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BL】妖精獵人 - 逐漸接近的我們04

艾利歐克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耳垂。他的那對水晶耳墜在睡前就取下來了，下床時沒有戴上。

「登記在冊的資料和現實出入不大，然而提及的部分就略少了一點。梅希確實很少涉足大陸中土，依我對她的認識，恐怕她從未離開過她的住處。」他的語調平靜且溫和，「至於她和西巫族的關係，也正如你們獵人所推斷的一樣，我們接受她的庇護，遠離大陸建造了西巫族的世外桃源。」

亞錫蹙起眉。

「十二正妖精」是妖精獵人追蹤的目標中，最難以捉摸的一群。這些分散於世界各個角落，各自都懷有強大力量的妖精，自然有許多相關傳聞隨著時間流傳四方。而與「星辰」關聯最大的傳言，就是她曾在妖精聖戰中對西巫族伸出援手，成為巫族的靠山。

艾利歐克所說的「西巫族受星辰庇護」的推測，其實不過是獵人們根據妖力追蹤探查的結果，結合與西巫族聚落位置鄰近這一點，而提出的假設而已。

「……不過從來沒有獵人真的找到過『星』……梅希，西巫族聚落更是礙於歷史隔閡，沒人去過。」

亞錫說出他的疑問，艾利歐克垂眸淺笑。

「在西巫族聚落之外有梅希設置的結界，讓非巫族人很難進入聚落外的森林。她可是世界上最了解『法則』的存在，這個結界對她而言不算什麼。」

那就難怪了。

不過，亞錫仍是沒想到，關於梅希的推測竟會在此刻被證實就是了。

艾利歐克又緩了一會兒，繼續道：「我和你提過，我是在阿姨家長大的，但是我很不受他們歡迎。某天我遇到了梅希，她邀請我去她的高塔看書和吃下午茶……梅希在聚落附近有一座占星塔，」他補充道，「結界就是以她的占星塔為中心設置的，塔的周圍也設了一層結界，平常西巫族人是沒辦法去打擾她的。」

「幾乎可以說我在梅希的照顧下長大。我通常會窩在塔裡看書，偶爾她會教我魔法，在她的陪伴下，我算度過了一個……平穩的童年吧。」艾利歐克的語調又放輕了一些，幾乎是悄聲細語，「——然而，梅希是一個洞悉世界命運、擁有無限壽命的妖精。即使我把她視為尊敬的老師和母親一般的存在，在她心裡，恐怕我並不是那麼重要。」

亞錫忍不住屏住呼吸，從艾利歐克的話語中，他感受到一絲微乎其微的寂寞。

不是錯覺。

在自己心中占有重要位置的人，卻可能不是那麼重視自己……那該是多麼令人失落。

不知為何，亞錫的胸口一陣揪痛。

「但是，我從她那兒學到不少東西，這是不爭的事實。」艾利歐克偏頭望向亞錫，很輕很輕地說：「她說，每個生命誕生，都有它的意義。而生命是追尋這個意義的旅程，過程也許艱辛，也許痛苦得令人想放棄，但是一定都會找到的。」

亞錫愣了須臾，失笑道：「聽著像在哄小孩。」

「我當時確實還很小啊。」

「那你相信了嗎？」

艾利歐克長吁一口氣，「我沒理由不相信。而且，我的確需要一個解釋，為什麼我會被生下來呢。被生下來不久，母親就去世了，阿姨不喜歡我，同齡的孩子們都聽了他們父母的閒話，說我是卑劣的混血，身體裡有骯髒的外面的血液。像我這樣的人，這樣的命運，被生下來又有什麼意思？然而梅希說我的出生是有意義的，於是我離開聚落，一直到了今天。」

亞錫咬了下唇，「那你現在……」

「顯然是沒找到。」他聳了聳肩。「我和組織裡的人關係也不好，而我的同期……」

「同期？」

「和我一起做分析師實習訓練的人，有三個。」艾利歐克抿了抿唇，抱著自己的膝蓋。「我和他們……不算關係很好。其實是我老是無法融入他們，跟他們之間一直有一道隔閡。在組織裡我不斷被調職，和他們很久沒聯絡了。」

原來還是有幾個關係比較近的人在，但聽他的說法，似乎也不到可以當作依靠的程度。亞錫沉默半晌，開口讓話題延續下去。

「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麼會被調職這麼多次？」

「這個嘛，原因各式各樣。」艾利歐克歪著頭想了一下。「最早的時候，我當面指正了上司的魔法用具設計案，在那個設計案中有一個很大的漏洞，使用不好會造成魔力反彈。印象中從那之後開始，我的職涯就沒順遂過。」

亞錫說：「該不會是惹到背景很硬的人了？」

「也許吧？我並不是很清楚。但就算沒有他的介入，我工作的時候也已經很不順利了。」艾利歐克閉上眼睛。「大家背地裡都說我是靠血統天賦才能加入組織的，雖然部分是事實沒錯……可是我覺得，我對魔法的熱情一點都不輸人。但解釋了又有誰會聽呢？成見已經形成，沒有扭轉的餘地。當初被調到前線時，我還想說，至少不會再有人用鄙視的眼神看我了。」

亞錫啞口無言，胸口的揪痛沒有停過。

艾利歐克以蜷縮著的姿勢，坐在他的身邊，輕輕細數著自己過去受過的傷；他的語氣越平淡，亞錫的呼吸就越是艱難苦澀。

自己也曾嘲諷過他，一定是脾氣不好才被排擠。現在他很想回到過去宰了當時的自己。

「——亞錫，我最想做的是魔法研究。」

亞錫從懊悔中短暫抽離，對上那雙冰藍色眼睛。

「我離開故鄉前，梅希送了我那對水晶耳墜。她說一枚代表希望，一枚代表夢想，這是她給我的送別禮。」星空之下，艾利歐克的面龐終於清晰起來，他難得的笑容深深吸引著亞錫。「所以就算機會渺茫，我也還沒放棄。這一點都不蠢。」

僅僅是凝視著他，亞錫確信自己的心被觸動了。

可是怎麼會呢？他感到有些慌亂，這份陌生的感情是怎麼回事？

艾利歐克也躺了下來。他側過身子，向著亞錫的方向側臥。

「抱歉，突然又一股腦地說了這麼多。」

亞錫安靜了一會兒，緩緩地嘆了口氣。

「……至少你有想做的事。」他幽幽地說，「艾利歐克，不介意的話，你也能聽我說些話嗎？」

「嗯。」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注定會讓人失望。」他說，「我的家人每一個都是魔法師，除了我。」

他停頓了一下，笑道：「你有很驚訝嗎？」

艾利歐克回答：「有一點。」

「我自己也覺得可笑。多麼典型的悲劇，這種老套劇情竟然就發生在我身上。」亞錫聳了聳肩，「反正，我天生無法自然施法這件事讓他們感到丟臉至極。我的父母拒絕接受自己生出一個廢物的事實，他們說我偷懶、沒有認真學習，而我那兩個優秀的兄長，也很不理解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一定很難過吧。」

亞錫沉默了一下，「……我想是吧。有天我和我的父母大吵了一架，然後負氣離家出走。在逃走的過程中，我差點被魔獸吃掉，是伊芙老師及時出現救下了我。她教會我格鬥術，介紹我進入阿庫佛學院，將我培養成一名特殊的妖精獵人。因為我拒絕和家人聯絡，在我成年以前，監護人就一直是她。」

「我說過，我會成為妖精獵人不過是迫不得已，同時也是得過且過。我只是一個逃避命運的膽小鬼，除了老師教給我的，也沒什麼特別的技能，除了當獵人還能做什麼？就算我能不靠魔法，僅憑自已的努力成為獵人，仍然被人瞧不起。於是我知道了，命運這個殘酷的東西，根本不打算放過我。」

艾利歐克垂下眼簾。

他們非常相像，像得不可思議。

一樣從故鄉離開，一樣不被眾人接納。某種程度上，也一樣在向命運抗爭著。

雖然自己嘴上說得很好聽，但是事實上，艾利歐克曾無數次地想過，要是自己消失就好了，或是什麼都感覺不到，那就好了。

要自己放棄很簡單，可是望著正對自己訴說著過往的亞錫，艾利歐克只希望……他不要那麼難過。

——請你不要難過。

「我會突然想練習劍術，可能根本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亞錫突然再度開口，「是為了……」

他又噤聲不言，腦中浮現當時蒼白虛弱、在雨中倒在自己懷裡的艾利歐克的模樣。

——為了自身的弱小，為了不想再後悔，為了下次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那個困擾他的情感又浮現心頭，使他不敢再往下說。

「……算了，沒什麼。」他悶悶地說。

而艾利歐克溫和地「嗯」了一聲。

亞錫不太明白為何自己要告訴他這些事情。除了自己以外，只有伊芙一個人知道他小時候的事，就連賽拉諾和葛蕾絲都不知情。

是因為聽了艾利歐克所說的往事嗎？

他想得出神，夜空中繁星閃爍，他不著邊際地想，怎麼同樣悲哀的命運會同時降臨在他和艾利歐克身上，而這兩個被捉弄的人又剛好遇見。

他從來不信鬼神之說。鬼魂是還留在世上的人對死者投射的想像，神明則是一概平等地折磨眾生。

然而……

「艾利歐克？」

身邊的人平穩地應了一聲。

亞錫愣愣地望著夜空，好一陣子後才開口：「假設——我是說假設，要是有這樣一個世界，在那裡你有朋友、你的父母，能做你想做的魔法研究，你會不會拋下現在這個世界，到那裡去？」

「聽起來是個很美好的地方。」艾利歐克說：「為什麼不去？」

亞錫沉默了一會兒，「我就不會去。」

「為什麼？」

因為……

我不知道，能不能在那個世界遇見你。

「……因為美好得很不真實。」

艾利歐克失笑，「你自己做的假設，怎麼還自己推翻？」

「你管我啊。」

「沒人管得動你。」艾利歐克緩緩地說：「美好是比較而來的，沒有什麼東西是完美的。何況，若有兩個人的願望相悖，這個世界——能實現所有願望的世界，就更不可能實現了。」

亞錫：「……你才是把我的假設推翻得一點不剩。」

「抱歉，你突然太感性了，我有點看不慣。」

亞錫嗤了一聲。「那也沒必要這麼說吧。」

「……而且……」

亞錫側過頭，看見艾利歐克垂著眸，蜷起了身子，輕聲道：「不會有人喜歡我的。這我早就——」

「胡說。」

艾利歐克噤了聲，茫然地看向亞錫。亞錫抿了抿唇，有些慌亂地解釋：「我是說，像我就覺得你是很好的人，早就不討厭你了。托克和拉比也是，他們都很關心你。賽拉諾也一樣，還有那個奧莉薇——」

「……嗯，我知道了。」艾利歐克溫和地打斷他，「是我太貪心了。」

「不是，我沒有責備你——」

「這我也知道。」他的語氣平和，微微一笑，「……亞錫，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說很多人喜歡我。」

亞錫悶悶地閉上嘴。

他不確定艾利歐克指的「喜歡」，究竟是不討厭就好的程度，還是另一種……需要付出更多情感的「喜歡」。

但那又是什麼樣的感情呢。亞錫自問，他知道自己不討厭艾利歐克。不但不討厭，有時候自己的目光甚至捨不得離開對方，會因為他的一些話語感到開心，不希望他情緒低落因此想盡辦法逗他。

在他的心中，這個人所占的份量早就超過所謂的「輔助魔法師」。

只不過是默念他的名字，胸口就會湧現一股暖意。

而這份感情會是……

「……艾利歐克。」

亞錫悄聲喚道，身側卻沒有回應。他傾身去看，雪白的人兒側躺著，累得睡著了。

他盯著他好一會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來，輕撩了一下對方額前銀白色的髮絲。像羽毛一樣。視線往他輕閉的雙唇看去，黑暗中亞錫也能想像出那柔軟輪廓的樣子。

等他意識過來，自己已經微微俯下身去，鼻尖距離艾利歐克的臉龐只有幾吋。亞錫頓了好一陣，終於又把身子抬起來。

半晌後他突然大嘆一口氣，單手摀住了臉。

「……怎麼會沒有人喜歡你。」

他發出懊惱般的低語。

……我就很喜歡啊，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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