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海 - 康復

距離鄭長安醒來，已經過了兩天了。

日頭把雪白鬆軟的沙粒曬得溫暖，潮水裹著細白的泡沫輕輕地湧上岸，又悄無聲息地退去，帶走薄薄一層沙。海風拂過李海熙的髮稍，細碎的青絲擦過耳邊，帶來一陣柔和的癢意。

鄭長安醒來的這幾天，天氣都很好，幾抹飄渺的白虛虛掩住刺眼的朝陽，海風裹著鹽分吹打在小村的各處。

但這樣的陽光，似乎還不足以完全驅散心中的陰霾。

「海熙啊，長安回來了沒？」

李海熙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有些老舊的彩色塑膠衣夾，取下已經晾乾的衣服。聞聲轉過頭，看到早該搭上漁船的吳建宏站在圍牆邊，手裡夾著漁網，神情帶著幾分關切。

自從鄭長安墜海後，鄭佩蓉便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吳建宏和村裡的人雖然擔心，卻也無能為力，只能等著消息。

大家都很忙碌，於是相較清閒的李海熙便順理成章的成了大家和醫院裡的兩人溝通的紅色郵筒。

「還沒，不過聽佩蓉阿姨說，他已經好很多了。」

吳建宏皺著眉嘆了口氣，虛虛倚著牆，乾裂的唇向著李海熙洩出的全是擔憂。

「居然會失足掉進海裡……。海熙啊，你比我聰明，你覺得長安他……」

「會沒事的。」

李海熙輕輕的打斷了止不住憂慮的吳建宏，看著對方愣了一下，隨機憨厚的笑笑奔向岸邊的漁船。

「那就好了，記得和長安說阿黃也很想他啊！」

李海熙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衣服，忽然有些走神。

怎麼可能沒事。

鄭長安總是很有活力，一雙晶亮的眼睛裡頭蘊含的生命力甚至比李海熙要多上不少，正因如此，李海熙很少這麼強烈地意識到「鄭長安的身體是脆弱的」。雖然早知道他並不健康，可那孜孜不倦彎起的嘴角總讓人不自覺的忽略他眉尾挾帶的苦楚。

直到無力的在黃昏赤紅的海面載浮載沉的那雙發白的塑膠拖鞋猛地闖入他的視線。

不論是暈眩還是瞬間的虛脫，這都不是個好兆頭。

他想起那天晚上，醫院病房裡微弱的燈光下，鄭佩蓉輕輕握著兒子的手，低聲而卑微。

「長安，謝謝你活下來。」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話也喘不過氣。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李海熙微微笑了一下，對著遠處的漁船大喊了一聲。

儘管他知道吳建宏八成聽不到。

「阿宏叔，長安要出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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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一，西瓜甜不甜——？」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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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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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來啊，長安！」

趕來醫院的李海熙笑著打開了吳建宏那輛老舊三菱的車門。

「謝謝你啊海熙，不好意思還麻煩你來接我們。」

「沒事啦，佩蓉阿姨，反正我駕照考都考了。」

鄭長安一臉無奈的笑了笑，拒絕了鄭佩蓉滿臉擔憂的攙扶。少年的面色仍有些蒼白，但好歹行動已經不成問題。

李海熙站在車門邊，看著這對母子，忍不住勾起嘴角。

「好了，先上車吧。」

鄭長安一邊和媽媽鬥嘴一邊一腳跨入車內，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在面頰上映出兩個小小的酒窩。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車內，李海熙握著方向盤，盡可能平穩的行駛在蜿蜒的小路上。鄭長安坐在後座的椅子上，薄薄的眼皮透出瑩瑩橘紅，遮蓋著眼球。

鄭佩蓉同樣坐在後座，一手輕撫鄭長安消瘦的背，額前的碎髮在眼窩打下深深淺淺的陰影，眼下的烏青顯得格外明顯

「海熙，謝謝你。」

李海熙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的開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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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擎聲方才停下，遠處頂著一頭花白的身影即便腳步不穩，卻仍快步奔向了這邊。

「長安啊！哎呦，怎麼會掉進海裡啊……。快快快，過來我看看！」

黃桂花緊皺著眉頭，一雙滿是褶皺的手抓住鄭長安纖細的手臂，卻沒怎麼用力，一舉一動都是溫柔的。

幾人嘻笑著進了村。

李海熙一隻手輕輕拍了拍鄭長安的肩頭。

「阿宏叔說，阿黃很想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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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鄭長安坐在窗邊出神。輕輕的，潮水漫進他的眼裡。

「長安，你身體還沒好，早點睡吧。」

鄭佩蓉把一條小毯子蓋在了鄭長安肩上。

「好。」

窗簾被緩緩拉上。

李海熙坐在院子裡，將視線轉向大海。 2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unRafKcS

他其實還有些後怕，心臟清晰的跳動聲震耳欲聾。

隨後佔據腦海的是一臉關切的鄭佩蓉。

青年無聲的把頭埋進膝蓋裡，向著大海說著什麼。

「……爸。」

淚珠落在沙地上，也成了一片小小的海。

風吹著有些涼了，李海熙站起身，腳步邁向破舊的木門。

風吹的他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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