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六十七章　刀未落時

　　陽台上，凌濤靠著欄杆，肩背微弓，雙手抱胸，整個人半沒在夜色與牆角的陰影裡。

　　雨不知什麼時後又落下了，不大，卻細得像一層絹紗。

　　風從城市高處吹來，打在他額前髮絲與袖口邊緣，透著一股近乎無聲的冷意。

　　玻璃未完全拉上，屋內的燈光從縫隙間滲出，暖黃卻不溫柔，像是用色塊硬生生拼貼出的假象，勉強給這處冰冷空間添了一點像是有人住著的味道。

　　凌濤的臉藏在光影交界處，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的眼，直直望著遠方濕潤朦朧的街景。

　　城市的燈光從雨中透出一道道模糊的暈輪，重重疊疊，模糊了遠方的樓與車。

　　雨點悄然敲打在欄杆與玻璃上，節奏像沒調準的呼吸聲，一下快，一下慢，卻始終無法安穩。

　　他沒說話，也沒有動，只靜靜地站著，像整個人都融進了這場夜雨。

　　石清、子慕與穆蒼峯的對話從門縫間滑出來，像幾滴掉在水裡的墨，瞬間被稀釋。

　　然後是一聲門關上的低響。

　　門軸微響，聲音乾淨，卻又帶著切割感。

　　再來便是鍵盤的敲擊聲。

　　那節奏一開始只是背景，像平時一樣機械而無害，但這一刻，卻仿佛一下下落在他的神經上，敲得過於精準，毫無溫度。

　　在這過於靜謐的夜裡被放得無限大，像一種機械化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那屬於穆蒼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精準、冰冷無缺。

　　他討厭這個空間。

　　牆上掛著柔黃的燈，顏色太過刻意，像是用來掩飾什麼的偽裝。它不是真的溫暖，只是模仿溫暖的光。

　　他討厭那鍵盤敲擊的聲音。

　　節奏準確，毫無情緒，每一下都像在人的神經上敲出聲響，又準又冷，沒有半分猶疑與喘息的空間。

　　他也討厭這座城市的夜。

　　太亮，也太安靜。

　　亮得像什麼都藏不了，所有人的疲憊、妝容、謊言與沉默，都被攤在那鋪天蓋地的燈火之下。而安靜則是一種過於密實的真空，把所有聲音都壓進耳膜裡，逼得人只剩自己的呼吸聲與心跳聲，連回憶都變得刺耳。

　　也正因如此，敲鍵盤的聲音才會那麼清楚。

　　那聲音像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冰，一點一滴，滴進他心底最不願觸碰的那塊沉默。

　　凌濤似乎習慣了那指尖落在鍵盤上的節奏，習慣了這個空間總是伴隨著鍵盤的敲擊。

　　只是這從來都不是他應習慣的。

　　他在這之中站得越久，就愈難看透穆蒼峯那樣的人。

　　凌濤第一次見到穆蒼峯，是在門派覆滅的那一夜。

　　那晚山雨欲來，火光照亮半邊天。

　　他回去得太晚，只看見血與火——

　　與那個站在高處，背光而立的青年。

　　瘦削的身影立在斷瓦殘垣之中，身後是傾頹的山門，腳下是染了血的石階，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與焦木的氣味。

　　滿地屍體，只有他還活著，像是這場毀滅唯一留下的證人。

　　那時凌濤還不知道穆蒼峯是誰，只知道那是個看上去毫無內力的尋常青年。

　　他的氣息平靜得幾乎不存在，像普通人一樣——

　　衣角濕著，袖口沾血，雙手空著，連一點殺氣都沒有。

　　他沒有武器，沒有內力波動。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站在所有屍體之中，毫髮無損。

　　他像是從一場暴雨後安然走出的鬼影。

　　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倒映在焦土與斷樹之間。

　　凌濤憤恨拔刀，鞘聲在沉靜夜色中劃出一記破音。

　　刀尖倏然出鞘，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凌厲冷芒，寒氣逼人。

　　他一步踏前，腳下落葉翻飛，血水被腳尖濺起一道弧，濺落在焦黑的石階上。

　　而殘火仍在風中搖曳，火光將他的側臉映得輪廓分明，卻也因怒氣而扭曲了眉眼。

　　對面的青年卻沒有動。

　　他靜靜地站著，像是一尊灰燼中的雕像，連眼神都不曾晃動一下。

　　衣角被山風吹得微微顫起，卻始終維持著那抹靜默。

　　「你動手吧。」他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

　　「我站著不動，看你能不能讓這座山倒下來。」

　　他站得筆直，雙手空垂，指尖甚至還帶著未乾的血痕。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將那雙眼照得更冷，也更靜。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挑釁，更沒有求生。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沉靜——像是死過一次，又被拽回來，無需再懼任何生死。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輕蔑與悲憫混雜的寧靜，凌濤一時竟看不懂。

　　他咬緊牙關，指節因過緊的力道而微微發白。　

　　握刀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忽然紊亂了一下。是恐懼，而是從未面對過這樣的敵人。

　　他從未見過一個人，在屠盡一座山門之後，還能這樣平靜地站在血泊裡。

　　青年緩步向前一步。

　　鞋底踩過血跡斑斑的石階。

　　那一聲踏，在夜裡格外清晰，像是將滿地的亡魂都壓了下去。

　　血跡在他腳邊暈開，沿著階面慢慢向外滲出。

　　「我憑一己之力屠你全派，你孤身一人——」

　　他語氣依舊平穩，眼神毫無波動，語調甚至帶著一絲幾近溫和的理所當然。

　　「還能做什麼？」

　　「……你根本沒武功。」凌濤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沒武功？哈。」穆蒼峯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凌濤臉上，嘴角那抹笑意既不輕浮也不挑釁，只有一種近乎諷刺的淡然與確定。

　　語氣像是隨口對一件早已認定的事下結論：

　　「那不過是你武功太弱，而看不出來罷了。」

　　這句話如同利刃劃過心頭，凌濤握刀的手指微微顫抖。他不再言語，眼中只剩下釋放不出來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抹冷光，手中寒刀閃著冷光直指穆蒼峯的心口，刀鋒對準那片毫無防備的胸膛。

　　「這一刀下去，你就知道了。」凌濤咬牙，低聲道，語氣裡不僅有威脅，還隱藏著他對這場對峙的決心。

　　穆蒼峯依然沒有退後一步，也沒有抬手去擋。他站在原地，身影在刀光的映照下顯得尤為靜謐。

　　只是淡淡一笑：「你可以試試。」

　　他的眼中沒有一絲畏懼，只有深到無底的寂靜，那寂靜像是死水般的平靜，無論眼前的風暴如何翻滾，都無法激起絲毫波瀾。

　　凌濤的心跳再度加速，指節緊繃，掌中長刀停在了穆蒼峯胸前寸許之處。

　　兩人的視線在夜色中交錯，空氣彷彿被那一線寒鋒割裂，凝住了風，也凝住了呼吸。

　　那一瞬間，什麼都沒發生。

　　但也什麼都可能發生。

　　就在這沉默即將崩裂的邊緣，穆蒼峯忽然開口：

　　「不過，在殺我之前……要不要先講句遺言？」

　　他微微偏頭，視線沒有躲開刀尖，語氣不緊不慢：

　　「比如——你對這片江湖，有什麼不滿嗎？」

　　火光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眉眼間帶著難以辨別的語氣，如鬼魅，如神佛。

　　凌濤沒有立刻回應，眼神依舊冷，刀未退，像在思索這場殺意背後，究竟還剩多少可能。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

　　「沒有。

　　「我只想知道——我的刀，為什麼無法再進步。」

　　那是一種比仇恨更深的困惑，一種卡在生命與武道之間、無法前行的停滯。

　　穆蒼峯聽完後沒有驚訝，也沒有嘲笑，他只是點了點頭。

　　語氣仍舊沉靜、穩定，無喜無悲：

　　「我想讓這個世界不一樣，讓這片江湖，不再需要紛爭。」

　　凌濤聞言，眼神一冷，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你剛剛滅了我的門派，然後說這種話？」

　　他的語氣不帶情緒，卻比怒吼更鋒利，像刀背緩緩壓在皮膚上，未出血，卻令人難以呼吸。

　　穆蒼峯卻不為所動，他抬起眼，看著凌濤，語調平緩，幾近溫和，卻冷得徹骨：

　　「因為要打破這樣的江湖，就得從一場毀滅開始。我要將一切秩序打破，重建一個新的世界——

　　「一個真正的和平之地。」

　　凌濤目光森然，幾乎是咬著牙問：

　　「你想怎麼做？」

　　穆蒼峯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輕輕將視線轉向夜色深處。

　　遠山的剪影沉在霧裡，火光將天空染得灰黃，他看著那片光影交界處，像是在看一張未完成的畫卷。

　　「統一。」

　　他說。

　　聲音不高，卻重重落下，如一記低鳴的鐘聲：

　　「統一這片江湖。

　　「我不在乎被討厭，也不在乎被追殺。」他繼續說，語氣依舊平靜，彷彿早就習慣與敵意同行：「只要它能改變，就夠了。」

　　他緩緩抬頭，目光從遠山收回，重新落回凌濤的身上。

　　「統一的路上，會有很多戰鬥。如果你需要對手，我可以把戰鬥讓給你。」

　　他語速放慢，語氣比之前更低，卻格外清晰

　　「你也可以留在我身邊——

　　「隨時殺我。」

　　那句話幾乎是一種邀請，一封遞出來的血書。

　　他有些愣神，沒有立刻回應。

　　也許是瘋了，也許只是太冷。

　　那人像是一團霧，沒有火氣，沒有情緒，連存在都仿佛是計算過的——每一個舉止，每一個言語，甚至每一個沉默，都像是某種深謀遠慮的符號。

　　凌濤從來不知道穆蒼峯到底在想什麼。

　　冷到所有人都得靠近他，卻沒有人能真的看清他。

　　但無論如何，穆蒼峯那晚說的話，他記到現在。

　　「你可以留在我身邊，隨時殺我。」

　　簡單一句，卻像釘子一樣釘進記憶裡，越過所有煙火與鮮血，深深嵌著。

　　只要夜深風起，他還是會想起那晚火光裡的少年。

　　凌濤垂下眼，指節不自覺握緊，隨即又鬆開。

　　「哈。」他冷笑了一聲，聲音低低地從喉嚨裡滑出來，沒有起伏，沒有明確的情緒。

　　聽不出是諷刺，還是自嘲。

　　也許兩者都有。

　　凌濤站在陽台，風與雨交錯而過，落在肩頭、臉側、指尖，帶著涼意，也帶著他說不清的沉悶。

　　可他沒有答案。只有那句話，一直還在腦裡繞。

　　陽台的玻璃門「喀」地一聲滑開。

　　穆蒼峯走了出來，腳步不急不緩，身上穿著那件淺色的針織外套，衣角被風微微揚起，領口微敞，露出裡頭簡單乾淨的棉麻襯衫。他的神情和平常無異，安靜得像是風景裡的某一部分。

　　他沒多看凌濤，只是站定、倚著欄杆，順勢望向夜裡那片模糊的燈海。

　　「電腦用太久了，出來放鬆一下眼睛。」

　　語氣聽起來有些懶散，像是說著一件毫無重量的小事，甚至連呼吸都不曾改變節奏。

　　凌濤沒回答，只把視線移回雨霧間閃爍的街道。

　　穆蒼峯就站在他旁邊，與他一樣看著遠方，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說話。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像是刻意維持著某種隱形邊界。

　　凌濤餘光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已經習慣了。

　　習慣去看穆蒼峯。

　　不是出於敵意，也不是因為警惕，只是某種難以察覺的慣性——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把注意力落在那人身上。

　　這個人太沉得住氣，太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又太清楚什麼話能牽動人心。

　　像是早就看過整盤棋譜，卻從不說自己會怎麼走。

　　凌濤知道穆蒼峯在算計什麼，可他不知道對方算了多少、預留了多少，甚至——是否連自己也被算了進去。

　　穆蒼峯看起來沒變，依舊是那副淡得像從泥土裡篩出來的語氣。做事節奏分毫不差，該回信的回信、該布局的布局，敲著鍵盤時冷靜得像連心跳都能算進節拍裡。

　　可哪裡不太一樣了。

　　有時他在半夜敲完資料，忽然冒出一句：「如果這一步換個人下，會不會結果也一樣？」

　　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卻偏偏在凌濤經過他身後的時候說的。

　　凌濤很討厭這種感覺。

　　但那句話……又像是真的在問人，又像只是習慣了有人在。

　　他也注意到，穆蒼峯總是整天不吃正餐，卻在回房前不動聲色地打開冰箱，拿出一盒甜點，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馬卡龍、提拉米蘇，甚至便利商店的果凍——他都吃過。

　　凌濤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這些的，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雨勢漸密，風從樓邊吹來，帶著細雨斜斜灑進陽台，落在欄杆與地面上，濕意蔓延開來。

　　穆蒼峯開口，聲音平靜得像與這場雨無關：

　　「雨淋久了會感冒。」

　　凌濤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含著明顯的刺：「難為你會關心我。」

　　穆蒼峯倚在欄杆另一側，似乎沒聽見那句話中的諷刺。他目光落在遠處高架橋上呼嘯而過的列車，車燈一閃而過，雨線被劃成斜斜的銀白絹線，靜靜墜進夜裡。

　　兩人之間一時無語，只有雨聲與樓下街道隱約的車聲浮浮沉沉。

　　凌濤忽然開口，語調不大，卻像一把剛出鞘的刀，筆直地落下：

　　「你什麼時候要承認，你根本沒有武功？」

　　穆蒼峯似笑非笑，側頭望著夜色，像在等雨聲落盡，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你揮一刀，不就知道答案了？」

　　語氣輕得幾近戲謔，卻沒有一絲真正的玩笑意味。

　　凌濤轉過臉，盯著他看。

　　穆蒼峯依舊站在原地，風將他的髮尾與衣角吹得輕輕晃動，像是根本不曾動過，整個人彷彿從雨與夜色裡長出來的靜物。

　　「我總有一天會把刀刺進你胸口。」

　　「那就記得，刺得準一點。」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th7unEZs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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