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五屆 - 最後，祝你

「朝年哥，吃飯了。」

「嗯，謝謝，我馬上過去。」

待房門後的腳步聲走遠，任朝年才停下整理行李，手裡的衣服先丟床上，踉蹌地跑到書桌邊寫下紙條，再收進包好壓歲錢的紅包裡。

偷偷地，只有放了紙條的那包放在外套左側的口袋。

這是他成年離家打拼的第五年，卻是第一次回家吃年夜飯。新工作在去年穩定下來，小小升職加了薪水和年終，今年才有餘力在生活費之餘包紅包給家人。

尤其是溫宇。那個他最放不下，始終掛念著的男孩。

任家傳統的大圓桌坐滿一家五口和回家的舅舅舅媽、叔叔嬸嬸，大家習慣了藏在其中的輪椅，還有豐盛菜餚面前，只有溫宇的白瓷碗是空的，他忙著替阿妹添飯呢。

「謝……謝。」

「嗯，快開動吧。」

最後才將執起筷的少年在任朝年身邊落座，小口小口吃著碗裡無聊的白米飯，偶爾伸長手臂夾桌子另一頭的清炒高麗菜和滷肉，再分一些本來就夾不多的菜放到阿妹碗裡。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吃的很少，而且不喜歡把栗子和芋頭悶煮到軟爛的佛跳牆。

「阿年，最近工作怎麼樣了啊？今年突然回來，還以為是交了女朋友要我們看看呢。」

「啊你也不用每年都寄那些飯店的年菜上來啦，阿弟和你嬸嬸會煮就好啦。」

「是啊，宇弟弟的手藝好的呢。」

時隔多年，飯桌上必不可少的問候令他有些不習慣，被提起名字的溫宇也只是笑笑著敷衍過去，手握緊了筷子，扒飯的速度好像快了點兒。

少年在大人之中一如既往第一個吃飽，然後幫忙收拾空碗、到廚房清洗善後。

「宇弟弟，推阿妹來這裡坐啊。」

晚餐過後的客廳喧囂熱鬧，長輩的談話聲和孩子們看的卡通交雜在一起。過於混亂的場面令他腦袋開始隱隱作痛，靠著廚房牆壁聽見的細小水聲卻特別顯眼，像傾盆大雨中孤獨一枝透明的傘。

「來了。」

任朝年一個轉身想要躲進溫宇在的廚房，卻被少年淡淡溫柔的服從喚醒。傻怔在原地的男人就這樣看著對方面無表情地出了廚房，然後把喃喃念著「謝謝」二字的阿妹推到親戚身旁，再回去髒碗盤堆中繼續手上的工作。

為什麼是這樣？

他們對待溫宇的方式和態度和五年前他還在這個家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不明白，為什麼以前把溫宇當親生兒子養的父母，現在可以現出殘忍的原形，把買來的童養夫當服從的小奴隸。

無法掌握自己的人生已經很辛苦了，任朝年過去是這麼想溫宇的。可是對方卻只是笑了一下。少年帶著淡淡憂鬱的乾淨臉蛋笑起來很好看，三合院外的混泥土地坐著相差六歲的兩個男孩，他記得那是他最後一個在這裡過的盛夏。

「你不需要聽媽在那兒嘮叨你做牛做馬……你知道的，他們會買下你是因為怕生了病的阿妹嫁不出去。近乎一生的時間他們養不起，小孩還能幫忙下田工作和做家事。」

「我知道，朝年哥，我沒關係。畢竟阿妹也不是自願的。」

「……可惡，可是我有關係。」

少年隨意抄起腳邊的小石子就朝水田扔出去，平靜無波的泥面被砸開一個小洞，可也很快就恢復安寧，就連蟬鳴都像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

十八歲的少年起身背對外頭的水田，沒有路燈照進來的院子格外陰暗淒涼。

他成年了，要出去大城市上大學找工作了，下一次再回來這裡見到父母和溫宇是麼時候呢？

「你……外表看起來傻傻的沒在想，但其實什麼都知道吧。宇宇，我——」

「——我也喜歡朝年哥，所以你走之前能不能抱我一下？」那樣我就能撐到你下次回來。

稚氣未脫的男孩追上哥哥的腳步，握上對方手腕的同時也轉身面對他，空出來的手則是輕輕抬起任朝年始終低著的臉。

有月光和水面的溝渠邊，溫宇看清楚了從臉頰紅到耳朵的任朝年。十三歲的男孩淺淺笑了下，然後自顧自地鑽進任朝年穿著短袖T恤的懷裡，再拉著哥哥不為所動的手往自己背上放。

吹著微涼晚風的盛夏，哥哥的身體卻很暖，時不時噴吐在耳邊的氣息讓他忍不住多蹭了幾下才回過神來，發現任朝年從剛才開始就對他的話和作為沒有任何回應。

於是他只好有些慌張地放手拉開距離。

「哥……朝年哥？我、我說錯話的話對不起，那個，你不、不要說我噁心好不好。」

「……你靠過來點。」

短暫的沉默，溫宇還是聽話地向前兩步靠近少年，忍耐的情緒都快要潰堤。就站在張開手臂就能擁抱的距離，任朝年卻只是牽起他的手小幅度地晃，帶著人在水田邊散步。

他還是忍下來了，畢竟溫宇是阿妹的。那是他來到任家唯一的任務，而任朝年一直以為自己把心意藏的很好。

「我不想你難過，所以一直沒有說。如果我隨心所欲，阿妹怎麼辦？你怎麼辦？」

「我……不知道。」

「那如果我問你，想留下來，或者跟我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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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朝年一直記得那年他聽到答覆之後給溫宇的大擁抱。

溫宇是個很溫柔的人，三歲來到任家時是、十三歲分別時是、十八歲的今天也是。他一直都對大家很好，卻忘了自己。

派發紅包的階段結束，他也差不多累了，可孤單待在左邊口袋的紅包還沒給出去。男人找過整個客廳、古厝庭院、還有他們常一起散步的水渠邊，都沒有發現心心念念的少年身影。

「宇宇……。」

穿過冷風灌進的外廊，太冷的水泥地上蹲著縮成一團的身影，蓋著深灰色毛毯的樣子像隻可憐沒人疼的小動物。

怎麼睡在這種地方啊？真可愛。

「宇宇，」安詳闔眼睡著的臉精緻清秀，吹著冬末晚風都被凍得冰涼，靜靜地躺在任朝年的手心呼嚕著聲音繼續睡。「醒醒，帶你去房間睡才暖。」

少年皺了皺眉，從毛毯探出的手輕輕圈住男人手腕，月光下閃亮的眸子分不出是光點還是淚。睫毛顫顫，透明的小珍珠便沿著臉頰邊滑下。

「……朝年哥？」

他手抓得很緊，扶著牆站起身，披在肩上的毛毯也滑落地面。還沒完全清醒的眼睛泛著水氣，在臉不小心碰到男人的厚外套時就一瞬被擦乾。

任朝年沒有多說話，只是很輕地揉了下溫宇柔軟的後腦，瞥了眼客廳仍時不時傳來的歡笑，就轉身牽少年往自己的房間，再讓他坐在事先開電熱毯暖好的床上。

「宇宇，新年快樂。」

蹲下身子，任朝年由下仰望少年。五年的時間他從大學畢業找到穩定工作，努力生活的這段日子，溫宇的臉也變成熟了，不再是過去那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子。

對了，他今年也要十八歲了。

小他幾個月的阿妹，今年三月也即將舉辦成年禮。

男人從左側口袋拿出沒有圖案的紅包，抽出預先準備的紙條之後便塞到少年手裡。

「你拿走的是什麼？偷偷把我的壓歲錢抽走一百塊嗎？」

少年輕笑，已經完全醒來的狀態有力氣開玩笑。第一次收到任朝年的紅包，他喜孜孜地翻來翻去把玩，又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回應了小小聲的新年快樂。

「不是，是原本要約你出來散步的紙條。」

見對方情緒放鬆許多，男人也跟著盤腿坐在地上，老實從口袋裡又拿出那張像是從筆記本一角撕下來的殘缺紙張，端正標準的字寫著偷偷摸摸的邀約。

然而溫宇卻接過那張已經被捏皺的筆記紙，耐心地攤平摺好，收進剛剛的紅包袋一起珍藏。

「哥，你在台北有交女朋友了嗎？還是男朋友？」

「你很在意他們說的話嗎？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沒有。倒是我想問你……五年前我們說的那些，還算數嗎？」

像隻小心翼翼的大狗，任朝年緩緩朝少年靠近，然後將頭枕在對方膝上。

像在為五年間的毫無音訊道歉，像沒有安全感地證明自己愛他。

兩人微微碰著的手再次牽上，被溫宇提起靠近唇邊，很輕地吻在了手背。

「還以為你忘記我了。剛剛，我夢見朝年哥今年也沒有回來。」

「……對不起，讓你想多了；對不起，沒辦法給你安全感。」

男人起身，張開雙臂環住少年還是相對小一號的身體，暖起來的體溫交融，溫宇靠著的腹部好像又被他的眼淚浸濕。任朝年沒有端起他的臉，而是緩緩揉著細軟捲髮，任由對方抓緊他的衣服，將想念宣洩在懷裡。

他很差勁，他知道。對太善良的溫宇來說，他不是個適合好好愛的人。

「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五年了，我以為這麼久沒見到你，那種不成熟的情緒會漸漸淡掉，然後我可以接受三月十五的……婚禮。帶著阿妹，至少去遠一點的地方。說不定，我們某天會在路上遇到，我會看見過有了家庭、過得很幸福的朝年哥。」

少年把眼淚哭乾了，捉著任朝年外套的力道也跟著放輕。抬眼望向男人墨黑碎髮間露出的微紅眼角，然後疲累地往後倒在柔軟床鋪。

任朝年不會知道他沒回家的這些日子，溫宇在阿妹睡著之後過來這個房間掉眼淚到睡著的頻率有多高。蓋著他平常用的厚棉被，就好像可以回到五年前那次青澀卻溫暖的擁抱裡。

如果溫宇年紀再小一點，或是任朝年在五年前就已經二十三歲就好了。

可就算是二十三歲的任朝年，還是承受不了溫宇太沉重的眼淚。只能再次伸出手，笨拙地說自己想和他一起逃跑。

「聽我說，宇宇。」男人跪上加大的單人床，從身後環著面對牆壁蜷著身體的溫宇，再拉好棉被蓋在身上。「我現在有能力了，可以賺錢養活兩個人。我知道我是個懦弱的人，只想得出不負責任的方法。但如果再一次的話，你……想留下來，還是給我個機會，跟我走？」

潮熱的呼吸漫在後頸，棉被裡，哥哥的氣息覆滿全身，是熟悉淡淡的香皂和夏天的味道。好幸福，好像幸福到要死掉了。

眼眶一陣濕潤，透明的淚滴落在淺藍色的枕頭，溫宇明明告訴過自己不能再哭的。可那更像是不甘、是後悔，是心理不平衡帶來的窒息感。

抓著男人和自己一樣帶著粗糙厚繭和幾塊OK繃的手，仔細描摹、再貼上砰砰亂跳的胸口。哥哥一直很認真努力地生活，或許就是為了這一天能給出承諾，帶他走、也能負起責任，而此刻的心動也絕不是假的。他又想要擁抱了。

「朝年哥，今天也可以抱我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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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台北的日子是初二一早，為了不塞車，任朝年在清晨天還沒亮起來時就帶著圍巾手套把一人份的行李收好上車好直接出發。

「……哥，這麼早就要走了嗎？」

少年從蓋住口鼻的格子圍巾裡發出的聲音有些微弱，可寧靜的晨霧還是掩不住心裡的不捨，任朝年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嗯，我也很想留下來吃你做的早餐，可是那樣回去就會很塞。剛看了一下路況，初二北上的人也不少呢。」

男人關上休旅車的後車廂，朝溫宇髮頂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滯，又慌忙地下移替他整理圍巾掩飾。紅透的耳朵，不知是因為冷空氣還是靠太近的心臟。

最後的擁抱好快就結束了，他甚至還沒聞夠香皂和夏天，任朝年就已經捧起少年的臉，認真地再看最後一眼。

「宇宇，保重。注意身體別著涼了，好好吃飯睡覺，也別再偷偷跑到我房間哭了。」

「……哥，答應我好不好，三月十五別回來。」

「……好。」

「朝年哥，你也保重。祝你、祝你——。」

祝你幸福。

那種話，直到任朝年坐上駕駛座，微微笑著和他揮手時他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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