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洞｜The Mother Cave - 母洞｜04

「不，我不會接受！」卡贊在房間裡踱步走著，氣急敗壞地說道。「我會去找祖里，要他重新再給我問一次沙盆！」

「沙盆……不會出錯。」一旁，嘉雅跪在草蓆上，打量被她攤開在手上的那件衣服。那是她一直捨不得穿的一件羊毛衫。

「胡說！」卡贊對著空氣大力揮手，轉身朝她看去。「為什麼你們都要這麼聽話？為什麼你們連試著反抗都不願意！」

「……反抗？怎麼反抗？」她抬起頭，眼眶濕潤。「難道你不覺得以前的人沒有嘗試過嗎？」

他看了她一眼，從她脆弱的身影中看見了自己的懦弱和苟且。卡贊知道自己不過是在逞一時的口舌之快，他根本什麼辦法也沒有。況且他若真心力求改變，過去七年來，不會半點作為也沒有。

他不會在這七年當中，眼睜睜看著其他人家的丈夫、妻子、父母和兒女被沙盆選中而仍默不作聲，只因他們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嘖，我們應該生個孩子的。」片刻後，他用咒罵的口氣埋怨。

「孩子？」嘉雅露出不敢置信的臉。「你現在才跟我說你想要孩子？」

「我只是……」卡贊握緊拳頭，接著又緩緩放下。「憑什麼讓他們一再從我這兒奪走東西，卻什麼也拿不回來？」

「哼，現在你終於懂了！」嘉雅甩開手上的衣服，從蓆子上站了起來。

「我早跟你說過幾百次了，說我們也該和其他人一樣去祭壇那裡掛上布條。現在呢？你看看……你……」她說到一半便泣不成聲地癱軟在地。

卡贊衝上前，一把抱住她。「我……」他用另一隻手捶向地面。

「……我以為我們還有時間。」

「不……」她抹掉淚水。「你只是蠢到以為自己可以逃過這些。你以為你哥哥死了，剩下的親人就可以逃過一劫。」

「不……我……」卡贊伸出手，想要去碰她，卻被嘉雅一把拍開。

「別碰我！」

「嘉雅……拜託你，別這樣……」

「走！」

「……什麼？」

「我不想看到你！」她憤怒地朝他嘶吼。

卡贊垂下頭，僵坐在地上幾秒，接著咒罵幾聲衝出屋外。

他一路出了村子，心煩氣躁地沿著形成出海口的那條奈文（Nevin）河的河岸朝內陸走，那會通往一座村外的林地。安格拉斯村的村民有時候會組成狩獵隊，進入林中獵捕野兔或鳥類。

夜晚進入林子並不安全，可惜卡贊實在沒有心思顧慮這麼多。他只是想找個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散散心。不過當他來到林子的外圍時，卻聽見一陣詭異的騷動。他猶豫了一下，接著大膽地進入林中。

那片樹林並未被當地人視為禁區，亦未衍生出多少和它有關的可怕傳聞，頂多只是一些掠食動物出沒的警告。卡贊猜想，也許是因為在母洞權威般的詭譎和陰森之下，其餘人跡罕至的地點都顯得相形見絀。

藉著月光的照耀，他找到了發出聲音的東西。那不過是一個人，雙腳埋入溪水中，正徒勞地用手撈著水中魚蝦。他看不出他是在嬉戲還是認真在抓魚。

卡贊愣了一下，對方似乎沒發現他，接著，他認出了那張臉。

「是你……」

那人聽見聲音，默默抬起頭，卻沒說話。

拉奴總是很安靜。

卡贊握起拳頭，頓時一肚子火。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只知道七年過去，他仍認出了那張該死的臉。拉奴的名號在安格拉斯村無人不曉，因他是個出了名的問題人物。不是到處惹麻煩那種問題，而是腦袋有問題。拉奴不善言辭，也不工作，對整個村子沒任何貢獻，只會不斷發出幾個嗯嗯啊啊的聲音。

但是此刻，卡贊腦中浮現的不是這些，引燃他怒火的也不是他笨拙的舉止。他盯著他憨直的臉，唯一想到是哈圖被送入洞中的時候，他卻能繼續在村裡裝瘋賣傻。現在，即使過了七年，他仍好手好腳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在其他人的名字接二連三地出現在沙盆上時，享受著幸運之神眷顧。

為什麼？

卡贊把手指關節握到嘎吱作響。

憑什麼？

拉奴見他站在原地，又開始自顧自地抓起魚。

不……卡贊鬆開手，即使遷怒到他身上又能改變什麼？況且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衝動的小夥子。

「呵呵……」

他正想離開樹林，放他一個人在那裡，不料一陣笑聲從身後傳來。卡贊停下腳步，轉頭，想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只見拉奴手裡抓著一條蹦蹦跳跳的河鱒，站在溪水中。

「給、給。」他捧起那條魚，對他伸出手。

「什麼？」卡贊皺起眉頭。他是哪根筋不對？

「給嘉、嘉雅。呵呵……」

「嘿，我不准你提到她的名字！」他馬上指著他罵。

「給，呵呵……」

拉奴抓著魚，離開溪水。「因為她就、就要——」

碰——

話還沒說完，一顆扎實的拳頭立刻撞上他的臉，將拉奴整個人打倒在地。那條魚從他手裡噴飛，落到一旁的碎石地，他則跌回溪裡。

卡贊抓起一顆邊緣尖銳的石頭，沒有停手。他沒打算停。

拉奴狼狽地爬起，眼中滿是驚恐。然而他沒呼救，也沒有尖叫。

拉奴總是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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