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是收錄全部的日本怪談 - 《十歲生日那天》

弟弟十歲生日那天，家裡辦了一場簡單的慶生會。

爸爸、媽媽、我和弟弟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比平常豐盛許多的料理，餐桌中央放著蛋糕。喜歡吃甜食的弟弟比起什麼都更想先吃蛋糕，十根蠟燭被點上了火。

媽媽說：「把燈關掉吧」，爸爸站起身拉下日光燈的拉繩。

圓環形的日光燈原本亮著兩圈。

拉第一次時，其中一圈熄滅了，第二次拉下拉繩時，另一圈日光燈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散發橘色光芒的小燈泡亮了起來。

在比黃昏更昏暗一些的橘色薄暮之中，被蠟燭照亮的餐桌，以及家人的臉龐朦朦朧朧地浮現著。

就在媽媽準備再拉一次拉繩，讓房間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急性子的弟弟已經鼓起一口氣，把十根蠟燭全部吹熄了。

而媽媽拉下拉繩的動作，也正好與那一瞬間重疊。

喀噠一聲，燈熄滅了，同時蠟燭也被弟弟吹熄了，房間裡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只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微弱室外光線。

原本我們一家人心裡都預設著「先關燈，再吹蠟燭」這個流程，因此那一瞬間全都愣住了。

弟弟也是一樣，他明明只是想吹熄蠟燭，卻讓整個房間都變成漆黑一片，因此也沉默了下來。

如果這時媽媽立刻拉一下拉繩，把燈重新打開就好了，但受到驚嚇的媽媽卻鬆開了拉繩，我能從動靜中感覺到媽媽正在黑暗裡摸索著拉繩的位置。

但黑暗中有某個東西說話了。

「柔軟的上坡。平坦的道路。陡峭的坡道。圓弧狀的牆壁。途中有一扇半開的門。爬上去之後，頂端是一片細滑的草原。」

「穿過草原之後，是圓弧狀的懸崖。途中有一扇半開的窗戶。往下走之後，是坡道、平坦的道路、柔軟的下坡。」

同時，我感覺到有什麼正在用手掌撫摸我，感覺沿著我的上臂往上爬，從肩膀滑到脖子，再從脖子沿著臉頰往上移動，途中碰到了耳朵，又撫摸著我的頭髮。

接著又從另一側，以完全相反的順序慢慢往下移動。

「下來了。冰冷而堅硬的道路。」

桌面上傳來手掌爬行的聲音。

「上坡。比剛才更柔軟一些。」

我能感覺到坐在旁邊的弟弟身體整個僵住了。

「上坡之後是平坦的道路。比剛才短一些。陡峭的坡道。圓弧狀的牆壁。途中，半開的門。咦，原來這裡有個鑰匙孔嗎。」

弟弟發出了「啊啊啊啊啊」的慘叫，接著傳來連人帶椅摔倒在地的聲音。

「直樹！直樹！直樹！你怎麼了！」媽媽尖叫著。

「怎麼了，直樹！」爸爸怒吼道。

直到這時，媽媽終於抓住了拉繩，但她似乎已經慌了神，瘋狂地不停拉扯。

十次、二十次，燈光、微光、昏暗、黑暗。

喀噠喀噠的聲音中，眼前的景象不斷改變顏色，原本應該連續的視野，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畫面。

而就在那些斷續的畫面裡，喀噠、喀噠，弟弟正一點一點遠離餐桌，喀噠，五公分。喀噠，十公分。喀噠，十五公分。喀噠，黑暗。

弟弟耳朵流著血，側倒在地上蜷縮著身體。

喀噠，二十公分。喀噠，二十五公分。喀噠，三十公分。喀噠，黑暗。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不久後，弟弟已經來到了房門旁邊。

媽媽又拉了一次拉繩，喀噠，黑暗。

伴隨著最後那一下喀噠聲，傳來「啪」的一聲。

房間依然漆黑一片，日光燈的拉繩被扯斷了。

媽媽停下動作，接著她的身體在黑暗中晃了一下，整個人倒在餐桌上，伴隨著碗盤破碎的聲音，弟弟那句「好可怕啊……好可怕啊……」的聲音逐漸遠去。

我在原地僵坐了很久，媽媽似乎昏過去了，只有爸爸離開了那裡，他摸黑找到手電筒，用光照亮房間。

他先照向房門，接著把門打開，外面的走廊也是黑的。

「走廊的燈平常明明都會開著啊。」

爸爸這麼說著，走出了房間，黑暗中傳來摸索的動靜，手電筒的光束不停晃動。

「找到了，是開關。」

喀噠一聲，走廊的燈亮了起來。

被牆壁遮住半邊身體的爸爸轉頭看向我們。

我也看向了他，然後我看見，有一隻淡薄得幾乎透明、只有手腕以下部分的手掌，正將手指朝向我們這邊，輕輕覆蓋在爸爸的右耳上。

後來弟弟再也沒有回來，警察找了一段時間。

家裡、附近街道、排水溝、公園、學校，全都找遍了，不過房門和窗戶都沒有被打開的痕跡，一個十歲的小孩，就這樣從家裡消失了。

沒有人能解釋原因，爸爸媽媽甚至被警方貼上重大嫌疑的標籤。

媽媽從那天之後精神就出了問題，經常半夜驚醒，坐在客廳裡對著黑暗發呆。

爸爸則變得很討厭關燈，就算睡覺，也一定要留著走廊的燈，彷彿只要有光還亮著，某種東西就不會靠近。

後來我長大了，也選擇離開了那個充滿不安感的家裡，從此不在回去。

直到父親過世後，我才回到老家整理遺物。

我在房間的衣櫃深處裡找到一本舊筆記，那是爸爸的字跡，裡面只有短短幾頁。

最早一頁寫著：「右耳裡有聲音。」

再往後。

「牠每天都在往裡面走。」

「我能感覺到牠經過的地方。」

「有樓梯。」

「有牆壁。」

「有門。」

最後一頁寫於父親去世前三天。

上面只有一句話。

「原來裡面真的有路。」

我愣了很久，完全不理解爸爸筆記的內容。

就在這時，一陣癢意忽然從右耳深處傳來。像有隻手掌輕輕摸著耳道內側，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我的腦海深處響起。

「冰冷而堅硬的道路。」

「上坡。」

「比剛才更柔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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