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洞｜The Mother Cave - 倒三角｜02

半個小時後。

「一、二……放手。」崔佛對著另外兩名男子喊道，他們一起抬著那艘木製的小艇來到湖邊。其中一人是小船的主人，亨利（Henry）。他是一位當地的漁民，不過自從那座金字塔出現之後，便不再有人敢划船到湖上垂釣或撒網。

木艇啪答一聲落入水中，開始沿著湖水上下起伏。亨利上前一步拉住繫在船尾的繩子，免得它漂遠。「槳。」他指著不遠處那間釣魚小屋說道。

崔佛點點頭，走向他所指的建築物。那是他們找到亨利的地方，就在聖心湖的北岸。

「所以，你們真的要進去那東西裡面？」崔佛走遠後亨利馬上開口問道。

「我們還不確定，但是遲早……」史提爾沒說完，而是瞄了一眼湖中央的醒目異物，像是深怕稍不留神，那東西就會沉入湖底一樣。

「遲早？」

「我們不是單純來這裡湊熱鬧的觀光客，亨利先生。」史提爾表明。「我們都是來自各個領域的學者和專家，是專業的考察團隊。」

「啊……你是艾德蒙那老狐狸派來的。」

「艾德蒙是這趟行動的發起人跟出資者。」史提爾用有些被冒犯的態度糾正他。

「嗯……」亨利搓搓自己凌亂的絡腮鬍。「所以他叫你們跑你們就跑，他叫你們停你們就停。他叫你們靠近那該死的鬼東西，你連想都不會想？」

「不，你搞錯了……」史提爾本想解釋，卻看見崔佛扛著兩把船槳走了回來。「請——」他朝小船一比。

史提爾將身上的背包甩到身後，在亨利把船拉向他們的時候一腳跨了上去，最後在船首的位置坐了下來。崔佛把手裡的槳交給亨利，讓他坐到小船中央，固定好船槳，擔任船夫。他留在原地，等他們都坐穩後便奮力一推，將小船推離湖濱的淺水區。

崔佛抓著船舷在水中移動了一段距離，等到水深足夠後才跳上去，擠到尾端。亨利夾在他們之間，開始賣力地划起船槳。史提爾迫不及待地轉身背對他們，扶著微微翹起的船頭打量遠處的目標。

在營地的時候，因為距離，他們無法直接判斷出金字塔的尺寸。不過隨著亨利把小船越划越近，史提爾開始能夠估量出那東西的大小。

標的物是一座線條清晰分明的錐體建築，高度至少三層樓，外觀呈純白。初步判斷是由大理石或花崗岩之類的石材所建，不過找不出任何分割線或接合面。

史提爾翻出日誌，在某一頁的空白留下這些資訊。他繼續寫道：

它的底部是一塊工整的四邊形，直角明顯。礙於其所在的位置，我們暫時無從得知準確的邊線長度和水平角。

「喂，你們看……」崔佛忽然指著金字塔的其中一邊叫道。史提爾被他的鼓譟聲打斷，他朝他所指的地方望了一眼，發現就在入口出現的那一側，一塊同樣純白的平台若隱若現地浮在水下。

史提爾盯著那塊平台，他剛才怎麼會沒注意到？它的大小和塔底幾乎等寬，像是一只浸在水中的冰磚。

亨利隨即把船往那塊平台划去，緩緩貼近它、捱著它的側邊停下。不料他們一停妥，崔佛立刻把手伸了出去。

史提爾來不及阻止他，只能看著那名嚮導的手掌壓到水下的平台上，像是在測試它的穩固程度。詭異的是，儘管它的下方沒有任何支撐，卻沒有隨著水波擺盪，也沒有往下沉，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在那個位置。

「下一次先問過我。」史提爾在崔佛將手抽離水面的時候皺著眉頭說道。

「怎麼？碰碰東西還需要經過你同意？」他甩掉手上的水，用不耐煩的口氣回應。

「你可能會害死我們。」

「唉，不過就是幾塊石頭。」

「我們還無法確定那是什麼東西構成的，況且要是上頭被施加了某種保護機制怎麼辦？萬一你不小心誤觸了什麼機關，嗯？」史提爾對著那人一副無關緊要的臉警告。「我聽過有人在碰觸古物的時候被某種無形的立場切斷手掌，難不成你也希望碰上那種事？」

「吶，我會小心點啦。」崔佛揮揮手，似乎不打算放在心上。

「不……你根本不曉得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你不能在還沒弄清楚狀況之前就對某個沒見過的東西隨意擺弄，這是考古過程的大忌。」

「我只是個普通的鄉下人，不是什麼考古學家。」

「你跟我們一起行動，就得按照我們的規矩。」

「唉，知道了知道了。」

「嘖，我應該讓你待在營地就好。」

「先生們，」亨利收起槳，打斷兩人。「你們有打算要上去對吧？」

崔佛無奈地瞅了史提爾一眼，像是在等待他發號施令。

「……當然。」坐在船首的男子沉默了一會兒後對說道，接著他站了起來，打量和他們距離不到一公尺的那扇金字塔斜面上的開口。詭異的是，明明是大白天，他卻沒辦法藉著外頭的光線看進裡頭。

像是那只敞開的入口被某種密不透光的黑霧填滿，讓人無法輕易窺視內部的一切。史提爾望著那團黑，不由自主地在內心打了一個寒顫。

「喂，我們到底還要不要下去？」崔佛盯著發愣的他問。

史提爾瞪了他一眼，接著把一隻腳伸出船外，踩上浮在水中的潔白平台。湖水淹沒了他腳踝以下的區域，滲進他的鞋子，冰冷的湖水。彷彿整座湖的溫度都因為那座金字塔而下降了好幾度。

「小心。」亨利在他準備將自己的另一隻腳也踩到平台時提醒。

史提爾整個人很快便站到平台，以雙腳沒入水下的方式佇立於湖上。他回過頭，朝遠方的紮營處望了一眼，看見丹尼斯縮成一根火柴棒大小的身影正在他們的攝影師身旁興奮地比手畫腳。他們恐怕還看不出來他為什麼能行走於水面之上，不過除了那塊平台，金字塔的周圍沒有任何能夠踩踏的地方。

他要嘛直接站在那塊平台上進行採集和測量工作，要嘛……

「噢，這東西還蠻穩的嘛。」

史提爾吃驚地回頭，看見崔佛也跟著他一起下了船。

「你在做什麼？」

「你剛才說我可以上來對吧？」

「但我可沒說我們要一起，你怎麼知道——」

咚——

崔佛用自己的腳用力踩了那塊平台一下，在水中發出一陣悶沉的響聲。

「它沒垮掉。」他聳聳肩，再度擺出那種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

「嘖……」史提爾朝他拋出一絲責難的眼神，然而崔佛卻沒理會他，而是逕自靠向漆黑的入口。

「喂，瞧瞧這個。為什麼我沒辦法看到裡面有什麼？」

「嘿，別隨便靠過去。」史提爾走到他身後，想要拉住他。

「我——」

「住手！」他大叫一聲，及時阻止他把手伸進那團朦朧的黑霧之中。他左顧右盼了一下，最後腦筋動向仍坐在船中央的亨利。「能借我一隻槳？」

「嗯……」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鬆開其中一隻手，把手裡的槳從固定架上拆下來。史提爾彎腰接過那根木頭，然後轉回金字塔的入口，示意要崔佛退開一些。

他舉起槳，慢慢將前端探入籠罩在入口附近那團遮擋光線的詭譎深闇裡。當它寬扁的末端越過金字塔白色的斜面，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下時，他們都目不轉睛。可惜什麼也沒發生。

「感覺到了什麼嗎？」崔佛問。

史提爾握著槳，謹慎地對他搖搖頭，但沒有停下動作。他繼續把那根船槳從開口的地方往裡頭插，直到半截槳身都失去蹤影。他確實什麼變化也感覺不到，包含重量減輕的感覺。史提爾仍能感受到另外那半截船槳的存在，唯獨他沒法看見，就像他們無法看清裡頭格局一樣。

「唉，見鬼了。」崔佛不禁彎下腰，研究起消失在黑暗入口另一邊的船槳，卻怎麼也想不透。「這沒道理啊……」他一邊看，一邊喃喃唸道。

「你能把槳抽回來嗎？」他又問。

史提爾不想順著他，只是他本來也打算這麼做，因此沒有抗拒這個提議。片刻後他把那根船槳完全抽了回來，問題是槳還是槳，沒有腐朽、斷裂，甚至連一絲新的刮痕都找不到。

「喂，亨利。你要不要確認看看？」崔佛對船上的男子問道。

史提爾愣了半晌才聽懂他的意思，把槳還給它的主人。亨利接過東西，從船上站了起來，左揮右甩，像是在找尋某種手感。

那不過就是根槳。史提爾皺起眉頭，直到他停下動作。「是我的珍妮沒錯。」

「珍妮？」

「我的槳。」亨利回答他。「另一個是瑪莎，它們都有名字。」

「抱歉，我不知道那東西對你那麼重要……」史提爾露出一絲歉意，頓時察覺自己方才跟他借槳來實驗的行為有些霸道，還有他臉上的那股隱晦的抗拒是從何而來。

「你不必道歉。」亨利回應他，口氣卻很冷淡。「要是真心過意不去，那也許你們應該考慮打道回府，讓這裡的居民可以清淨一些。」

「不……」史提爾尷尬地笑了幾聲。「你不明白，這可能是人類史上前所未有的世紀大——」他還沒說完，眼角餘光瞄到崔佛把手伸進了金字塔的入口。

「不！」他朝他衝過去，腳底踢起一大片水花。不料在他來得及攔住他之前，崔佛已經整個人陷入那陣混濁的黑影當中。史提爾咬緊牙，本來當下也管不了這麼多，打算就這麼跟上他的腳步。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會撞上黑霧的時候，他卻撞上了某種堅固、彷若岩石般的實體。他撞上一睹牆。

史提爾頭昏腦脹地退後了幾步，卻不敢置信眼前的景象——金字塔的入口消失了，只剩下完全平滑的白色斜面。

「不、不……」他呆站在那裡，想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遺憾的是，原本正對他們的那只黑色入口確實已某種方式「關閉」了，那一面牆現在看上去就跟金字塔的其它部份一樣，片尋不著半點端倪和玄機。

「你……你有看到這個嗎？」史提爾回頭，支支吾吾地開口。

「我看到了。」亨利也跟著面色凝重了起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

「要是……要是他在裡面發生了什麼怎麼辦？」

「我不知道。」

「我們聽得見他的呼救嗎？」

「我他媽的怎麼會知道！」亨利終於忍不住朝他大吼。「你自己說你是考古學者，你才是專家，我怎麼會知道要怎麼處理這種事！」

史提爾的身子抖了一下，彷彿被人狠狠當頭棒喝。

「既然你這麼厲害，那就給我『考古』一下！去用你們那些該死的鬼儀器再把門打開！」

「我……」史提爾望著斥責自己的男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的指控不無道理。「……我們先在這裡等一下吧。」冷靜下來後他說。

「就這樣？」亨利瞪著他，似乎對於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不打算回去搬救兵過來？」

「我們還不確定這東西打開和關閉的機制是怎麼運作，要是貿然讓太多人靠過來，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後果。」

「崔佛說得沒錯，你講的話我根本一句也聽不懂。」

史提爾嘆口氣，重新解釋一遍：「剛才我們三個人過來的時候入口一直都開著，所以就先維持相同的條件就好。」

「那孩子是個孤兒。」亨利無奈地搖搖頭，坐回船上的位子。「但他仍然是我們村裡的一份子。」

「我知道。」史提爾點點頭。「我保證不會讓他——」一波騷動從他身後響起，他轉身，看見崔佛從敞開的入口走了出來。

「你……」他抓住他的肩膀，又驚又喜地上下打量。「你回來了！」

「回來？等等，難道我已經去了……」

「十分鐘。」坐在船上的亨利替他說道。「你只進去了十分鐘，孩子。放心，你什麼也沒錯過。」

「告訴我，裡頭是什麼樣子？」史提爾興奮地搖著他。

崔佛用有些大驚小怪臉回應他的目光。「我很不想潑你冷水。」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裡頭什麼都沒有，比我想的還要無聊。」他看著他說道。「我就跟你說了，那只是一個普通的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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