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九章　寒燈亭，夜將明

　　圍殺落幕，夜色重新歸於沉寂。

　　高速公路上只剩下一輛行駛中的車，燈光在夜幕中拖曳出長長的影子，彷彿這場殺戮從未發生過。

　　蘿蔓輕輕轉動方向盤，目光仍然專注於前方的道路，耳邊卻傳來急促的喘息聲。

　　她微微側眸，看向副駕駛座的男人。

　　李秘書倚靠在座椅上，西裝仍然筆挺，領帶絲毫未亂，甚至沒有沾染太多血跡。

　　但細看之下，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得異常明顯。

　　他的傷比表面上更加嚴重。

　　夜風那一戰留下的內傷、排行十三暗器中的毒素、剛剛與車隊的廝殺，所有的負荷逐漸累積，最終在這片短暫的安靜中，無聲無息地發作了。

　　李秘書皺著眉，單手捂住胸口，指節微微泛白，似是在隱忍某種刺骨的疼痛。

　　他的呼吸略微紊亂，像是不願讓人察覺，但終究還是洩露了一絲異樣。

　　蘿蔓微微勾唇，心底暗想，再怎麼強大的人，在連番的戰鬥之後，終究也會有所損傷，李秘書也不例外。

　　她見李秘書抬手掩住唇角，手掌微微顫抖，一抹鮮紅透過指縫滲出，落在黑色西裝之上，顯得格外鮮明。

　　「請調息吧，我不會背叛您的。」蘿蔓的聲音柔和。

　　李秘書聞言，緩緩睜開眼，視線落在她身上，眸色幽暗，帶著探究與審視。

　　片刻後，他輕哼一聲，嗓音低沉微啞，透著一絲疲憊：「因為青竹給妳的好處不夠多嗎？」

　　蘿蔓微微一笑，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不是，因為……我傾心於您。」

　　車內陷入一瞬的死寂。

　　李秘書的眼神冷漠，唇邊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可笑。」

　　蘿蔓卻沒有反駁，反而輕輕地笑了。

　　「是啊，可笑。」她語調輕柔，卻帶著一絲近乎玩味的自嘲：「一個以愛情陷阱見長的殺手，怎麼會喜歡人呢？」

　　她側過頭，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蒼白的側臉上，語氣微微放緩：「又怎麼會因為單純的喜歡，就貿然將自己置於危險？」

　　她的笑意加深，聲音如呢喃般輕柔：「我可是最清楚，愛情是何等的致命。」

　　車內的燈光閃爍，在她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使她的神色顯得更加模糊不清。

　　她是真的動了心嗎？還是這場對話，本身便是一場佈局？

　　這個問題，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確定了。

　　李秘書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那目光幽深無波，像是黑夜中靜靜流淌的暗流，不見波瀾，卻帶著無法測度的深度。

　　一陣靜默之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有水嗎？」

　　這無疑是一種微妙的試探，也是一種放下戒心的表現。

　　蘿蔓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輕柔地回道：「在椅背的袋子裡，有兩瓶礦泉水。」

　　李秘書微微側身，撐起略顯疲憊的身體，伸手在椅背的網袋中摸索了一陣，最終取出一瓶水。

　　他將瓶身轉了轉，隨手擰開瓶蓋，目光微垂，靜靜地觀察著瓶口。

　　蘿蔓瞥了一眼，語氣平穩：「我可以先喝一口。」

　　李秘書手指微頓，抬眼看她，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淡的笑意：「不用這麼用心地證明妳無心害我。」

　　他的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譏諷。像是在提醒她，一個試圖取信於人的動作，有時反而會顯得刻意。

　　蘿蔓微微歪頭，目光含笑：「是我逾矩了。」

　　她沒有辯解，也沒有再多做表示，彷彿這場無聲的交鋒對她而言，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調劑。

　　李秘書沒有再說什麼，輕輕將瓶口貼近唇邊，抿了一口水。隨即收回視線，重新靠回座椅，閉上雙眼，像是終於願意在這片夜色裡短暫休憩。

　　蘿蔓的餘光悄悄落在他的側臉上，心中浮起一絲興味。

　　這場對弈，仍在繼續，而她並不打算就此罷手。

　　在連番的殺機後，接下來的路程卻異常平靜，彷彿所有暗潮都被拋在高速公路的烈焰之中。

　　車內的氣氛沒有太多變化，李秘書閉目休息，呼吸平穩，蘿蔓則專心駕駛，沒有再開口。

　　車輛離開平坦的高速公路，道路逐漸轉為蜿蜒山路，朝著寒燈亭的方向行駛而去。

　　寒燈亭位於山谷深處，被層疊的青山環繞，彷彿天地間一處隱秘的幽境。

　　湖水如一彎靜謐的月牙，映照著夜色，波光輕漾，偶有微風拂過，攪動水面，讓亭閣的倒影微微顫動，如夢似幻。

　　車燈光線掠過湖面，也短暫點亮了碎石舖就的古道。

　　石道蜿蜒，沿著湖岸一路向前。石上殘留著夜露，微微泛著冷光，兩旁零星點綴著古老的昏黃石燈。

　　霧氣自湖面升騰，籠罩著湖中的古式建築，如同一層輕紗，將亭院的輪廓隱隱包裹其中，模糊了現實與虛幻的界線。

　　寒燈亭矗立於湖心，古樸的木質飛檐靜靜聳立，四角微微上揚，宛如沉眠的古獸，靜待來人喚醒。

　　建築未見絲毫破損，顯然有人細心維護。

　　然而不知是否因長年隱於深山，亭院自帶一種歲月流轉的靜寂感，仿佛在時間之外，不受外界影響。

　　燈火未熄，仍在霧氣中搖曳，微光點點，如星辰沉落人間，靜靜地等待著來訪者的到來。

　　蘿蔓駕駛著車，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寒燈亭，比她預想中的更加靜謐，甚至帶著一種詭譎的美感。

　　夜色已然轉淡，遠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青白，晨光尚未降臨，但黑暗已漸漸退去。

　　她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李秘書。

　　他不知何時醒了，雙眼靜靜地望向窗外，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靜，卻帶著一絲模糊的倦意。

　　他並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她加快車速，只是目光悠遠地看向窗外的湖泊。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沉思，亦或者，只是單純地放空。

　　這是蘿蔓第一次見他露出這樣的神情，像是脫離了戰鬥狀態的沉靜，帶著些許遠離現實的冷淡感。

　　然而她並不覺得這代表了真正的放鬆。

　　她知道，這樣的牡丹，可能比手握劍鋒、浴血而立時更危險。

　　蘿蔓微微勾起嘴角，沒有開口打破這片寂靜，只是握穩方向盤，順著山路繼續向前。

　　車輛停妥，輕微的震動讓車內的沉默被打破。

　　李秘書沒有發一言，打開車門，乾脆地下了車，沒有讓她跟上，也沒有說等著。

　　湖面寂靜無波，霧氣輕繞，倒映著微微泛白的天色，將寒燈亭的輪廓渲染得朦朧。

　　李秘書的腳步筆直地朝湖邊走去。

　　在他踏入某個範圍的瞬間，湖畔的石燈忽然微微一亮，那光並不耀眼，卻像是某種暗號，被潛藏在機關之中的力量感知。

　　一聲極其細微的震動響起，像是古老齒輪相扣運轉的聲響，來自於湖底深處。

　　接著，湖面開始變化。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面，突然泛起極細微的波紋，水流輕輕向外擴散，如某種隱藏的結界被解開。

　　第一階石階緩緩升起，從湖底浮現。

　　那是一塊平滑的青石，邊緣帶著淡淡的水痕，卻並無苔蘚附著，沒有絲毫歲月痕跡。

　　隨著李秘書向前邁步，湖水再次泛起波動，第二階、第三階……如同循著無形的軌跡，一階階自湖底浮現。

　　石橋並非一瞬間完成，而是伴隨著他的步伐，逐層顯現。

　　宛如古老機關迎接來訪者，讓出一條唯一的通道。

　　水珠從石階邊緣緩緩滴落，濺起細微的波紋，映著天色，也映著李秘書向前的身影。

　　湖面依舊平靜，唯有一條浮現於水面的石橋，隨著來者的腳步逐漸延展，將他引向寒燈亭。

　　他踏上石橋，步伐穩定，一如既往的從容不迫。

　　蘿蔓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坐在車內，目光追隨著他筆直的身影，直到他逐漸消失在湖上的亭院之中。

　　她並沒有要跟上的打算，這不是她該介入的事。

　　但她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等著，像個旁觀者，等待著某個未知的結果。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逝，周圍只剩下湖水拍打岸邊的輕微聲響，以及偶爾從樹林間傳來的鳥鳴。

　　蘿蔓單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車窗外的湖面上。

　　湖水泛著細微的波紋，隨著晨風緩緩蕩漾，將寒燈亭的倒影拉長又縮短。

　　她微微側頭，視線落在那道安靜消失在亭院中的身影上。

　　她知道自己應該放鬆等待，但她的心卻意外地靜不下來。

　　對於這次的「委託」，一開始只是帶著純粹的興趣，然而現在，她卻發現自己愈來愈無法將這場「遊戲」當作單純的狩獵。

　　她確實擅長以「愛情」為武器。

　　但她也最清楚，愛情是最容易毀滅人的東西。

　　蘿蔓低笑了一聲，望著湖水，呢喃般道：「李秘書……你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

　　靜謐的空氣中，沒有人回應她的低語，唯有湖面泛起微微漣漪。

　　此時，寒燈亭內的對話，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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