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四十九章　信誰疑誰

　　門扉輕掩，與門框相碰的聲響極輕，卻像是劃破了這場對峙留下的餘韻。

　　雲顥辰站在主事辦公室門外，微微仰頭，視線落在眼前走廊盡頭的窗戶。

　　外頭夜色沉沉，城市燈火映在玻璃上，搖曳著細碎的光。

　　他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帶著不易察覺的疲倦，像是剛才所有被壓抑的情緒終於有了短暫的出口。可惜，這並不代表真正的喘息。

　　他沒有走向電梯。

　　電梯太快，太過直接，他現在不想立刻抵達任何地方。

　　他需要時間，需要讓自己的思緒有個緩衝的空間，而不是在下一個轉角就迎來新的問題、新的爭執。

　　於是，他轉身，走向樓梯。

　　樓道內安靜得像是與北聯總部的其他空間隔絕了一般。

　　走廊燈的微光將長長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水泥牆上，拉得細長而模糊。樓梯間的燈光比外頭更暗一點，只有每層的轉角處裝著感應燈，當他踏下第一步時，頭頂的燈光才緩緩亮起，將陰影往後驅散了一點。

　　雲顥辰一層一層地走下去。

　　他的步伐不快，卻極為穩定，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精確的節奏，仿佛這不只是走路，而是一種刻意維持平衡的方式。

　　維持身體的平衡，維持思緒的平衡。

　　七樓、六樓、五樓——

　　樓梯間回蕩著他單獨的腳步聲，孤獨而低沉，在空間內擴散開來，又被水泥牆吸收，最後彷彿什麼也不曾留下。

　　他的思緒並不完全集中於某一個問題上，反而更像是在整理，整理剛剛那場對峙中，楚懷信的話，莊旻文的話，以及他自己的應對。

　　步伐依舊未停。

　　當他踏下三樓的最後一階時，忽然頓了一下，感覺到些微的眩暈感從後腦傳來。

　　雲顥辰的眉心皺了一下。

　　那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只是連日來的疲憊、追捕陳禹謫時留下的傷勢，以及剛才高強度的對峙讓他的身體開始發出隱隱的抗議。

　　他知道自己的狀況，知道現在的自己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從容，卻依然沒有停下來。

　　他的手輕輕撐在樓梯的金屬扶手上，這不是依靠，只是一種短暫的支撐。然後他繼續向下。

　　廊道牆邊擺放著幾盆葉片微卷的綠植，卻無法消去這裡的寂靜與壓迫感。

　　雲顥辰的步伐未停，目光筆直地望向前方。

　　走至二樓時，他微微放緩步伐。通往一樓的樓梯不在同一側，他沿著走廊轉出樓梯間，來到一處開闊的平台，這裡擺放著幾組沙發，空間比樓梯間寬敞許多，卻依舊靜謐無聲。

　　就在他跨步向前時，迎面而來的身影讓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來人穿著白色的上衣，外罩一件軍綠色的短襟外套，深色長褲讓整體色調更顯沉穩，左臂上別著屬於執鋒衛的臂章。

　　一副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削去他部分的鋒銳，卻無法完全遮掩他眼底暗藏的凌厲。步伐沉穩而有力，肩線微微前傾，彷彿蓄勢待發，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

　　古利利。

　　古利利原本與林宥廷約好在這裡碰面，一方面關心對方的傷勢恢復狀況，一方面也打算順道去吃飯。雖然執鋒衛與文策書偶爾會因為立場不同發生爭執，但他與林宥廷的關係一直不錯。

　　聽見腳步聲靠近，他本以為是林宥廷到了，抬頭一看，卻對上雲顥辰的身影。

　　那雙在鏡片後的眼神已經先一步劍鋒般刺去。

　　「副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尉司？」

　　古利利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節微微泛白。他知道雲顥辰向來不會輕易解釋自己的行動，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關於陳禹謫。

　　尉司。

　　禹謫哥。

　　那個為了北聯，總是衝在最前面的人；

　　那個即使不擅長權謀，卻對所有人真誠以待的人；

　　那個一直以來，毫不猶豫地信任雲顥辰，從未懷疑過他的選擇的人。

　　而雲顥辰，是怎麼回報他的？

　　將他救出來，然後隨意棄置？

　　質疑、追捕，然後將他推入更深的危機。

　　古利利不知道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雲顥辰不該這麼做。

　　室內白光勾勒出雲顥辰一貫冷峻的輪廓。他步伐沉穩，身形筆直，絲毫沒有疲態。

　　但古利利知道，這只是表象。

　　他盯著雲顥辰，眼中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怒意。

　　雲顥辰的步伐微頓，但並未立即回應。

　　他的視線落在古利利身上，眼神沉靜如水，卻帶著某種讓人無法輕易撼動的冷漠。

　　這種態度，讓古利利更加不爽。

　　「禹謫哥一直信任你、支持你，甚至為了你的決策不惜跟文輔吵起來……」古利利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你怎麼能這麼對他？」

　　雲顥辰依然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沉默，讓古利利更加煩躁。

　　「你什麼都不說，」他語氣更沉了一些，眼神銳利：「就這樣讓所有人把矛頭指向禹謫哥？

　　「你明知道，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你明知道，他沒有背叛北聯。」

　　「那你呢？」古利利的語氣陡然一冷：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有資格這麼對待他？」

　　古利利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現或許過於激動，但他不在乎。他需要一個答案，他需要知道，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空氣變得更加壓抑，像是一根緊繃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雲顥辰微微側首，目光下沉，落在古利利握緊的拳頭上。

　　「吳毅鋼的死因是浪天劍式，這還不夠清楚嗎？」

　　古利利的拳頭握得更緊，眼神閃過一絲動搖，但他的語氣依然強硬：「這不代表他就是兇手。」

　　「的確。」雲顥辰平靜地應了一聲，然後語氣微微一沉：「那為什麼我去的時候，他要逃？」

　　古利利的臉色變了變，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你覺得，禹謫哥會害怕你？」古利利咬緊牙關，聲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要壓住自己的怒火：「他沒做錯事，為什麼要跑？」

　　雲顥辰微微側目，凝視著古利利，目光如刀：「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他的語氣平穩得異常，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陳禹謫是執鋒衛尉司，戰鬥直覺一向敏銳。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你會怎麼解釋？」

　　「也許他是被人陷害的！」古利利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急促：「他當時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他為什麼不說？」雲顥辰的語氣沒有波動，卻讓這句話更具壓迫感。

　　「你覺得……」雲顥辰淡然一笑，但語氣沒有一絲起伏：「我該怎麼回答你？」

　　古利利的嘴唇抿得死緊，指節發白，但一時之間，竟無法說出任何話來。

　　「利利，別問了。」

　　語調不快不慢，帶著幾分溫和的勸解。

　　古利利皺眉，轉頭看向來人。

　　林宥廷依舊戴著那副無可挑剔的眼鏡，制服一絲不苟，步伐穩定，神情帶著一貫的溫和。

　　「你相信副理也有他的考量，不是嗎？」

　　林宥廷微微一笑，語氣輕緩，像是試圖安撫他的情緒：「或許，他也不想這樣做。」

　　「不想？」古利利的眉心微微皺起，語氣壓低：「那他為什麼還要做？」

　　林宥廷沒有立即回答，目光在古利利和雲顥辰之間掃過，似乎是在衡量兩人之間的氣氛。

　　他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

　　「如果他能解釋，他一定會說的。」他語調溫和，聽起來像是在維護雲顥辰：「但現在，他選擇沉默，這是不是代表……有些事不能說？」

　　古利利怔了一下，隨即冷笑：「不能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也知道，副理做決定向來應當不是衝動的。」林宥廷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些無奈：「也許……是我們還沒看到全局？」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替雲顥辰開脫，卻反而讓古利利更煩躁。

　　「全局？」古利利嗤笑一聲，眼神更冷：「全局在哪裡？我們看不到，禹謫哥也看不到，副理自己倒是站得清清楚楚？」

　　古利利死死地盯著雲顥辰，等著他的反應。

　　然而，雲顥辰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林宥廷身上，沒有開口，也沒有反駁。

　　這種沉默，讓古利利的心情更糟了一些。

　　「如果你真的沒有打算傷害禹謫哥。」他低聲道，語氣已經開始帶上壓抑的怒意：

　　「那你至少應該給我一個答案。」

　　雲顥辰沒有回應，連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

　　「利利，別這麼急著責怪副理。」

　　林宥廷的語氣帶著幾分柔和的勸解：

　　「副理畢竟不是無情之人，你應該知道，他一定比我們更清楚局勢。」

　　古利利的眉心皺得更深了。

　　這句話的意思，難道是在說——雲顥辰其實並不想這樣做？還是說，他的行動背後，藏著更深層的苦衷？

　　「你是說……副理根本不想這樣做？」古利利語氣微沉，眉心皺得更深：「那他為什麼不說明？」

　　「有些事情，說了可能會影響全局。」林宥廷語調輕柔，微微嘆了口氣：

　　「利利，我知道你為尉司抱不平，這點我也能理解，但如果你真的信任副理……你應該也能等他的答案。」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溫和：「副理不會害尉司的。」

　　古利利下意識地望向雲顥辰，然而對方依舊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的神情不見任何波瀾。

　　「……」

　　古利利的心頭悶了一下，怒意未消，卻被林宥廷的話生生壓住了一部分。

　　「雲副理，我不知道你在盤算什麼，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回答我，更不會知道你到底對禹謫哥的想法是什麼——」

　　冷冷地看了雲顥辰一眼。

　　「但你做了讓禹謫哥傷心的事情，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古利利低聲說完，語氣像是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他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雲顥辰身上，眼神複雜得讓人無法輕易讀懂，然後猛地別開視線，甩袖轉身，腳步沉重而決絕。

　　軍綠色的外套在他轉身時微微揚起，布料劃過空氣發出一聲輕響，隨著他的步伐迅速遠離。光線在他微微前傾的背影上投下凌厲的陰影，襯得那股怒意與失望更加鮮明。

　　林宥廷站在一旁，看著古利利的身影漸行漸遠，隨即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回雲顥辰。

　　「副理，抱歉，利利應該是累了。」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嘆息，像是在替古利利收場，又像是在替他辯解。

　　不等雲顥辰回應，他已經轉身，腳步穩定地跟上古利利，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走廊的燈光微微顫動，拖長了兩道逐漸遠去的身影。

　　靜默片刻後，雲顥辰微微側首，目光落在林宥廷離去的方向。

　　眉頭悄然皺起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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