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五十六章　勝負無名

　　幽夢閣，最高樓層。

　　這裡是閣主的領域。沒有他人，也不允許任何人踏足。

　　只有他——

　　李秘書。

　　牡丹。

　　雖然他不喜歡這個名字。

　　他站在一張雕花木桌旁，指尖輕輕扣住壺柄，舉止優雅而精準。

　　熱水緩緩傾倒，細細的水流沖刷著壺中茶葉，翻滾的葉片隨水流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水滿至八分，他將熱水壺輕輕放下。

　　茶湯靜靜地沉澱，裊裊熱氣彌漫在空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茶香。

　　牡丹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漸漸靜止的茶葉上，手指輕抬，蓋上壺蓋，輕輕轉動半圈。

　　他動作輕緩而準確，將茶壺與一只青瓷杯放入木製托盤，然後端起托盤，走向長廊。

　　幽夢閣的長廊狹長而靜謐，紅木雕刻的窗櫺半掩，似有風從縫隙間竄入，輕輕撩動垂落的簾布。

　　他的步伐輕而穩，穿過這段熟悉的路，最後停在一道門前。

　　門內未有聲響，然而當他剛要開口，一道懶散卻帶著壓迫感的磁性嗓音已先一步響起——

　　「牡丹，進來。」

　　聲音平靜，不高不低，卻無需重複。

　　牡丹微頓，低聲應道：「是。」

　　然後抬步，推門而入。

　　房內燈光昏暗，沉靜的微光透過雕花窗格滲進來，映照在有著精美花紋的地毯上，投下細碎而錯落的陰影。

　　一名男子隨意地倚坐在單人沙發上，背對門口，略長的頭髮隨興後梳，寬鬆的衣袍隨意地搭在身上，卻絲毫不顯凌亂，反倒帶著一種懶散的貴氣。

　　「老闆。」

　　牡丹輕輕欠身，端著托盤，姿態一如既往地端正而穩定，彷彿無論外界如何變化，他總能保持這份不動聲色的從容。

　　他緩步上前，來到沙發旁，動作輕巧地擺放茶具。

　　茶壺的蓋子被微微揭起，剛剛泡好的茶湯緩緩傾倒而出，流入青瓷杯內，杯沿薄如蟬翼，盛裝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殷紅色。

　　透過燈光，茶湯泛著細微的光澤，宛如某種精緻的寶石，折射出溫潤的色彩。

　　牡丹將茶杯遞上。

　　沙發上的男子接過，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輕輕摩挲著茶杯外緣，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

　　他低頭抿了一口，茶湯的熱氣蒸騰而起，在他俊美的眉眼前輕輕氤氳，模糊了神情，也遮掩了那雙總是深不可測的眼睛。

　　他嗓音低沉，帶著似有若無的愉悅，悠悠開口——

　　「茶香清冽，色若暮霞，多麼完美味道與顏色——彷彿一朵凋零的牡丹花。」

　　牡丹眉目微抬，語氣依舊平穩，帶著一貫的淡漠：

　　「若您真心覺得不錯，請讓這朵花再多開幾年。」

　　茶香在空氣中緩緩瀰漫，輕薄的煙霧裊裊升起，交織著房內的昏黃燈光，彷彿將這空間籠罩在靜謐的溫度裡。

　　易空絕輕輕晃了晃茶杯，指腹漫不經心地沿著杯緣轉動，沉思片刻後——

　　「牡丹啊——」

　　他的聲音緩慢悠長，像是隨意的一聲喚名，又像是某種刻意的鋪陳。

　　「是。」

　　牡丹的回應一如往常，平穩、淡漠，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甚至不帶絲毫疑問，彷彿對方這種無來由的對話，他早已習慣。

　　「一道放了二十年的甜點，好吃嗎？」

　　易空絕抬起眼，嘴角浮現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視線落在杯中的茶湯，像是在品味某種舊時回憶的餘韻。

　　牡丹神色未變，只是淡淡地道——

　　「會壞掉。正確來說，應該已經被空氣分解了。」

　　他垂下眼，語氣依舊精準與冷靜。

　　「但如果是酒，應該會變得香醇。」

　　易空絕聞言，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懶懶地靠在沙發上，手中茶杯輕輕晃盪，像是對這回答頗為滿意，又或許只是單純覺得有趣。

　　「杜思遠……你是酒，還是壞掉的甜品呢？」

　　他輕聲呢喃，語氣帶著淡淡的興味，指尖輕輕敲了敲茶杯，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靜謐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牡丹瞥了他一眼，語氣仍然冷靜無波——

　　「老闆，青竹今日送來巧克力與蜂蜜蛋糕，您想要哪一項？」

　　他不接話。既不評價，也不追問，只是順勢岔開話題，語調一如往常的平穩，仿佛完全不在意「杜思遠」這個名字，或者說，他刻意選擇不去在意。

　　易空絕聞言，輕笑一聲，懶懶地將身子往後靠了些，眼神似笑非笑，帶著幾分隨興的閒適。

　　他總是這樣，語氣柔和地像午後陽光，溫柔得像是在談一場舊愛，輕得幾乎要被茶香掩過。

　　總是帶著笑意說話。

　　只有見過他笑著殺人、笑著一夜之間滅去一個組織的人，才會知道這種笑容有多不值一提。

　　他說要毀一個地方，不是警告，只是在陳述一件將會發生的事。

　　自他還只是那個養著二個童子殺手的男人起，便已如此。

　　說話輕，手段重。

　　眼神裡沒有波瀾，卻總能讓對手一夜之間連根拔起。

　　多年過去，幽夢閣從無名之地成為整個江湖的暗影中心。

　　而易空絕——依舊是那個坐在高處、笑著喝茶的人。

　　他笑著時，便有人死。

　　他沉默時，便有人跪。

　　牡丹垂下眼，替他斟茶，茶湯再度漾起一圈細紋。

　　他知道，那圈波紋若擴散出去，能讓整個江湖動盪三分。

　　而這樣的時刻，往往就是風起之時。

　　「茶與甜品，該配故事。」

　　他低聲道，語氣漫不經心，卻又像是刻意拋出的線索。

　　輕輕晃著茶杯，茶湯微微蕩漾，彷彿也在等待即將揭開的過去。

　　「牡丹，你覺得強者為什麼要戰鬥？」

　　低沉而帶著磁性的嗓音在靜謐的房間內響起，聲音悠長，帶著幾分慵懶的興味。

　　易空絕半倚在單人沙發上，手肘懶懶地靠在扶手上，指腹輕輕拈著茶杯。

　　他的視線落在站在一旁的青年身上，眼神漫不經心，卻又透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像是在逗弄，又像是在試探。

　　牡丹站得筆直，托盤已經放下，雙手自然地交握於身前。

　　他的神情一如往常的沉靜，燈光映照在他的側臉，勾勒出深淺不一的陰影，將他原本就過於冷淡的表情襯得更為疏遠。

　　「為了活著。」

　　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彷彿這個問題對他而言，不過是尋常公務上的一個答覆。

　　易空絕的笑意加深了一分，手中的茶杯微微轉動，琥珀色的茶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微微漾起細緻的波紋。

　　他視線落回杯中，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嘴角帶著幾分隱隱的玩味。

　　「不，強者戰鬥只是因為他想戰鬥。」

　　語氣低而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牡丹：「牡丹，你有沒有遇過那種人？明明很強，卻裝得像個過客。」

　　牡丹微微側首，目光平靜，沒有正面回應他的話，卻淡淡地道：「沒有興趣。」

　　易空絕輕笑了一聲，笑意在他的眉眼間蕩開，眼底的光芒帶著一絲隱隱的愉悅，像是捕捉到獵物的猛獸，卻不急著下口。

　　「嗯……確實，你沒有。」

　　他悠悠然地抿了一口茶，視線落在遠處，看似在看窗外，實則目光沒有真正聚焦在任何地方，而像是在回憶什麼。

　　他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桌面上，像是在撫過某段塵封的舊事，語調帶著淡淡的興味。

　　「我見過一個人，當他握劍時，連天地都會為他退讓。可當你問他為何拿劍時，他卻總是含糊其詞，彷彿這劍是別人塞給他的。」

　　牡丹低下視線，隨意應了一聲。

　　易空絕的嘴角微微勾起，聲音輕緩而悠長，像是漫不經心地敘述著一段舊事。

　　「那時的北市很無趣，執鋒衛卻沒現在這麼無聊。

　　「我去了那裡，看見了一個人。他不說自己是誰，可當他出手時，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那天的月光很亮，卻比不上他出劍時的光。」

　　牡丹低頭，將茶水倒入青瓷杯，琥珀色的液體映著燈光，波光粼粼，然後緩緩靜止。

　　「然後呢？」

　　易空絕微微側頭，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然後啊——」

　　他語調輕快，仿佛在敘述一場隨手發起的賭局。

　　「我說：『來打一場吧。』

　　「他說：『我不想打。』

　　「我說：『那我就拆了你的北聯。』

　　「我原本以為他會生氣，會狠狠瞪我，會拔劍，結果……呵，他只是點了點頭，就答應了。」

　　易空絕微微眯起眼，像是回味著當時的畫面，然後帶著幾分惋惜般地笑了笑：

　　「真沒趣啊，對吧？」

　　牡丹輕輕瞥了他一眼，手指穩穩地托著茶壺，替他續上一杯，語氣淡然地回道：「您不是一直喜歡無趣的事？」

　　易空絕聞言，笑得更愉悅了些，他手肘撐著扶手，手指輕輕抵著唇，眼底的笑意卻似有似無。

　　「無趣，是為了後續的有趣。」

　　他低聲喃喃，語氣帶著些許意猶未盡的意味，眼神微微閃動，像是沉浸在某種屬於自己的樂趣之中。

　　易空絕將茶杯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是一記無聲的鐘鳴，劃破寂靜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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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風很輕，月光恰好。

　　高樓的天台早已廢棄，護欄殘破、地面鋪滿塵土與枯葉，鋼筋外露、管線凌亂，像是城市被遺忘的角落。

　　易空絕靜靜站在樓層邊緣，風衣微微張揚，長髮隨風飄動，猶如一筆筆鋒銳的墨線，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色裡緩慢勾勒出輪廓。

　　月光自頭頂灑落，將他整個人浸在冷白的光暈之中，影子被拉長、拖在他身後，像沉默的刀刃般伏伏不語。

　　他的視線，穿越這片荒蕪天台，落在對面那道筆直的身影上。

　　——杜思遠。

　　衣著素淨，劍仍佩於腰側，卻彷彿不沾一絲殺氣。

　　那柄劍安靜地橫在他腰間，連夜風掠過，都無法喚醒它一絲殺意。

　　他站在那裡，腳步未動，眼神平靜，彷彿來此不是赴約，而是來賞月。

　　易空絕輕輕一笑，眼尾的弧度冷淡，彷彿笑意只是種裝飾。他抬起右手，指尖夾住一片飄落的枯葉。

　　「沙——」

　　一聲極輕的摩擦，枯葉被他一彈而出，在夜風中打了幾個旋，尚未落地，就被一股無形氣勁劃為兩半。

　　斷葉翻飛，在兩人之間飄落，彷彿天地都屏息。

　　「你喜歡嗎？」他的聲音如同夜風，低緩又帶著懶散的磁性：「這份見面禮。」

　　對面傳來一聲平靜回應。

　　「用整個北聯來挾持我，易空絕，你很會挑禮物。」

　　月光落在杜思遠的肩頭，映出他如松柏般的身形。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影子，似乎在思索，又像只是隨意道來：

　　「你想打，我奉陪。但你要答應我，無論勝負——」

　　他抬眼，目光平靜卻如劍鋒微啟，聲音在風中穩穩傳出：

　　「自今日之後，你不得主動與北聯為敵。」

　　那句話落地如鐵。

　　四周仍是沉默，只有夜間之風穿過廢棄鋼骨的縫隙，發出幽長的呼嘯聲。

　　片刻後，易空絕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藏著一絲說不清的傲意與戲謔。

　　他側過頭，抬起下顎。

　　「好啊——」他懶洋洋地說：

　　「我記你一場人情——從此不動北聯，一根寒毛也不碰。」

　　他語氣輕慢，像是允下的承諾無比輕巧，卻偏偏落得分毫不差、鉅細靡遺，毫無轉圜空間。

　　本該是塵煙四起、劍氣橫飛的戰場。

　　但在這微冷的夜晚裡，風聲沉寂，星月無聲。　　

　　這是一場江湖最沉默的決戰。

　　北聯暗中封鎖消息，見證者屈指可數。

　　二名立於巔峰的強者，面對面站在天台上。

　　一人衣袂飄然，浮動如煙，冷傲淡漠。

　　一人立於風中，劍未出鞘，氣沉如山。

　　杜思遠的手，自始至終未曾觸劍。

　　他只是望著易空絕，眼神寧靜如水，溫和中透著決絕。

　　那目光，無怨、無懼、無恨——

　　甚至無意交戰。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這場比試，我認輸。」

　　風聲仍在，雲掠長空。

　　夜色未改，月華如洗。

　　但某種無形的重量，便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悄然墜入人心。

　　無人言語。

　　遠處高樓的霓虹猶在閃爍，卻像是離這裡極遠極遠的世界。

　　易空絕眨了眨眼，彷彿未聽清。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

　　唇角緩緩揚起，彎出一抹說不清的弧度，不帶愉悅，也無怒意。

　　那不是勝者的狂喜，也不是對手的譏誚，

　　只是淡淡的、興味盡失的——

　　惋惜。

　　他微低下頭，指尖輕拂過衣袖，像是拂去一層灰塵，語聲低緩，卻清晰如鏡水裂紋。

　　「……沒趣。」

　　語畢，他不再停留。

　　風起，衣袂翻飛。

　　他轉身離開，步履不疾不徐，踏過破損天台的鋼骨與塵灰。

　　身影被月光拉長，與夜色漸漸融為一體。

　　不帶眷戀，也無回首。

　　他再也不看杜思遠一眼，彷彿方才那場決戰，從未存在過。

　　一輪孤月懸天末，照見了這場江湖裡最無聲的落幕。

　　塵沙不語，勝負無名。

　　誰記江湖未決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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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旻文站在遠處看著。

　　天台上，杜思遠的身影彷彿在月色下凝固，不動如山。

　　風聲掠過他的衣袂，也未能撼動分毫。

　　莊旻文記得，幾日前，杜思遠拒絕易空絕的約戰，易空絕說過一句話——

　　「那我就拆了你的北聯。」

　　語氣很輕，輕得不像威脅，更像是在敘述一件即將發生的日常。

　　就像說——喝完這口茶，我便動手。

　　那時莊旻文站得不遠，卻不是對話者。

　　但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他清楚感到自己後背冷汗直冒。

　　他很清楚，那不是虛張聲勢，不是威脅，也不是挑釁。

　　那是一則無需回應的通知。

　　眼前這位立於月下的男子，正是那場「通知」中，試圖用自己去擋下風暴的人。

　　莊旻文知道杜思遠不想打。

　　不是膽怯，也不是畏戰，只是單純地，不願把劍以這樣的方式舉起來——

　　尤其是對那樣一個對手。

　　所以他選擇了這樣的方式——

　　明知會被說是逃避、取巧，卻仍選擇以認輸來終結這場局。

　　莊旻文從沒問他為什麼，卻總是能懂。

　　若換作自己站在那裡，或許也只能這麼做了。

　　那不是一場關於勝負的決戰，只是一場以命換來的承諾。

　　夜色沉靜，遠處城市的霓虹燈閃爍不定，隔著這片高樓天台，看起來像無聲跳動的餘燼。

　　護欄的鋼骨殘破，風擦過斷裂的金屬，發出微微顫鳴。地面滿是塵土與斑駁的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音，像是整座城市都靜默圍觀這場無聲的畫面。

　　天頂的風高而冷，月光灑落在杜思遠的衣角，像為他覆上一層薄霜。

　　那是三天後即將舉行任職儀式的尉司——

　　是他的同事，也是他的朋友。

　　杜思遠出身安字分會，自基層調入總部以來，戰功累累。

　　北市動盪，三個月前，前任尉司遭南府鄭家暗殺，北聯局勢一度岌岌可危。

　　而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刻，是杜思遠臨危受命，年輕的他率領執鋒衛奮勇出征，一舉擊退鄭家勢力，平定北市。

　　此戰之後，執鋒衛內外皆服。

　　而今，風聲輕掃杜思遠的袖口，鬢髮微揚，長衣邊角在空氣中緩緩擺動。

　　像是在對這場未開始的決戰，做最後一抹低語告別。

　　杜思遠沒有走下擂臺，也沒有轉身。

　　只是靜靜站著，背對夜色，背對所有人，仿佛將整個江湖拋在身後。

　　莊旻文靜靜地站在暗處，沒有出聲，也沒有靠近。

　　那一刻，風從他耳畔掠過，夜空寂寥，天光沉靜如水，仿佛世間萬象都已止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筆挺的背影上，無聲無語。

　　身旁的一盞安全燈閃了閃，微弱的黃光隨風晃動——

　　一個，是從未拔劍的劍客。

　　一個，是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的見證者。

　　天邊的月，越掛越高，寒光無聲地灑落在整片天台之上，將杜思遠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遠，彷彿一直延伸到那看不見的江湖盡頭。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EZZm7Xn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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