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四十七章　不爭鋒銳

　　北聯 · 主事辦公室。

　　夜色沉沉，窗外的燈光映照在辦公桌上，銳利的陰影交錯鋪展，將整間辦公室切割成冷硬的線條，如同一座封閉的棋局，無聲卻充滿壓迫感。

　　氣氛沉悶而壓抑，安靜得像是風暴前的寂靜，卻帶著隱隱的火藥味，只待某個人率先點燃。

　　楚懷信抱胸而立，修身的女士西裝勾勒出她筆直的脊背與干練的身形。她的襯衫一如往常地熨燙整齊，領口略微開了一釦，露出鎖骨的弧線，卻不顯柔和，反而更襯出那股疏離的冷冽感。

　　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沒有多餘的碎髮落下，將整張輪廓鮮明的臉龐襯得更加乾淨俐落。眉峰微蹙，冷峻的眼眸映著微光。

　　「雲副理，要不要說明一下，你到底在做什麼？」

　　楚懷信站在辦公桌前，視線冷然地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辦公室的光線投在她的側臉，襯得五官線條更顯銳利，目光亦如刀鋒般壓迫，卻藏著比刀更冷的理智。

　　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準計算，直指對方，像層層剝離偽裝的刀刃，沒有給雲顥辰任何逃避的餘地。

　　然而對方卻並未急於回應。

　　雲顥辰只是微微抬眼，深色的虹膜掠過微光，目光淡漠，卻壓抑著某種晦澀的不耐。

　　那神情少見的有些蒼白，彷彿疲憊至極，卻仍壓著情緒未曾顯露出來。

　　他沒有解釋，甚至沒有絲毫試圖緩解的意思，彷彿這場對峙與他無關，這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不悅。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對方。

　　他已經換去回來時那件染血的白色西裝外套，破損的內搭也被棄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領長袖。

　　換了衣服，看似整潔許多，卻無法掩飾他身上的狼狽氣息。

　　即便如此，他的神情依舊冷靜得不合時宜。

　　如果不是剛從外頭回來的人是他，如果不是這次擅自調動人手的是他，楚懷信幾乎要懷疑，這場質詢是否真的有意義。

　　她微微眯起眼，心中浮現更深的疑慮。

　　這樣的淡然，究竟是因為有所準備，還是因為根本無所謂？

　　楚懷信指尖輕叩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壓抑的空氣中猶如警鐘敲響，讓沉默更顯逼仄而窒息。

　　「擅自調動人手，這是違反規定。」

　　她的聲音不高，卻顯壓抑，像是試圖壓下某種正在逼近臨界點的不耐。

　　視線牢牢鎖在雲顥辰身上，觀察著他的每一絲細微反應。

　　然而，對方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眸，眼底的光芒閃過一抹暗色，卻依舊冷靜如常，沒有絲毫愧疚的跡象。

　　「事態急迫，來不及上報。」

　　他的語氣平穩得過分，沒有辯解，也沒有嘗試緩和氣氛，彷彿這場對峙與他無關，甚至不值得浪費太多言語。

　　這種反應……異常得莫名其妙。

　　如果是其他人站在這個位置，恐怕早就開始解釋了，但雲顥辰卻只是簡單丟出一句話，甚至連「不後悔」的態度都不屑掩飾。

　　楚懷信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下心頭浮現的不耐與疑惑。

　　「副理一職的所有權限皆需主事批准。」

　　她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字句清晰如冰刃，逐步逼向對方：「無論是調動人員，或是涉及文策書的行動，都該遵循程序，你不可能不知道這點。」

　　燈光投在她的側臉，目光如刃，直指面前這個態度異常的人。

　　「或者說，你認為自己的判斷比主事還要可靠？」

　　辦公室內的燈光靜默無聲，空氣沉滯，對峙感在兩人之間拉開，如同風暴醞釀前的寂靜。

　　但雲顥辰依舊沒有回應。

　　這不對勁。

　　她的眉心微微皺起，視線不自覺地在雲顥辰的神情與手部動作間來回掃視。那個人一向擅長掌控場面，善於辯解，哪怕被質問，也能輕易將局勢扭轉。

　　但現在，他竟然只是沉默地站著？

　　他沒有否認，甚至連表情都未曾動搖，僅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指尖緩緩摩挲著袖口，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如果是平時，這也許會是他思考時的無意識動作。

　　而現在……

　　是等待她問出什麼問題？還是等待她自己得出某個結論？

　　她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剛想再開口試探。

　　卻聽雲顥辰緩緩開口——

　　「我願意承擔所有責任。」

　　語氣平穩，冷靜得不像是道歉，甚至聽起來理所當然。

　　「停職反省。」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似乎結了層薄冰。

　　楚懷信的眉頭皺得更緊。

　　這傢伙在打什麼主意？

　　他什麼都沒爭，什麼都沒解釋，甚至沒有試圖把話題引向其他方向，而是乾脆利落地承認錯誤自請停職。

　　這是雲顥辰嗎？

　　這個人平時囂張得要命，哪怕是錯了，也會用各種花言巧語來掩飾，甚至能把錯誤講成「有必要的行動」，讓別人不得不認同他的做法。

　　但這次，他卻選擇主動承擔責任？

　　楚懷信深深看著他，想從他那張過於平靜的臉上讀出些什麼。

　　雲顥辰依舊神色淡漠，視線沒有閃躲，也沒有半點動搖，像是一潭無波的湖水。

　　但正是這種死寂的冷靜，讓她感覺不對勁。

　　雲顥辰仍舊直視著她，沒有半點閃躲。

　　那雙眼深不見底，平靜得過於異常，如同無風的湖面，讓人無法從中窺探出絲毫波動。

　　這不是他應該有的反應。

　　不，他不是在認錯。

　　這是盤算好的。

　　楚懷信指尖微微收緊，心底的不安感持續擴大。

　　雲顥辰的手輕握成拳，袖口下的指節泛白，但很快又鬆開，彷彿這場對峙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有計算的演出。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莊旻文，終於緩緩掃了雲顥辰一眼。

　　那一眼不重，沒有責備，沒有懷疑，更沒有試圖壓制什麼，而是帶著一種審視，像是在衡量他話語背後的深意。

　　楚懷信心底微微一沉，主事察覺到了。

　　但莊旻文沒有開口，也沒有第一時間下決定，而是選擇靜觀其變。

　　她目光微閃，忽然開口，語氣微微拔高了一分——

　　「你想逃避責任？」

　　楚懷信刻意刺探，想看看他會不會如同往常一樣，立刻回嘴，將話題引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但雲顥辰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甚至連表情都未曾變化。

　　這太不對勁了。他連最基本的辯駁都懶得做？

　　不，這不是懶得做，而是他早就打算這麼做。

　　如果雲顥辰真的有錯，他應該會用各種說辭來模糊焦點，甚至嘗試將問題引導到別人身上。

　　他從來不會直接認錯，至少不會這麼乾脆。

　　但現在，他卻選擇直接承擔責任？

　　唯一的可能性是——

　　「停職」這件事，對他而言是有利的。

　　他想利用這個身份做什麼？

　　楚懷信的目光微微一沉，視線如鋒，死死鎖住眼前的人，語氣不再是試探，而是直接的質疑。

　　「雲顥辰，現在出問題的人是你。」

　　她步步緊逼，語調低沉而銳利，直指核心：「你不先解釋，卻主動要求停職，這不是在推卸責任？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聲音沒有急躁，卻帶著一種沉穩而危險的壓迫感，如同刀刃貼著皮膚，隨時能夠割開表象，看清本質。

　　然而，雲顥辰卻仍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僅是站在原地，睨著她，沒有試圖說服，也沒有試圖反駁，甚至方才微不可查的不耐也已消失。

　　楚懷信的試探已經直白到幾乎不留餘地，但他仍然不接話，甚至沒有要糾正她的意思。

　　「還是說，你只是不想面對？」

　　她的語氣更冷了些，試圖撬開他的沉默。

　　但她開始有種強烈的預感——

　　雲顥辰不是不想面對，而是，他知道接下來的局勢，會有什麼變化。

　　辦公室內，一瞬沉默。

　　氣氛壓抑得像是無形的高牆壓迫著四周空間，甚至連空氣都變得沉滯。

　　雲顥辰的沉默持續了幾秒，而後，他開口了——

　　「楚文輔，你是不是與山海一線聯手？」

　　楚懷信眉心一跳，剛要開口，便聽見他繼續往下說：

　　「是你把情報洩露給他們，讓陳禹謫來執行？」

　　……？

　　楚懷信愣住。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迎接雲顥辰的狡辯，甚至是他自圓其說的說詞，畢竟這人一向嘴硬又不認輸，不可能就這麼認下任何指責。

　　沒想到的，是他會反手就開始懷疑她？

　　空氣瞬間降至冰點，辦公室內鴉雀無聲。

　　「……哈？」楚懷信終於反應過來，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但那笑意裡透著一絲完全壓不住的「你在說什麼鬼」的荒唐感。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被質問的怒意，而是發自內心的荒謬感。

　　這是哪來的莫名其妙？

　　她明明是在質問他，結果他現在居然反過來質問她？

　　不僅毫無根據，還毫無邏輯可言？

　　楚懷信緩緩偏頭，審視著雲顥辰的神情，卻發現對方依舊保持著一貫的冷靜，甚至連眼底的波動都沒有。

　　他是認真的。

　　這讓她更加傻眼。

　　「雲顥辰。」她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詫異與無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雲顥辰沒有回答，只是直視著她，眼神深沉，像是在仔細審視她的反應，甚至還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楚懷信簡直無法置信。

　　本來以為雲顥辰只是想找個話題轉移焦點，或者是故意激怒她，但現在看來，這個人還真的是在懷疑她？

　　她完全跟不上這人的思考邏輯。

　　她是來質問他的，結果他不但不解釋，還反過來給她扣一頂「勾結山海一線」的帽子？

　　這種無中生有的指控，是她認識的雲顥辰會做的事？

　　不對，這人雖然向來很會狡辯，但他從來不會在沒有確實證據的情況下亂扣罪名，因為那會讓他自己處於不利地位。

　　不對勁。

　　她不是沒見過雲顥辰說謊，甚至也不是沒見過他詭計百出的模樣。但這次不一樣。

　　楚懷信的錯愕迅速轉為審視，理智在驚訝過後立刻運作起來。

　　這種沉默，這種步步為營的控制力……

　　他不是沒有計算，而是早就計算完畢。

　　她盯著雲顥辰，開始快速梳理這個人自從回到北聯後的行動脈絡。

　　——擅自調動人員，卻毫無悔意。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IkvjLgnl
　　——主動請求停職，卻沒有任何爭取的意圖。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v120cIW5
　　——平時最擅長辯駁，這次卻刻意保持沉默。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ioqrYoDG
　　——現在甚至還反咬她一口。

　　這不是他該有的行為模式。

　　雲顥辰是個計算精準、每一步都帶有目的性的人。這次回來後的表現看似散漫，實則太過精心設計，反而顯得突兀。

　　他不是沒想過後果，而是早就有盤算，甚至連自己質疑他的反應，他恐怕都已經料到。

　　所以——

　　這場對峙，他究竟在操縱什麼？

　　楚懷信旋即嗤笑一聲，眼底的冷意更深，如刀鋒閃過微光。

　　「雲副理，你才更可疑吧？」

　　她微微側身，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雙手抱臂，目光審視地落在他身上，如同上位者審視一個滿口謊言的嫌疑人。

　　語調冷然，鋒銳得如同冰刃：「一開始拖延調查，還和幽夢閣的殺手合作，現在又在這裡演戲？」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擊中核心，帶著一種精準而犀利的質疑，像是獵人反手將獵槍對準目標，試圖反擊他的攻勢。

　　「事發之後，這麼急著去追人……還是說，你想掩蓋什麼？」

　　她挑眉，語氣帶著試探，眼神審視，如同試圖從他的神情中撬開些許破綻。

　　楚懷信盯著雲顥辰，眉頭微蹙，心底的不安感越發深沉。

　　雲顥辰沒有立即回應她的質疑，反倒是緩緩吸了口氣，目光微敛，眉峰輕挑，像是被這場對峙煩得不耐煩，卻又故作冷靜。

　　他輕輕撥動略為遮擋住視線的瀏海，這個細微的動作透露出一種矛盾的情緒，既像是在壓制某種衝動，又像是在計算什麼。

　　「理論上，陳禹謫應當在北聯接受調查幾日才能返家。」

　　雲顥辰終於開口，語氣淡然，彷彿這場爭論與他無關。

　　但楚懷信並不覺得這句話是隨口一說。

　　雲顥辰的行事方式向來帶著某種目的性，他絕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一件事。這話聽來像是對過去的回溯，但事實上，他是在為自己的下一步鋪墊。

　　「但我這麼快就放他回去，是因為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果然。

　　他根本沒打算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而是直接操控了話語的方向，將整件事往他想要的結論推去。

　　楚懷信沒有打斷，僅是沉默地看著他，試圖從他的語氣與神態中讀出更多端倪。

　　「畢竟，我們救出他的過程——有點太輕易了。」

　　他語氣低沉，眼神微微偏移，似是陷入回憶，但指尖卻在這時微微收緊，輕敲桌面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這個細節讓楚懷信心頭微動。

　　雲顥辰並不確定，但他的直覺已經對這件事產生懷疑。

　　「結果，就發生事故了。」

　　雲顥辰語氣輕描淡寫，話語裡卻透著某種異樣的壓迫感。

　　楚懷信的眼神微微一動，目光愈發銳利。

　　這是在陳述事實，還是在推卸責任？

　　雲顥辰的語氣太冷靜了，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冷靜。

　　她微微偏頭，沒有錯過他語句中的引導意味。

　　「所以，我自然第一時間去抓捕他。」

　　語氣平穩，幾乎沒有情緒起伏，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楚懷信的指尖微微蜷緊。

　　——「第一時間」？

　　如果他真的這麼確信陳禹謫有問題，為什麼不早點說？為什麼不在事情發生前行動？

　　如果他早些表明自己的懷疑，吳毅鋼是不是就不會死？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沉。

　　她向來不會輕易對人產生不信任，但此刻，她無法不去懷疑——

　　雲顥辰是否在某種程度上，利用了這場死亡？

　　「這麼說來，雲副理，你放任吳毅鋼的死亡？」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不帶情緒，卻如同投下一顆石子，攪動了整片死寂的湖面。

　　雲顥辰微微一頓，然後淡淡道：「我沒有預料到。」

　　——可你本可以預料到。

　　楚懷信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如果這是一場可以避免的死亡，那麼雲顥辰的行為無疑令人不解。

　　他是過於自信，還是另有考量？

　　她無法理解雲顥辰的沉默，也無法理解他這種不急於辯解的態度。

　　「那你有看見陳禹謫做了些什麼嗎？」

　　她的語氣刻意壓低。

　　「沒有。」

　　兩個字，簡短、冷淡，卻讓氣氛更加沉滯。

　　這場對話，到這裡已經無法再往下推進。

　　楚懷信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雲副理，在追蹤陳禹謫行蹤的時候，我就說過——」

　　她語氣微微一頓，視線直視著他，沒有錯過他臉上的任何細微變化。

　　「如果你再這樣隱瞞訊息，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這句話，不是單純的質問，而是威脅。

　　她從不輕易說出沒有意義的話，而這一次，她確實已經開始對雲顥辰抱有懷疑。

　　可雲顥辰呢？

　　他聽著這句話，卻只是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極淡，帶著一絲近乎冷意的疏離感。

　　「我怎會將內心謀劃告知可疑之人，楚文輔？」

　　語氣不重，卻像是一顆無聲落地的石子，激起一圈深不可測的漣漪。

　　楚懷信的指尖微蜷，藏起那一瞬間的錯愕。

　　——他竟然從一開始就在懷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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