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五屆 - 岔路

delete，開工。

按下刪除鍵，他倒在客廳的地板上，讓同僚寫的程式全部化為烏有。從一開始方向就錯了，軟體怎麼可能運行得了。

只能全部刪掉重寫了⋯⋯乍聽之下是件大工程，但如果是他的話，即使在這種兩小時後死線的情況下也能躺在地板上吹冷氣吃宵夜。

孜然羊肉串的味道在口腔擴擴散，這家愛店的味道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老闆的手藝簡直就是從上一代複製貼上過來的。

可惜人的路不能複製貼上，每個人都孤獨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也許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可是光陰不能一鍵刪除。這是她說的，他本人可沒這麼煽情。

就是因為他不夠煽情才會分開的吧。他認為是煽情，她卻說是浪漫，咬文嚼字說著拗口的話語，笑著告訴他，這叫做文學。他不理解，但她的表情比什麼時候都還要開心。喂，那明明是即將分道揚鑣的晚上，因為一句話而沾沾自喜是怎樣啊？

雖然有些不悅，佔據他心中更多的還是無奈。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年高三的春天，從窗格落下的白光照著她手上《紅玫瑰與白玫瑰》，那副天使一般的模樣。在那個瞬間，老被朋友譏為「臭理工男」的他才終於相信，一見鍾情這種事是真的存在。在圖書館相識，無疑是個經典的浪漫橋段——畢竟連續劇都這樣演應該不會錯的——不過或許在他抱著一本APCS歷屆考題前去搭話的時候，他就該意識到他們終將走向不同的方向了。

if和else的基本邏輯形成分水嶺，在筆電上啪搭啪搭寫過一行又一行，分別昭示著兩種結局。高中時代基礎到令人乏味的資訊課上，老師用白板筆畫出的一個個Y字形箭頭，在她蕩漾著欣喜的笑容裡和鐵路路線交叉口重疊。

直到坐上火車那一天，她還抱著寫字板振筆疾書，然後不時露出那樣的笑容。他知道，她愛的是文學，不是他。

她是一個對自己夢想無比認真的人，所以他只能無奈，不知道為什麼怨不起人來。抱持著宛如前男友的心理，哀嘆「妳在他身邊更幸福」然後哭著放手，差別只在她的心屬於早在他之前已經相伴她十年的書本，而不是一個人類新歡。

因為情敵不是人，他實在沒有生氣的對象。再說了，她出國去追她的夢，真的比較幸福。

大學畢業的夏天，她去了京都修課，順便尋找題材。分別的時候完全沒有連續劇那種「黏膩的腥味」，當時的她開心地這麼評價道。

她感動於他不理解的浪漫，然後笑著說出那句長久迴盪在他腦海深處，至今刪不掉的話：

「留下來，或者跟我走。」

強勢又乾脆，面對這樣的字句，他湧上喉頭的挽留和懇求就這麼又被吞了回去。為什麼她要在那個時候那樣說，他苦思很久仍然不能理解。她本來就是個怪人，無法用千萬個0和1描寫的怪人。

「妳不能留下來嗎？」月臺上的他茫然地遞出行李，她淡然接過。

「很可惜，不行。要走要留都由你選擇，我無所謂。」

那是當然的，因為她愛的不是他，就算他決定留下來，就算兩個人必須分開，她也不會心痛；即使他堅決跟上去，堅決放棄自己的人生以追隨她，她也不會有多大感動。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這個問題，其實，根本毫無意義吧。

人生中分開的岔路，不是留下來或跟她走，而是本身就截然不同的兩條軌道，分頭奔向松機和竹科。

他們都清楚，那個問題的答案是他會留下來。畢竟繼續糾纏是沒有意義的。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一切都成為了回憶。酸澀的哀傷還留著一點點，伴隨羊肉串吃剩的竹籤躺在角落，明明丟進垃圾桶還是會扎破袋子露出來。

現在的她應該還蝸居在上回探訪時側身才能擠進的小公寓裡，肩上夾著通往編輯部的電話，咬著三明治趕著稿子吧。

和當年一樣，無懼生活的貧乏，彷彿只要有那些文字就能活下去，偶爾稿件錄取時，吃上一支烤肉就算是慶功宴。

她不需要他的房子，不需要他的新車，不需要他的錢也不需要他。

從京都離開的時候，他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卻還是一步三回頭。

「妳⋯⋯」

回來我身邊好嗎，這樣的話他說不出口。雖然想過一千萬種幸福的可能，但清楚知道他們沒緣份。

「『留下來或者跟我走』，對嗎？」

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懂了對吧，當初的我的心情。答案也很清楚囉？」

「嗯。那麼再見了。」

那是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沒有轟轟烈烈，沒有痛哭流涕，沒有生離死別也沒有前生注定。

他們只是偶爾貼近一小段的鐵軌，擦身而過又朝彼此的人生奔去。

其實他們選擇的答案，既不是跟上對方，也不是留在原地。

只是走向自己的方向。

所以不能在一起。

「⋯⋯」

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由不得再留戀。時間不會停在這一秒，也不能在這裡結束。

enter，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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