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是人類不帶情慾的精神接吻 - 穿過雲層親吻你

不知不覺就走到海邊了。我想。

街道的路邊攤位如滾動的地毯鋪展開來，熟悉的香氣與吆喝聲織成骨架，再倒入一注鹹腥的海水，我行於過去的裂縫上，卻無法激起任何一絲漣漪。

赤腳踩在鬆軟的沙灘上，卻沒有留下一抹痕跡，浪潮一口口規律地啃嚙著腳趾，走累了就坐在那邊的長椅上等著巴士，仰頭望著蒼穹的朵朵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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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走到這裡了啊？

在那之後該如何是好呢？

我無聊地踢著腳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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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迷濛地，如同大霧湧來又散開，我再次看見了同樣望著天空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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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身穿著一身潔白的洋裝，戴著草帽，披散著及背的長髮，於是過去終於完美成型，如此栩栩如生。

我站在你身後，望著你凝滯在某個焦點的背影，那道眼神仍是如此清澈剔透的憂傷，亦如海面上倒映著的粼粼波光。

你究竟在注視著什麼？

注視著相同風景的我們，是否共享著同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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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我們最初相遇那般，我開口。

「你在看什麼？」

你沒有回頭，只是勾起嘴角。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也笑了。

「天空很藍很高，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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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天空似乎都有種莫名的嚮往。

一朵軟綿的白雲，一陣微風，一團胡亂紮起的天馬行空，我們坐在巴士站的長椅上，說著，鬧著，笑著。

還記得那時做過個有些莫名其妙的實驗，將我們的手機向下扔去，測量重力加速度是否真如同課本寫的那樣。

我嗤之以鼻，但你說：「理論往往被懸掛的太高，下墜至現實就碎了。」

「這不就是眼見為憑的浮誇版？」

「你閉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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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頭來我的手機直接被摔壞了，而你的程式則根本忘了打開，最終只能相視一笑不了了之。

光陰是一條太長的河，太多曩昔被摔碎然後掩埋，不知道何時會赫然浮起某個碎片，才發現明日是如此遙遠。

我已經下墜了，但你仍飄在空中，似乎過於執撓而顯得笨拙地向上追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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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怕你就這麼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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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緩緩向前蠕動著，在潮濕的沙灘上留下一個個腳印，再被浪潮一點一滴沖刷掉。

我站在你身旁靜靜地走著，邁進仍是沒留下腳印。突然覺得好像得留下點什麼存在的證明，於是趁著不注意時，偷偷牽起你的手。

指尖還是一樣冰冷，始終捂不熱。我像個淘氣的孩子般將掌心握緊又鬆開，重複了好幾次，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牽地更緊了些，如同在船隻顛簸上攥緊支撐的繩索。

再久一點，再遠一點吧，我像個乞丐卑微地祈禱著。

在腳印尚未完全褪去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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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你拖著不甘願的步伐走進了我的家中，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被此起彼落的寒暄笑鬧聲淹沒，此時我才突然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過年節，除夕夜，夏天真的過去了呢......

霧氣氤氳半掩住你勉強勾起的嘴角，應有觥籌交錯香味四溢，你曾定義此為年味：體味、唾液與食物。但在此之中，你始終不適應注視的味道。

「一種大剌剌而強烈的味道，會異常霸道地佔據你所有的感官......大膽到一種有些令人懼怯的程度，但很溫暖，像洗熱水洗到皮膚發紅的那種。」去年過年，天也是這般的冷，你被我的家人招待得手足無措時，偷偷在我耳邊咬耳朵道。

於是我把你的頭轉了回去，嬉皮笑臉地拋出更多問題，就在一旁看好戲。

「你搞什麼名堂啦！」你氣急敗壞。

「這叫做脫敏治療。」我一本正經。「你在和我說話的時候不是都沒事嗎？」

「因為你不屬於人類的範疇，是禽獸。」你咬牙切齒。

「嗯，那就要設法讓每個人都變成禽獸。」我笑容可掬。「感謝我吧！」

「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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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我被狠狠修理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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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你太敏銳太纖細，總是能太快地看懂那些藏在之微末節的心思，於是漸漸的，不敢給別人瞥見自己這副模樣，也畏懼在對視的那瞬間戳破了他人欲蓋彌彰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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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因此討厭我嗎？」晚餐還在進行著，我的氣音融化在人聲嘈雜中。「只是，我只是想跟他人證明，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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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如果小柳在的話......」

還是竄了出來啊。我苦笑。

現場一瞬間鴉雀無聲，只有電蚊燈發出帶焦味的啪滋聲。

目光似乎剎那全投注在你的身上。

你困惑地抬起頭來，手裡還拿著個斜掛著頭的蝦，然後開口：「怎麼了嗎？」

「沒事啦哈哈！」

「不用再剝蝦了啦小漣，趕快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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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下欲蓋彌彰似的又活絡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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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一樣，笑得靦腆而禮貌，但在你眼底，我看見了我自己。面色慘白，神情恍惚虛弱，如僅存的一縷殘煙，隨時都會飄散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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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太狼狽了吧！」

我不禁吐槽著，但你什麼都沒說，神情淡漠地吃完飯後就出門了。

撇了撇嘴，我還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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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獨自漫步於夜晚的街道上，街上的微光搖曳，夜裡變冰涼的你的手，沿著誘蛾燈踢著小石子

不知不覺地，又來到了那個熟悉的巴士站，我與你並肩坐著，有一搭沒一搭的附和著。在你聽不見的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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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朵變得好遠好高呢。」

「嗯。」

「夏天什麼時後才會到呢？」

「再等等吧。」

「你還記得我當初說過『對視，是人類不帶情慾的精神接吻』的說法嗎？」

「嗯。」

「那，你會不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吻我？」

「嗯，比你想像中的還長呢。」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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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突然安靜下來，低垂下頭，不知在低聲呢喃著什麼。快融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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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我問。

「......我真的，好想你。」

你望著我，眼眶泛紅，哭得很醜。

啪嘰的又電死了一隻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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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在注視著什麼？是否和我見到相同的景色？

其實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在那之後該如何是好呢？

一定無法對你說出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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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只能輕輕環住你顫抖的身軀，輕輕望進你眼裡，輕輕地說道——

「雲飄得好高，真是不可思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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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站的長椅上，有你死掉的淚，路燈下死掉的蛾，和始終注視著你的，死掉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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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早該知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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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或許我本質上其實跟你一樣，太固執的傢伙。還是會天真爛漫地幻想著，只要足夠久的注視串連成一條足夠長的親吻，是否有天能夠飄至空中、穿過雲層，去到那個我所無法觸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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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疏孱弱的燈光下，我再次望向你的眼睛，眷戀地，深情地。

好像萬物喧鬧剎那凍結，這個瞬間恍若能延伸至永恆。

「所以啊、所以啊，就算有一天你將遺忘，我也會一直看著你的。」

我輕聲低喃，卻不自覺沙啞了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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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你也、已經沒事了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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