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七十章　紙局初成

　　停職後的第十一天，雲顥辰依然照常進出北聯。

　　表面是例行報到，實際上，他幾乎把自己困在資料室與書庫之間，日復一日翻閱堆積如山的檔案與卷宗。

　　連續殺人事件的前四名死者，他已大致理出脈絡——

　　第一位死者是無關江湖的普通市民；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H9hWsOFs
　　第二位是北聯的一般職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qX6gTRlk
　　第三人來自日字分會，出差途中遭凌濤所害，目擊的二位北聯成員也遭殺害；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b4TrNNkC
　　第四人，文策書成員吳毅鋼。

　　這一連串死亡，讓整個北聯內部如履薄冰。雖然真兇未明，但雲顥辰越來越確信，這並非單純的仇殺或越界衝突，而是一場更深、更精密的佈局。

　　死者從無涉江湖的市民一路蔓延至北聯高層，這種遞進式的死亡名單，像是刻意設計出的信號。

　　穆蒼峯，是想讓他們這些早已見慣生死的人開始懷疑——北聯之中，是否已有內鬼？

　　於是，他將計就計。

　　先逼陳禹謫遠離北聯，再以自己作為代價，換來一紙停職處分。

　　他只是一步步，把棋讓出了局面，換來眼下的片刻靜謐。

　　——以及，下一局的先機。

　　除此之外，還有杜思遠的事。

　　二十年前的北聯舊怨，他未曾預料，也無從預料。

　　但如今的局面，卻是他一手造就。

　　而主事，替他扛下了這場風暴的前果與後果。

　　杜思遠的諸項功績，以及他為北聯爭來的二十年平穩，不該被淡忘。

　　這些，也都該一併歸檔——清楚、完整，並留存於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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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他依然前往書庫。

　　那裡塵封著北聯創立初期的大量原始資料，不列入數位系統備份，也不納入日常資料調閱範圍。

　　書庫位於北聯總部的地下三層，通往那裡的走廊長而狹窄，牆面刷著略顯斑駁的白漆，隱約還能看見舊時留下的髒痕。空氣中帶著乾燥紙張與舊木混合的氣味，乾澀而沉靜。

　　日光燈排列在天花板上，發出低頻的電流聲，雲顥辰的腳步聲在這條走廊中被放大，每一步都敲進靜默中。

　　他一手推開書庫大門，那是一扇沉重的老式鐵門，門軸因年久失修而發出低沉的金屬聲響。

　　書庫內燈未開，一片灰影中，只見高聳的木質書架列隊而立，像一排排沉默的老兵，肩並肩守護著這片被遺忘的知識荒原。

　　牆角積著細塵，空氣中飄浮著微不可見的紙屑，地面則因久無人行走而顯得異常安靜。某處還擺著老式的移動書梯，靠在牆邊，輪子早已佈滿鏽痕。

　　雲顥辰伸手按下牆邊的開關。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燈光自天花板一格格亮起，像是有什麼沉睡之物被喚醒，整個書庫逐漸由陰影中剝離出輪廓。

　　就在光線照亮第三排書架頂端時——

　　「啊——！」

　　一聲短促驚叫猛地從書架深處傳出。

　　雲顥辰眉頭一動，毫不猶豫地加快腳步，沉穩而迅速地穿過第一排書架，拐入第二排之際，衣角掃過地上一疊被風吹動的紙張，掀起一片微微飄盪的白。

　　他的視線在轉角處一收，果然捕捉到一道跌坐在地的身影。

　　是林宥廷。

　　對方半跪半坐地倒在書架前，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還維持著剛剛施展符術的姿勢。

　　眼鏡歪到臉側，額前的髮絲略顯凌亂，原本總是整齊的領口此刻有些皺褶，像是剛剛驚慌間匆忙後退時碰撞到了什麼。

　　他周圍飄散著數張符紙，紙邊尚有些許未散的靈氣波動，正緩慢地從空氣中消失。幾張符飄到書頁上，還有一張掛在書架上方的橫樑邊緣，微微顫動。

　　書架一側傾斜，似乎在剛剛的混亂中被撞得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兩三本厚重的古籍跌落在地，封面微開，頁角摺起，還留著來不及合上的痕跡。

　　下一秒，一道模糊的影子從書架最深處的陰影裡猛地竄出，動作極快，沒有聲響，像一抹被抽離出的黑色殘影，直直朝書庫門口衝去。

　　雲顥辰眼神微沉，身形未動，僅僅一抬手——

　　掌風破空而出，隱有星辰碎光，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驟閃的銀線。

　　那道身影被擊中的剎那，一聲劇響爆開，竟化作漫天紙屑。

　　雲顥辰立在原地，目光凝住，靜靜看著碎紙如雪花般亂紛紛飛舞而起，沒有一絲血氣，沒有實質碰撞的回響，只有空氣中被掌風斬碎的紙張，在光與塵埃中無聲旋轉。

　　幻術？替身？還是某種障眼法？

　　雲顥辰站定，白色西裝衣角微微晃動，掌心的餘勁尚未收盡。

　　他視線飛快掃過地面與空中殘餘的氣流痕跡，那一瞬擊中的確有所感應，但落下的卻全是無靈之物。

　　書頁也隨之翻飛，幾張泛黃的老紙從高處書架滑落，沿著氣流盤旋而下，在微光中如枯葉般飄蕩，最後輕輕落在書庫冰冷的地磚上。

　　書架依然靜默立著，空氣裡尚殘留些許破風氣流，還有地上一地散亂的紙屑。

　　他眯起眼，眉峰極淡地皺起。

　　「發生什麼事？」

　　雲顥辰站在書架陰影與光交界之間，語氣冷靜，聲線卻透出一層細微的下壓力道。

　　林宥廷像是這才真正反應過來，抬頭一見是雲顥辰，整個人一震，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階。

　　他手忙腳亂地扶了扶斜歪的眼鏡，額前的碎髮還沾著些微灰塵，氣息明顯紊亂，像是剛從一場混亂中倉促抽身。

　　「副、副理……！」他聲音有些發顫，還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雲顥辰俯身將他從地上扶起，待他站穩，才開口問道：「有受傷嗎？」

　　林宥廷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掌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像是還在確認現實：「好像……沒有……」

　　雲顥辰手機輕敲幾下，通知執鋒衛前來調查。

　　同時目光依舊冷靜，語氣不變地問：「發生什麼事？」

　　林宥廷吞了口氣，聲音略微顫抖：

　　「我、我來書庫找資料，因為年度大會將近，防護術陣需要加固……結果……就看到有個人影突然從那邊衝出來——」林宥廷伸手指了指方才紙屑飄散的方向，動作還有些不穩。

　　「對方好像拿著刀……我下意識用了符紙防身……然後副理你就進來了……」

　　他說到最後，語速漸緩，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的驚恐中回過神來。

　　「宥廷，你還好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古利利帶著幾名執鋒衛快步進入書庫，目光在現場一掃而過，眉頭微皺：「我收到通報，說有人在書庫被襲擊，結果沒想到是你。」

　　林宥廷回頭，神情還未平復，語氣略帶感激：「是副理救了我。」

　　古利利一愣，似乎想起自己曾對副理多有冒犯，神色有那麼一瞬猶豫，但最後還是垂首低聲：「副理。」

　　雲顥辰沒回應什麼，只淡淡頷首：「古利利，先帶林宥廷回去休息。這裡交給我。」

　　「是。」古利利領命，扶住林宥廷的手臂。

　　林宥廷點了點頭，腳步還有些踉蹌，隨古利利一同離開了書庫。

　　雲顥辰靜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滿地翻倒的書本與散亂紙張上。他指揮幾名執鋒衛先封鎖現場，語氣不重，卻讓人不敢懈怠。

　　他環視一圈，目光細細掃過每一個角落，沒有一刻鬆懈。

　　他彎腰，撿起一片剛才那道人影化作的紙屑。手指摩挲之下，那紙片看起來只是尋常白紙，毫無靈力痕跡。

　　沉吟片刻，雲顥辰將其遞給一旁負責記錄的執鋒衛——那是一位綁著馬尾、長相略顯可愛的年輕女隊員，大家都叫她小嚴。

　　「交給文策書，查材質與術式。能做出這種分身的，不會是一般人。」雲顥辰語氣平穩。

　　「是，副理。」小嚴立刻接過，雖然神情專注，卻刻意迴避雲顥辰的目光，彷彿除了命令之外，不想與他有其他接觸。

　　接著，雲顥辰又撿起散落在一旁的幾張符紙，靈力未散，筆跡風格清晰，正是林宥廷常用的符式。這些也一併交給小嚴。

　　「連這幾張，一起送去。」他補了一句，神情未變，眼神卻更冷了一分。

　　處理完現場痕跡，雲顥辰轉身走向書架深處。

　　一排高書架橫倒在地，砸壓著前方兩列藏書，也壓歪了原本用來整理資料的小桌子。地面散落著數本線裝古籍，封皮泛黃，紙頁開裂，有幾本的邊角甚至被利器削出乾淨俐落的弧痕。

　　他走近一步，伸手扶住斜倒的書架，另一手在側面輕觸滑過。

　　指尖停在一道細痕，切口整齊，深淺均勻。

　　他蹲下來，拾起一本翻落的書。書背鬆動，扉頁上是模糊的標號編碼。他轉頭看向旁邊的書架上標籤，那是記載各類「陣法研究」的分類區。

　　雲顥辰沉默片刻，站起身，開始一冊冊將倒落的書籍重新歸位。指尖掃過封面，眼神細察每一本的編碼與主題。

　　他的目光一頓。

　　——架上，原本該有的位置，空了一格。

　　不只是書掉下來了，而是整本書被抽走，留下過於乾淨的空隙。

　　雲顥辰靜靜站起，從口袋取出備用筆記本，在書架邊寫下書架編碼與缺口位置，隨即轉身走向房間後方的古籍備查冊。

　　翻到那一頁時，他停住了。

　　那是一行空白的登錄格，寫著一個曾經被編入此區域，但近幾年皆無借閱紀錄的書名。

　　《靈域陣式研究錄》。

　　雲顥辰的眉心，在沉默中微微蹙起。

　　這本書，是在北聯成立之前就已存在的古籍。

　　曾因書中涉及以人命為代價的特殊陣式，被列為禁書。

　　後來經研究發現，那些內容雖理論上可行，實際卻無法付諸實施，才被保留作為極限研究資料，封存於書庫中。

　　他闔上備查冊，站直身體，目光緩緩轉向書庫門的方向。

　　林宥廷方才的驚慌——太過流暢了。

　　符紙亂飛、書架傾倒、人影竄逃……每一個細節都合乎常理，卻也異常完整。

　　就像一場早已設計妥當的劇本。

　　而那聲驚叫——

　　就在他打開燈的那一瞬間響起，無停頓、無驚惶的拉長，像是……預備好了的開場白。

　　他不是沒見過突發襲擊後驚慌失措的人。

　　但林宥廷的慌張，有種不著痕跡的分寸感。

　　就像他知道要驚慌到什麼程度，恰好夠用，不多不少。

　　雲顥辰的目光靜靜凝在空氣中，深沉得像夜裡的水面。

　　這不是一本會被隨便翻閱的書。

　　更不是一本，應該再次出現在世人手中的書。

　　這本書，如今會在哪裡？

　　又是誰帶走了它？

　　或者——

　　書早已不在，這場「襲擊」，不過是掩蓋失竊的煙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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