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菲索爾帶著拉比和托克轉移陣地,來到另一邊的屋頂上。這裡的視野比較不受遮蔽,可以清楚看到鎮政廳和下方的完整人海。
他一邊注意著遠處的亞錫和艾利歐克的動靜,一邊問身後的兩個孩子:「你們這位輔助魔法師的行事風格,一直都是這麼好賭的嗎?」
托克愣了一下,「……我還以為團長你一定知道呢,艾利歐克先生不就是你們指派過來的嗎。」
說得沒有錯。雷菲索爾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有點心虛。但說實在的,他們也只是因為前線分析師實在很少,終於有個被調過來,就直接塞到亞錫那裡去而已。
前陣子亞錫向他提出撤銷明細的申請,他本來還困惑為什麼刪一條明細能讓他這麼開心,後來想想可能是那明細太過嚴格,亞錫本來就不喜歡有人時時黏著自己,就沒放在心上。
直到和亞錫一起執行任務,雷菲索爾發現他對那位分析師的在意好像比想像中還深,至少他就沒看過亞錫對他那兩位同窗好友表現出這麼焦急的樣子。現在又發現艾利歐克的作風和亞錫微妙地相似,從他們的互動來看,應該沒有一定要刪掉明細的理由才對。
……也許亞錫只是很需要個人的空間?
雷菲索爾自思緒中抽身,搖了搖頭,「算了,當我沒說吧。拉比,你準備好了嗎?」
站在另一頭的拉比點了點頭,眼神堅毅,「隊長教的我都記住了。」
「很好。」雷菲索爾將注意力投向遠方的鎮政廳,「……接著只要等個時機就行了。」
另一方面,亞錫再次抱起艾利歐克,用巫咒操縱氣流懸浮在人海上方。他們的位置前方就是鎮政廳大門口,下方則是宛如地獄飢民一般的空白人海。
亞錫說:「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艾利歐克點點頭,側過頭望著他,「我不是小孩子,亞錫。」
「我當然知道。」亞錫也回望著他,「就是擔心一下。」
要是艾利歐克推論錯了,那麼他們所有人都會落入妖精的圈套,從此被困在這個詭異的陽光普照的薩飛爾鎮。
艾利歐克說:「你不相信我嗎?」
亞錫沉默了須臾,輕輕笑出聲。
「當然相信啊,你可是我最可靠的輔助先生。」
艾利歐克微微瞇起眼睛看他一眼,回頭轉向鎮政廳大門。「那就動手吧。」
亞錫隨即朗誦出巫咒,他們正下方的空白人海突然一陣騷動,接著伴隨著巨大的聲響,人海之中就像是被隱形的巨石砸中一樣,出現圓形的被炸出來的坑洞,露出了路面。
托著兩人的氣流同時消逝,他們猛地向下墜落,亞錫抱著艾利歐克穩穩落地,順勢將他放下來,艾利歐克立刻往鎮政廳大門飛奔而去,趕在人海再度密合之前踏上門前的台階,回過頭發現亞錫早已隱沒在人群之中,看不見人影。
他捏了捏拳頭,轉身推開大門,走入鎮政廳。
——這股空白人海是茱麗葉創造出的虛影,就像她創造出的這整個幻境一樣。
人海的作用就如亞錫所說,是為了保護鎮政廳裡的東西,而展現出的假象。恢復顏色的人吃過被空白人追著跑的苦頭,在看到鎮政廳周圍的空白人海之後,想必馬上就會知難而退不再靠近。
至於為什麼篤定人海是假的,除了人數對不上小鎮的人口數以外,還得歸功於亞錫他們遇到的那個女孩提供的情報。失去顏色的空白人也同時失去意識,只剩下追逐顏色的本能,而「本能」這東西本來就不是輕易能改變的。
沒有意識的軀殼,又如何改變本能。
茱麗葉所擅長的是製造假象,這一點從她當初在艾利歐克和亞錫手中製造鮮血的幻覺時就已經體現出來了。
艾利歐克關上鎮政廳大門,後方空白人群沒有追上來的跡象。他轉過身,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微微睜大了眼睛。
四周弧形的牆上為了採光而設置了多扇窗戶,那些窗戶就如托克所說的一樣,有大量的花藤從外面爬了進來,蜿蜒到牆內,使鎮政廳內部也像外面街道上那些房子一般,牆面和地板都布滿了花藤和白花,彷彿一個失去管理、任由植物瘋長的大型溫室。
在「溫室」的中央,本來應該要是大廳的地方,有一個約兩層樓高的巨物「長」在那裡,周圍的花藤都朝著它延伸而去,纏繞其上,變成一個由無數的花和葉組成的詭異物體。
艾利歐克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東西,但他直覺認為那些花藤是在餵養它。
這會是什麼呢?
他緩步上前,湊過去細看,總覺得這些層層疊疊的藤蔓下面一定包裹著什麼。靠近到只剩幾步的距離時,他愣了一下,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聽到的那是……心跳的聲音嗎?
強烈的不安浮現,艾利歐克又走近了幾步,將耳朵貼在那些藤蔓上細聽。
為了聽得清楚一點,他還屏住了呼吸,果然捕捉到藤蔓之下有個細微且規律的聲音。
艾利歐克不禁退離巨物幾步,再次抬起頭打量它,驚疑不定地為這究竟是什麼下了定論。
……心臟。
這是整座花園的心臟。
後方傳來突兀的敲門聲,艾利歐克猛然回頭,鎮政廳的大門探出一張熟悉的臉。
「這裡也太誇張了吧。」
亞錫看了鎮政廳內部一眼,低聲咕噥道。艾利歐克緩過了氣,對他說:「……你回來得很快。」
「是嗎?我感覺還是花了不少時間。」亞錫隨口應答著,來到艾利歐克身旁,「這是什麼?」
「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但這個應該就是妖精想要保護的東西沒錯了。」艾利歐克說,「剛才我還從底下聽到了心跳聲。」
「你是說這是茱麗葉的心臟?」亞錫斜睨著他,「那該怎麼辦?」
艾利歐克面無表情,「還能怎麼辦,除掉它。」
說著朝那個「心臟」伸出手。
他身後的亞錫突然臉色一變,露出猙獰的表情,手忽地朝艾利歐克的脖頸撲去;在他的手就要碰到艾利歐克的前一秒,只見對方轉過身來,使勁狠狠踹了他的肚子一腳!
亞錫踉蹌後退,還沒回過神來,艾利歐克又撲上前將他撞倒在地,擋在對方身上掐住他的喉嚨。亞錫瞪大了眼睛,手指在艾利歐克手背上抓出幾道血痕,啞著聲:「你瘋了……為什麼要攻擊我!?」
「那是我要說的才對。」艾利歐克冷冷地俯視著他,「你的演技很爛,茱麗葉。」
「亞錫」掙扎的動作一頓,那雙艾利歐克熟悉的紅色眼眸充滿了不可置信,「你怎麼……」
「外面的人海是你製造出來要保護這東西的,是吧。」艾利歐克淡淡道,「如果這東西真的那麼重要,你會放心讓一群虛影代替你保護它嗎?」
連柯菈都會隨身帶著鎖的鑰匙,茱麗葉更不可能離自己的「心臟」太遠。
人海是假的,若有人識破這一點就可以輕易抵達鎮政廳,風險未免太大。因此在人海之中一定會有可以擋下入侵者的事物——就是化作空白人躲藏其中的茱麗葉。
而據亞錫所說,茱麗葉似乎對他有異常的興趣,要是他進入空白人海,茱麗葉一定會找到自己並奪取記憶;而且他成為空白人依然能自由行動,因此他自願成為誘餌暫時引走茱麗葉,給艾利歐克進入鎮政廳調查的時間。
所以才出現眼前這個,用亞錫的外表試圖欺騙艾利歐克的茱麗葉。
茱麗葉大喘了幾口氣,緊瞪著艾利歐克,咬牙道:「對著這張臉你也下得了手,比我想得還要冷血。」
艾利歐克蹙起眉,沒有回話,只是加重了手上力度。茱麗葉又掙扎起來,因窒息而脹紅了臉,張大嘴試圖呼吸更多空氣。
……他當然不好受。
可是比起讓亞錫露出這麼痛苦狼狽的表情,還是茱麗葉竟然假扮亞錫試圖讓自己心軟更讓人憤怒。
身後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雷菲索爾帶著拉比和托克出現,先是對眼前艾利歐克掐住亞錫脖子的畫面震驚了一下,接著立刻理解了情況。他轉頭望向長在大廳中央的巨物,趕上前去,問艾利歐克道:「琵洛埃,這個是什麼?」
「心臟。」艾利歐克頭也不回,言簡意賅:「把它撥開。」
他手下的茱麗葉掙扎得愈發激烈,從牙縫中吐出破碎的字句。
「不可以……母親……不行……!」
那邊托克已經碰到心臟表面的藤蔓,突然像是被燙著一般縮回手,揚起頭驚恐地說:「它在動!」
巨大的心臟似乎知道自己正遭受危險,劇烈顫動起來,連帶著花藤和整個建築都跟著開始搖晃。雷菲索爾幾人險些沒站穩,艾利歐克也差點沒抓緊茱麗葉。
他咬緊牙關穩住身子,眼角餘光看見有什麼正在靠近自己。一個雲霧一般半透明的人形物體輕飄飄地湊過來,伸出隱約有點輪廓的手,碰上了地上死命掙扎的茱麗葉。
顏色從茱麗葉流向新來的空白人,眨眼之間,恢復原狀的亞錫出現在艾利歐克面前,而他壓制住的人則變成一個有著銀白色長髮、身穿純白色禮裙的女孩——妖精茱麗葉。
真正的亞錫閉著眼平復了情緒,朝艾利歐克笑道:「你不錯嘛,竟然能壓制這麼久?」
艾利歐克慍怒道:「你太慢了!」
「抱歉,交給我吧。」
茱麗葉心口一緊,驚恐地看著這個明明勾著嘴角、眼底卻一片冰冷的男人。
感覺就像是死神前來收割她的性命,而自己卻只能眼睜睜讓一切發生。
——這怎麼可以?擁有主宰一切力量的,是自己才對!
忽然一聲巨響,鎮政廳搖晃得越來越劇烈,彷彿那顆心臟以一己之力造成撼動花園的地震。心臟周圍的雷菲索爾三人光是站穩都很吃力,完全顧不上撥開藤蔓;偏偏附近的藤蔓開始蠕動起來,像蛇一樣往心臟游動,硬是將它包覆得更緊。
晃動之中,艾利歐克的力道沒保持住,一時鬆開了手;茱麗葉逮到機會反踹他一腳,滾到一邊摀著脖子乾嘔,慢慢轉過頭去望著心臟。
艾利歐克被亞錫扶了起來,朝心臟旁邊的三人喊道:「拉比!用你在海利許用過的那個方法,干擾心臟裡的妖力!」
拉比一驚,「干擾妖力?可是我——」
「跟接生那時候的情況一樣,不需要封印,只要能干擾就好了!」艾利歐克厲聲道,「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茱麗葉尖聲叫道:「你們休想!!!」
大廳裡突然浮現出好幾個人影,從最初空白人的樣子凝聚成一個個實體,變成了薩飛爾居民的樣子。他們成形之後就一舉朝心臟那裡湧去,被擋在前方的雷菲索爾和托克一個個打飛。
「這些也都是虛影,不用擔心我們。」雷菲索爾甩了甩拳頭,冷靜地說道。
亞錫遠遠朝他點了點頭,轉向艾利歐克:「你過去幫拉比,不用擔心我。」
艾利歐克說:「等一下茱麗葉又來找你的話怎麼辦?」
但亞錫對他笑了笑,輕描淡寫:「這次我不會讓她那麼輕易抓到我。」
兩人四目相對,須臾之後艾利歐克點點頭,轉身擠進那些假小鎮居民裡面。亞錫長吁一口氣,視線一轉,茱麗葉已經從地上站起身,遠遠地盯著自己不放。
「你要怎麼對付我?剛剛看起來,你的力氣好像很小喔。」亞錫歪了下頭,對妖精笑道。
茱麗葉怒斥:「這裡是我的地盤。」
原本都朝著心臟過去的假居民們之中有幾個轉過頭,朝亞錫衝了過來;在他們後面,又有一批假居民被呼喚出來,永無止盡一般地分別撲向心臟和亞錫。
人海戰術?
他才剛這麼想,目光捕捉到茱麗葉露出一抹邪笑。
托克正跟在雷菲索爾身旁幫忙擊退假居民,手臂突然感覺被什麼人抓住,還來不及轉頭,意識就逐漸模糊遠去。
雷菲索爾打到一半,身側的托克憑空消失,只留下一個淡淡的白色影子漂浮在一邊。
被抓到的話,也會被變成空白人嗎!?
他踹飛了幾個假居民,低下身躲過另一邊撲上來的,又伸手扔飛了幾個,發現只剩自己一個人的話根本招架不住源源不絕的人海。正想開口警示後方的艾利歐克和拉比,他突然聞到一股嗆鼻的氣味。
縱使是正忙得焦頭爛額的拉比也忍不住尖叫起來:「為什麼要放火啊!!!」
艾利歐克往亞錫的方向看了一眼。
站在火圈中央的亞錫與忌憚火焰的假居民對峙著,也遙遙向艾利歐克看過來,露出笑容。
……真是個神經病。
火舌不斷蔓延,這裡的花藤顯然跟一般的植物一樣會被燃燒,很快地鎮政廳內陷入一片火海。那些假居民受到茱麗葉的指示,不惜以自己的肉身撲上去滅火,但火勢一旦有減小的趨勢,亞錫就會再度放火,形成一片猶如烈火地獄的景象。
周圍火焰熊熊燃燒,建築仍在晃動,又有不斷生成的假居民圍攻,饒是身經百戰的雷菲索爾也逐漸感到吃力。再過不久,獵人們就會落於下風,被妖精一網打盡,如此混亂的絕境跟海利許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拉比,還行嗎?」
艾利歐克低聲問道,拉比猶疑著,點了點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輕輕吐了一口氣,「那就好。」
因為花園裡的法則讓他們無法啟動魔力循環,拉比即使會使用祭司的秘術也無法使出來,所以艾利歐克只能使用最下策,向拉比借了輔助手套戴上。
輔助手套會讓魔力循環加速,幾乎是強制性地啟動魔力循環,讓本來無法自己施法的人也能施展魔法;當然在這個地方沒有魔力循環可言,所以輔助手套現在只是在單純抽取艾利歐克的魔力,供給給拉比讓她施展秘術。
艾利歐克要求的法術條件複雜,拉比努力編織了一套術式,好不容易鑽進心臟內部,卻引起心臟的劇烈反彈。她專注得額頭冒出細小的汗珠,緊閉著眼睛仔細地感受魔力變化。
她的魔法天賦是經過艾利歐克認可的。她一定做得到。
……終於她感覺到自己碰觸到了什麼東西,腦海中沒來由地浮現一個瓷白色的人偶的模樣,純潔易碎,又有著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氛圍。拉比用魔力輕輕一觸。
頓時從心臟內部迸發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吞沒了艾利歐克和拉比、正巧被假居民抓住手腕的雷菲索爾、火焰裡的亞錫、露出憤怒與恐懼神情的茱麗葉,接著是鎮政廳、廣場、一整座花園——
在白光之中一切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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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章裡面,亞錫經歷了被變成空白人、被假冒、恢復原狀、被圍毆、放火。
非常難以捉摸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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