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不同色 - 第二十章　無人應答

　　夜色低沉，火光炙烈。

　　擂台四周的火炬燃燒不息，橙紅色的光焰吞噬黑暗，將每一道影子拉得狹長而扭曲。

　　空氣中浮動著微微的炙熱，燒燙的氣息與戰意交織。

　　觀眾屏息，世界彷彿只剩下擂台上那兩道身影。

　　當第十二支火炬驟然點燃的剎那——

　　光焰翻騰，火舌狂舞，如烈日劃破長夜。

　　二人同時動了，身影交錯，宛如疾風掠影。

　　凌濤邁步向前，一刀刺出，如驟雨貫穿長空，未及刀鋒，氣浪已翻湧而起，捲動擂台上的塵沙飛旋。

　　須臾閃身，貼地滑過，碎片彈指飛出！

　　凌濤刀鋒微斜，「鏘」一聲彈開碎片，手腕一抖，反手疾劈！

　　凌濤步步緊逼，刀鋒橫掃，如疾風卷地，帶起擂台上的細塵。

　　須臾身形一矮，倏然閃身避開，貼著刀勢擦過，幾乎與氣浪融為一體。

　　凌濤腳下微動，刀勢未停，瞬間反轉，直掃須臾下盤！

　　須臾眉頭一蹙，腳下猛然蹬地，整個人騰空翻躍，身影如隼掠天，準備從上方攻擊。

　　凌濤的刀猛然橫轉，順勢揮斬，封住須臾的落點！

　　「嘖……」

　　須臾微微皺眉，這一下閃不過了。

　　嘭！

　　須臾在空中扭轉身體，刀勢擦過，雖未受致命傷，卻仍被震得倒翻而出，身影滾落數圈。

　　腳步聲逼近！

　　凌濤未給須臾任何喘息機會，刀鋒自上而下，如雷霆般鋒烈，斬向他的腿部！

　　須臾猛地側翻，避過致命一擊，然而就在落地瞬間，一股撕裂般的痛感驟然竄上大腿，彷彿鋒刃燒灼著血肉，沿著神經綻放灼熱的疼痛。

　　他低頭一瞥，鮮血迅速滲透布料，在黑色的衣褲上暈開一抹深色，貼著腿側緩緩滑落。

　　大腿受創，對他而言是極大的劣勢。

　　須臾擅長的速度，來自於毫無阻礙的動作與爆發力，可現在，每一步都將牽動傷口，疼痛如細碎的鋒芒嵌入肌理，將靈活性一寸寸磨損。

　　更糟的是，本就不擅長耐力戰的他，如今局勢進一步惡化。

　　如果再拖下去——

　　輸掉，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不，說來可笑，他根本不在乎輸贏。

　　這場比試，他從一開始便沒打算全力以赴，甚至不覺得需要。

　　這不是他真正想打的一場戰鬥，他沒有像凌濤那樣非贏不可的執念。

　　但現在——

　　須臾的目光落在凌濤身上。

　　對方依舊沉穩如山，戰意如火，眼神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彷彿勝負已在掌握之中，勝利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忽然有點改變想法了。

　　不是因為害怕輸，也不是為爭一口氣，而是……

　　像是一支箭，拉滿了弓弦，若不射出，便無法安放。

　　或者，就像一場遊戲無心地玩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如試試能打到哪裡。

　　須臾抬起一隻手，指尖隨意地掃過傷口，感受到微熱的鮮血與隱隱抽痛。

　　不致命，還能動。

　　那麼——

　　須臾穩住氣息，緩緩吐息，目光鎖定凌濤，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

　　這一次，他想試試了。

　　沉風微動，火光搖曳，他驟然前衝！

　　身影掠過黑暗，如飛星破曉，快得無法捕捉。

　　碎片激射，如銀光流星，直襲凌濤的咽喉。

　　凌濤刀光一振，反手揮鋒，碎片盡數崩落，金鐵交鳴，激起清越之聲。

　　但須臾早已逼近。

　　腳下猛蹬，一塊長形石塊被他挑起，反手一握化作短刃，寒光一閃，直刺凌濤心口！

　　咫尺之間，殺機驟現！

　　凌濤雙手齊動，一掌扣住須臾手腕，一腳橫掃，直擊傷腿！

　　劇痛襲來，須臾悶哼一聲，身形微滯，手中石刃偏移軌跡。

　　須臾手腕微轉，果斷鬆手棄刃，錯身讓過凌濤的正面壓制。

　　步伐輕靈如風，瞬間折向左側，再次突襲！

　　凌濤掌勢翻湧，內勁驟然激盪——

　　砰！

　　須臾右肩中掌，整個人向後滑出數步，氣血翻湧，五臟似乎都被震得翻轉。

　　下一瞬——

　　凌濤刀勢暴漲，如驚濤拍岸，伴隨一聲長喝，刀鋒破空，直斬而下！

　　氣流炸裂，刀勁如狂瀑傾瀉，壓迫感籠罩擂台，無處可退，無處可避！

　　生死一線！

　　橫刀距離須臾頭頂，僅半寸——

　　圍觀眾人屏息，天地似乎陷入凝滯。

　　須臾抬眸，嘴角微微勾起，忽然舉手，語氣輕描淡寫：

　　「我認輸。」

　　凌濤的眼神驀然一震，刀鋒在距離須臾額際半寸處驟然一偏。

　　他猛然收腕，爆裂的刀勢一改橫掃，凌厲的餘勁驟然劃破空氣，重擊擂台邊緣！

　　「碰——」

　　防護術陣承受不住衝擊，轟然爆裂，兩根火炬應聲折斷，烈焰翻飛，碎裂的殘片直衝觀眾席！

　　火光四濺，碎石崩飛，人群騷動，驚呼聲此起彼落。

　　「小心！」

　　紀子傑瞬間掠出，一掌震散餘勁與飛散的碎片！

　　就在同時，一道白金色星圖浮現於空中，穩穩托住飛出的火炬，將觀眾護住。

　　雲顥辰，從人群中走出。

　　他白色西裝外套微揚，神色不變，淡淡瞥了一眼擂台上的兩人。

　　須臾抬眼，望向凌濤。

　　對方刀鋒已收，卻依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雙眼微瞇，語氣低沉：

　　「你什麼意思？」

　　須臾輕輕吐出一口氣，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著想，我沒力了，所以認輸。」

　　凌濤的眉頭深鎖，完全不相信，甚至極度懷疑。

　　他緩緩收刀回鞘，目光如刀般緊盯著須臾，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端倪。

　　須臾不為所動，只是微微移開視線，不與他對視。

　　「你心虛了。」

　　話音剛落，凌濤驀地抽刀。

　　刀身貼著須臾脖頸，鋒芒冷冽，幾乎割破皮膚。

　　「你到底有什麼意圖？」

　　此時，紀子傑忽然伸手，推開凌濤的刀，笑著開口：

　　「勝負已分，還請見諒。」

　　凌濤冷冷掃了紀子傑一眼，終究沒有再動作，只是沉默地收起刀。

　　紀子傑隨即走向擂台中央，朗聲宣佈——

　　「此次決風帖，勝者——凌濤！」

　　人群爆發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有為戰鬥精彩叫好的，也有崇敬凌濤威名的。

　　但更多的是賭凌濤贏，剛剛大賺一筆的。

　　也有人發出噓聲。

　　「幽夢閣第三殺手不過如此？」

　　須臾站在擂台上，對那些話語充耳不聞。

　　人群的議論聲此起彼落，猶如潮水湧動，在空氣中交錯回蕩。

　　他能聽見場外的驚呼、質疑，甚至隱隱夾雜著一些幸災樂禍與看好戲的語氣。

　　然而這一切對他而言，無關緊要。

　　他緩緩直起身，單手拂去灰塵，目光掃向周圍，神情依舊帶著幾分隨興，卻在這場嘈雜的混亂之中，透出一種格格不入的從容。

　　最後，他收回視線，沒有看向特定的誰，而是朝著整個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決然地開口——

　　「殺手須臾在此，退出幽夢閣！」

　　瞬間，空氣像是被凝結了一般，寂靜無聲。

　　一切喧囂戛然而止，聚風坪上一片死寂，彷彿剎那間被抽去所有聲音。

　　下一秒，四周爆發出驚天譁然！

　　「他說什麼？！」

　　「退出幽夢閣？！」

　　「這傢伙瘋了吧？！」

　　擂台外的觀眾紛紛議論，嘈雜聲四起，宛如投入湖面的巨石掀起驚濤駭浪，議論的聲音瞬間炸開，傳遍整個聚風坪。

　　自幽夢閣成立以來，從未有人在如此大庭廣眾下宣佈退出！

　　「他怎麼敢的？」有人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幽夢閣的殺手，從來只有『死亡』，哪有什麼『退出』？」

　　「不可能吧？須臾跟幽夢閣的關係再怎麼樣，也不至於當眾背叛……」

　　「或者說，他是逼不得已？」

　　「說不定，他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場擂台？」

　　台下眾聲鼎沸，傳言紛起，一時竟無人能確定須臾的真正意圖。

　　即使見多識廣的紀子傑，也在這一瞬間怔住，微微蹙眉，視線凝視著擂台上的須臾。

　　幽夢閣的殺手，當眾退閣……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台下的議論聲未曾停歇，震驚、質疑、猜測層層疊起，場內幾乎陷入失控的騷亂。

　　而擂台上，須臾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模糊的笑意，彷彿對這場騷動毫不意外。

　　他的神情輕鬆，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的無足輕重之事。

　　另一方，凌濤側過頭，目光如刃，死死鎖住須臾的方向，渾身氣勢猶未散去，刀鋒之上尚殘留著未完全平息的殺意。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什麼。

　　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退出幽夢閣？

　　這是須臾早就計劃好的？還是即興發揮？是早有預謀，還是從頭到尾，他才是這場比試最大的笑話？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怒意便瞬間竄上胸口，壓都壓不住。

　　「你耍我？！」

　　凌濤低吼出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像是風暴即將席捲一切前的低鳴。

　　「須臾！」

　　他的咆哮震得空氣微微顫動，手中的長刀猛然一震，劃破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並非刻意，而是他握刀的力道大到近乎失控，刀身微顫，映出他內心的洶湧怒意。

　　怒火如海嘯翻湧，幾乎要將他的理智一併吞沒。

　　「你一開始……」凌濤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失控的情緒，但壓低的語氣仍因憤怒而顫抖：「你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對吧？」

　　他以為自己是在跟真正的對手交戰，在刀鋒交錯間，一決勝負。

　　然而，對方竟在最後關頭，輕飄飄地說出這種話。

　　憤怒，恥辱，不甘，所有情緒在凌濤的血液裡翻騰沸騰。

　　這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想要的是答案，還是直接讓手裡的刀劃破這場荒謬的鬧劇！

　　然而——

　　擂台空蕩，火炬搖曳，微風低鳴。

　　不見人影，足音未留。

　　凌濤的話語迴盪在寂靜之中，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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