那個村子裡，這種打著「不可抗力」名義的殘忍與冷血，早就司空見慣。
只因為身邊沒有家人，一個人就能被整個村子悄悄「抹除」，這樣的事實讓J感到深切的恐懼。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rHQSE0EN
而且，比起梅的命運，更讓他害怕的是那些大人們的態度，他想如果哪天我也惹怒了這些大人，誰知道會不會落得一樣的下場？
因此，在那個村子裡，大人就是絕對的權威。1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e4nKL2v8
村裡從來沒有所謂的「壞孩子」或「不良少年」，所有的孩子都是徹底服從大人的順民。
「在像那樣封閉的村落裡，自成一套文化，反而是最可怕的事。他們那裡的常識，外人看來往往是非理性的。如果我當年沒有離開村子、在那裡長大，我大概也會像那些大人一樣，被徹底洗腦，成為其中的一員。所以啊，你要交很多朋友，要懂得聆聽不同的人說的話，並且時時刻刻反思自己，懷疑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正確。」
這是我已故的爺爺留給我的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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