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五十一章　有子未落

　　屋內窗戶大敞，冷風無拘無束地灌入，捲動亞麻質地的窗簾，布料翻起又落下，在空氣中輕輕鼓動，如潮汐般起伏。

　　客廳中央，茶几已被推至一旁，露出大範圍的木地板，表面映著冷白色的燈光，泛起些許淡淡的光暈。木紋深淺交錯，在靜謐的空間裡平鋪出一道寧靜的畫面。

　　木地板映著冷白色的燈光，凌濤自中央站定，銀色刀鋒自掌心掠過，冷冽的光芒劃破夜色，映出淺淡的寒意。

　　凌濤腳下微一錯步，手腕微沉，刀勢如水般流轉，鋒口微微顫動，彷彿下一刻便要咬破空氣，隨即劃出一道俐落的弧線。

　　刀出，風起。

　　空氣被刀鋒斬開，殘留的風壓在瞬間炸裂，掀動一陣微弱的氣旋，沿著刀軌向四周擴散。氣流席捲，吹拂著窗邊的簾角，然後向內湧去，帶著淺薄的寒意拂過沙發前端坐的穆蒼峯。

　　他髮梢微微晃動，金絲半框眼鏡在燈光下閃過淡淡的光。

　　穆蒼峯的手指依舊輕敲著筆電鍵盤，節奏穩定，不急不緩，螢幕的冷光映在鏡片後的瞳孔。

　　刀風貼著他的衣袖邊緣掠過，但他並未抬眼，只是依舊聲音毫無起伏地開口：

　　「此次計畫在放，而不在抓。」

　　這話語淡淡地拂過耳邊，凌濤握刀的手未曾停頓，腳步微轉，身形流暢地調整角度，刀光再度閃過，掃出一道明顯的氣流。

　　風聲回旋，他未曾看向穆蒼峯，僅是低聲嗤笑。

　　又來了。

　　穆蒼峯的話語向來平緩，像是在與他交談，又像是在對著某種無形的棋局自言自語。

　　此刻亦然。

　　他坐在沙發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筆電鍵盤，螢幕的冷白光映在鏡片上，隱隱透出他眼底難以窺測的神色。

　　資料在螢幕上跳動，數據與文字匯聚成某種佈局的片段，他的動作未停，思緒仍舊沉在這場佈局中。

　　「雖然不是在預設好的時間，但也不差。」

　　平淡的語氣，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這個變數微不足道。

　　凌濤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彷彿整個局勢都已經在對方掌控中的語氣，彷彿一切都不過是水到渠成的結果，他甚至懷疑穆蒼峯是否真的關心成果，亦或只是站在高處，冷眼旁觀這場局勢的推演。

　　彷彿完全將他當作空氣，語氣毫無波動，就像穆蒼峯所說的一切，不過是輕描淡寫的過程。

　　而他，凌濤，只是其中的一個不重要的環節。

　　但久而久之，竟變成了一種習慣。

　　他已經習慣這樣的感覺，習慣被穆蒼峯的語氣輕描淡寫地繞過，像是在旁觀這一切。語言中的每一個字似乎都在證明，他不過是這場局勢裡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沒有多大存在的意義。

　　這種被忽略的感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深入骨髓。

　　習慣了穆蒼峯話語自耳邊掠過，習慣了那種冷靜至極、甚至讓人有些寒冷的語調，習慣了自己在這場棋局中的位置。

　　其實凌濤更想去更空曠的地方練刀在那片沒有束縛的地方。

　　在夜幕下，或者在更遠的山巒中，讓刀鋒與氣流隨意碰撞，隨著他每一個揮動而流動，隨興揮灑，毫無阻礙，而非受限於這一方客廳。

　　可是現在，石清與子慕未至，他必須等待。

　　凌濤維持著手中長刀的流動，氣息融入動作，每一次斬擊皆如行雲流水，卻帶著銳利至極的鋒芒。刀光閃動，在燈光下映出寒意，刀尖每次劃破空氣，都捲動一股細微的風壓。

　　穆蒼峯微微偏頭，唇邊那抹清淡而若有似無的笑意仍舊未散，伸手拿起邊桌上的叉子，削下一蛋糕一角，細白的叉齒在蛋糕柔軟的表面輕輕劃過。

　　他低頭，視線落在叉尖上，淡淡開口：

　　「北聯，已經亂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凌濤的刀勢瞬間一變。

　　刀鋒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凌厲而乾淨的弧線，銳利的氣流旋即激盪開來，翻動窗邊的簾布，也帶起穆蒼峯髮梢的微微晃動。

　　他手中的叉子在空中頓了一瞬，蛋糕還未送入口中，卻依舊沒有絲毫慌亂，動作從容如常。

　　金絲半框眼鏡輕輕反光，掩住眼底的情緒，讓人無法看透他的神色。

　　語氣依舊淡然，聲音沉穩得像是漫不經心：

　　「只要讓高層互相懷疑，北聯的穩固便不再。」

　　他指尖敲擊著筆電，螢幕微微閃爍，折射出金絲半框眼鏡的冷光。

　　「如同冰面產生裂縫，只要輕輕一碰，就能瓦解所有。」

　　凌濤未曾回應，手中長刀仍然不斷運轉，刀鋒行雲流水，收放之間帶著蓄勢待發的氣息。

　　「北聯的內應做得很好，直至目前為止都還未被懷疑。」

　　穆蒼峯語氣依舊沉穩，指尖輕敲著筆電的鍵盤，節奏平緩，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螢幕的冷白光映在鏡片上，數據與文字在他的眼底閃爍，折射出某種難以捉摸的深意。

　　外頭的冷風吹拂而入，捲動窗簾，如潮水般竄入室內，在屋內捲起無形的暗流，壓迫著空間。

　　「你應當獲得他即時的情報，但——」

　　他話音未落，語調輕柔，卻如薄刃劃破靜謐，輕輕地落下：

　　「為什麼沒遇到陳禹謫？」

　　這句話落下的剎那，刀勢陡變——

　　一道冷冽的刀光如雷霆乍現，凌濤長刀翻轉，凌厲之勢如水濤破空，刀鋒帶著殺意，在瞬息之間逼近穆蒼峯。

　　氣流翻湧，空氣像是被刀鋒撕裂，發出尖銳的破風聲。

　　長刀停駐在半寸之外，銀亮的刀刃映著穆蒼峯的倒影，冷冽無聲，如懸於夜幕之上的孤月，無法預測它的下一步軌跡。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滯。

　　穆蒼峯的指尖停在鍵盤上，微微抬首，視線穿過鏡片，落在近在咫尺的刀鋒上。

　　金絲半框鏡片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冷芒，掩去他眼底所有的情緒。

　　穆蒼峯沒有後退，也沒有閃避，只是淡淡地望著凌濤，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品味著某種未竟的趣味。

　　「你想現在殺我嗎？」

　　刀鋒依舊停駐在他的面前，冷光映照著他無波無瀾的表情。

　　凌濤未曾收刀，目光幽深，聲音冷漠。

　　「我在考慮。」

　　這是一句再直接不過的回答，沒有試探，也沒有玩笑的意味。

　　客廳內的空氣微弱流動，窗簾被夜風吹拂，投下細碎搖曳的影子，刀鋒映著冷白色的燈光，折射出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

　　兩人對視，氣息壓抑得像是下一刻便會有人動手。

　　穆蒼峯依舊端坐著，雙手輕輕放在筆電的鍵盤上，無視刀刃近在咫尺的威脅，眼神沉靜如水，唯有唇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加深了一點。

　　「凌濤，」他的語氣不疾不徐，如同從容翻閱一頁書卷：「你看出我深淺了嗎？」

　　「沒有。」凌濤的刀不變，語氣仍舊淡漠。

　　「那你可以嘗試無數次——直到成功。」

　　一陣風灌入，卷動穆蒼峯的衣角，也拂過凌濤的側頰，帶來細微的涼意。

　　刀刃微微震顫，凌濤手指收緊刀柄，骨節輕輕泛白，卻沒有出手，也沒有後退。

　　只有眼神，沉沉地凝視著穆蒼峯，彷彿試圖從對方的表情間看透什麼——

　　然而穆蒼峯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目光平靜如常。

　　此時，門扉忽然被推開，一道冷風隨之灌入，將屋內沉滯的氣息稍稍攪動。

　　是石清。

　　青年步伐穩健，身姿筆挺，肩上的外套帶著些許風中的寒意，與他一貫的沉穩神色相襯。然而此刻，他眉間微蹙，目光一掃而入，落在仍然懸停在空中的刀鋒上。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抹錯愕，似是沒料到會撞見這一幕。

　　凌濤的刀仍指向穆蒼峯，寒刃反射著冷白的燈光，泛著一絲隱隱的鋒芒。

　　空氣之中還殘留著方才那股壓抑的氣息，像是尚未散去的雷雲，靜默而沉重。

　　但也僅僅是一瞬。

　　凌濤目光微轉，神情未變。

　　寒光斂去，刀入鞘。

　　動作乾脆俐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像是這場對峙從未存在過。

　　穆蒼峯目光微微抬起，落向石清，淡淡問道：「子慕呢？」

　　石清頓了一瞬才回答，似是還沒從錯愕中恢復：

　　「子慕還在森林深處修養，靈力還未恢復。」

　　凌濤站在一旁，目光掃過石清，神色未變，卻能察覺到對方言語之下的幾分斟酌。

　　那孩子歷經戰鬥，加上無法在城市久居。

　　子慕本該回來，但在上次的會議商討後，近一週的時間都在森林養傷，意味著他的狀況比表面上更棘手。

　　穆蒼峯輕輕推了推眼鏡，視線回到筆電螢幕上。

　　「說吧。」

　　「是。」石清收回視線，逐漸恢復先前的冷靜，踏入屋內。

　　門被關上，帶入一絲冷風，也將屋內未散的壓迫感鎖住。

　　也輕輕揚起了凌濤的衣角。

　　他低垂眼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側，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像是剛才的對峙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

　　石清語速不快不慢，聲音穩定，神色如常，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顯然是帶來了重要的消息。

　　「剛剛收到消息，北聯副理雲顥辰已停職，但仍需每日去北聯。」

　　凌濤站在一旁，視線微微偏轉，像是在琢磨著這條信息。

　　石清並未停頓，語速依舊穩定：「文輔楚懷信與之大吵，並徹查整個北聯。」

　　「執鋒衛對副理極為不滿，」石清繼續，語調仍舊冷靜：「正在起騷動，並聯名要求撤回對尉司陳禹謫的通緝令。」

　　這話音剛落，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凌濤沒有開口，仍舊站在一邊，似在沉思，又似在衡量這條情報的重量。

　　穆蒼峯倒是沒有顯露出半點驚訝，他微微頷首。隨即，拿起叉子，削下兩口蛋糕，動作一如既往的悠然。

　　「一切如先生所料。」石清站得筆直，神情依舊冷靜。

　　凌濤側眸瞥向穆蒼峯，卻沒說話。

　　石清站在不遠處，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穩，似乎對這結果並不感到驚訝，但仔細看去，他的眉間微蹙，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示。

　　「北聯主事莊旻文呢？」穆蒼峯語氣平靜，視線依舊未從螢幕上移開。

　　「沒有任何行動。」石清簡潔回應。

　　「沒有任何行動？」穆蒼峯這才抬起頭，微微偏首，目光落在石清身上，聲音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意味：

　　「如果他真沒有任何行動，那就只是個被雲顥辰架空的懦夫。」

　　凌濤指尖停下，握緊刀柄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懦夫？

　　他並不熟悉莊旻文，但北聯能穩固這麼多年，執掌北市二十年的主事，若真是個懦夫，怎麼可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

　　顯然，穆蒼峯也不是真這麼想的。

　　他低低一笑，語調依舊淡然：「但穩住北市二十年的一方統領，不可能只是如此。」

　　說完，他輕輕闔上筆電，終於抬眸看向石清，眼神如一片無波的深潭。

　　「算了，」他輕輕嘆了一聲：「就憑那個內應，也不可能打探到這麼多。」

　　窗外的風仍舊掠過，吹動窗簾微微翻動，氣息沉靜，卻暗藏未散的波瀾。

　　窗外的風仍舊掠過，掀動著淺色的窗簾，如潮水般輕柔地起伏，卻帶著無形的寒意。燈光映照在玻璃上，折射出一層模糊的倒影，使室內與夜色的邊界變得曖昧不清。

　　穆蒼峯輕輕摩挲著筆電的邊緣，像是整理思緒，片刻後，語調依舊淡然：「至於幽夢閣——」

　　話音未落，凌濤的眉頭微微蹙起，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的冷意。

　　——那個殺手！

　　劍比影快，殺人於瞬息之間，行蹤難測的幽夢閣，與那曾多次交手的殺手——須臾！

　　他扣著刀柄，過於用力的指尖微微發顫。

　　穆蒼峯目光微側，似是看見了凌濤細微的反應，眼神裡掠過意味不明的笑意。

　　「至此都沒有行動……」他的聲音低緩，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試探意味：

　　「浮生絕影，易空絕——」

　　他頓了一下，輕輕轉動手中的叉子，指腹摩擦著光滑的金屬邊緣，語調緩慢而輕淡，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某種深思熟慮後的試探：

　　「你想坐收漁利嗎？」

　　窗外的風仍舊無聲地穿梭，帶來一絲涼意，拂過窗簾的邊角，輕輕揚起一角，又無聲落下。

　　空氣靜默，燈光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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