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BL】妖精獵人 - 逐漸接近的我們02

「你怎麼了？」亞錫蹲下身，就著昏暗的光線仔細打量艾利歐克，看他的表情不對勁，伸出手去碰他前額，觸手一片滾燙；「怎麼突然發燒了？」

艾利歐克沒回答，縮進被子裡咳了幾聲。

亞錫蹙起了眉，「還咳嗽了……我去找耶露比小姐來吧？」

「不需要……」艾利歐克聲音微弱，半睜著眼病懨懨的樣子。

亞錫望著他一會兒，輕嘆了一口氣後起身走到自己床邊，從包袱裡翻出輔助手套。

他一邊戴上手套，一邊走回艾利歐克床邊，口中低聲叨念：「你真是不讓人放心，才幾天沒看著你，病才好沒多久，這麼快就發燒了。」

艾利歐克小聲「呿」了一聲。

說得好像你很在乎的樣子。

下一秒，亞錫的手覆上他的雙頰，像是珍視著他一般捧著他的臉，輔助手套穩定運作，一股冰涼緩和艾利歐克的體溫。

事出突然，意想不到的發展讓艾利歐克微微睜大雙眼，亞錫近在咫尺的紅色雙眸專注地凝視著自己，令他不由自主屏住氣。

「真的不需要我去找耶露比小姐嗎？」

「……嗯。」

艾利歐克藏在被子裡的手指微微蜷起。

「……你陪我。」

亞錫垂下眼皮，沉默半晌後坐上床沿，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都沒開口說話，氣氛逐漸凝滯，他們心思各異。

艾利歐克閉了閉眼，即使臉頰上的冰涼多少舒緩了高燒，但呼吸時的悶滯感卻依然還在。也許是身體不適帶來的心理反應，他半睜著眼望向離自己那麼近的亞錫，一陣委屈湧上心頭，鼻頭不受控地發酸。

亞錫見他眼眶逐漸盈滿淚水，不免一慌：「怎麼了？很不舒服？」

「不是……只是……」艾利歐克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亞錫一愣，「什麼？」

「你這幾天，為什麼都不理我。」他細聲問道，「為什麼這幾天……都對我那麼冷漠。」

虛弱的指控宛如一記重拳，令亞錫心口揪痛，啞口無言。

因為發現艾利歐克可能與暗中監視自己的人有關，所以不曉得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他？

那算什麼理由？多麼懦弱、又多麼任性。

艾利歐克又不知情。他是無辜的，甚至是被利用的。是自己的自私讓自己對他產生疑心，又幼稚地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亞錫無法辯解，掙扎許久只能嘆一口氣：「對不起。你什麼都沒做錯。」

「不對，一定是哪裡做錯了。」冰藍色雙眼因淚水而濕潤，亞錫從沒看過對方這麼脆弱的模樣，大概僅次於從前他昏迷不醒的時候，使他心臟又是一揪。「一定是哪裡做錯了。一定是我做錯了，不然為什麼……」

大家都把他當成可有可無的存在。

『你們昨天……去鎮上玩了？』

『嗯，鎮上開了一家漂亮的糖果店，我一直想去看看，剛好放假就三個人一起去了！』

被同期習慣性地遺忘就算了，就連成為正式的分析師以後也——

『啊？你說你的報告？我沒印象啊。』

『這個企劃書上沒有你的名字啊，別唬爛了。』

『難道你是想分一杯羹？哈哈，真狡猾啊。但是沒有就是沒有，你可以走了。』

不是的。我只是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過往的記憶湧上心頭，一股難以言喻的難過淹沒了他。心中殘存的一點理性告訴他自己失控了，但他放任自己失控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明明那麼努力了，努力拉近和人的距離了，最後卻總是一場徒勞呢。

他就是一個透明的人，被大家遺忘、不重視、不以為意、不放在心上。

如果他沒做錯事的話，難道真的是他這個人……

亞錫用拇指輕蹭他的眼角，帶著冰冷拂去他的眼淚，輕聲說道：「不是你的錯，你什麼都沒做錯。」

他又靜默了一瞬，開口：「都是我不好。」

如果想相信的話，大可義無反顧地信任他。要不是自己，艾利歐克也根本不會被牽連進來。

明明不想讓他傷心難過的。

艾利歐克的體溫沒有下降的趨勢，亞錫想了想，說：「我還是去找耶露比小姐來替你看看吧。」

他說著站起了身，艾利歐克睜著雙眼，目光緊跟著他；那幼獸似的依賴目光令亞錫忍不住勾起嘴角，安撫道：「我不會離開的。」

騙人。

艾利歐克在內心輕斥了一聲。但亞錫確實沒離開房間，只是去拿出了自己的通訊器戴上，又回到艾利歐克的床沿坐下。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通訊器，半晌後通訊器裡傳來鈴聲，對面的人開了口：『喂？』

「老師。」亞錫淡然開口，「我是亞錫。」

『……』

亞錫感覺伊芙翻了個白眼。『……我人就在教會，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

「嗯，艾利歐克發燒了。」亞錫無視她的抱怨，繼續說：「我得留著照顧他，而所有獵人裡就你最可能還帶著通訊器。所以，能替我找一下耶露比小姐嗎？」

艾利歐克凝視著亞錫的側臉，他正專注跟伊芙通話，一隻手卻不忘貼在艾利歐克臉上給他降溫。在高燒不退的昏沉意識中，臉上的冰涼是唯一的浮木，而他緊抓著不敢放。

等亞錫通話結束，艾利歐克才小聲說：「你不用一直保持著魔力的，這樣對你不好。」

「哦，我們討論過的是吧。」亞錫笑了笑，另一隻手貼了回來，「不用這麼擔心，少那麼一點魔力不會怎樣。何況耶露比小姐快到了。」

耶露比抵達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亞錫雙手捧著艾利歐克的臉坐在床沿，微彎著腰傾身去聽艾利歐克說話。

她在亞錫忘記關上的門邊愣了一下，終於無奈開口道：「哪有人退燒是冰臉的？」

亞錫回過頭，一臉茫然，「啊？」

「退燒當然是冰額頭或後頸，臉有什麼用，腦袋被燒壞怎麼辦？」耶露比嘆了一口氣，端著一托盤的藥水罐和各種工具，來到艾利歐克床邊。

亞錫自覺讓出了位子，看見耶露比拿了一條摺疊整齊的白毛巾，撩起艾利歐克的瀏海將毛巾蓋上。「這條毛巾已經浸過魔藥了，可以保持低溫。不過你也燒得太燙了，早上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

艾利歐克沒憋住，很適時地又咳了一聲。

「那時候果然已經感冒了吧。」耶露比拿起藥水瓶，想起什麼似地轉頭看向亞錫：「他在我面前逞強就算了，你總不可能沒注意到……為什麼都燒成這樣了才叫我來？」

亞錫：「那是……」

「是我沒有跟他說的。」艾利歐克悶悶地打斷。「我也叫他不要讓耶露比小姐來……太麻煩了。」

「這有什麼好麻煩的。」耶露比無奈地將藥遞到艾利歐克嘴邊，見他要起身便不由分說地把他按回去，「老實點，喝藥，然後睡一覺。」

艾利歐克便認命地閉上眼睛，在耶露比調製藥水的玻璃瓶碰撞聲中，呼吸逐漸變得平緩，慢慢地神情柔和下來。

「……你現在該向我解釋了。」耶露比輕輕放下藥瓶。「你都沒發現他感冒了嗎？他不懂珍惜自己，你還順著他？」

亞錫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沿著背脊往上爬，本能告訴他眼前這個外貌溫柔和善的白天使，生起氣來是很可怕並危險的。

不巧她現在似乎正在生氣。

「……」亞錫張了張口，半晌後艱難地開口承認：「我沒發現他感冒。」

耶露比只望著他，等他解釋。

「之前因為你們說他的身分有疑，我和他有幾天的時間沒好好說上話。」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很害怕。」

耶露比開口，不輕不重：「害怕？」

「我怕自己沒辦法信任他。」

話一出口，亞錫微微一愣，心裡有什麼東西昭然若揭。

但他不知道那是否安全。

無視了他的異樣，耶露比輕哼一聲，語氣鋒利：「你記得我最一開始跟你說了什麼嗎？」

亞錫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躲避視線。

「我要你別讓他再這麼虐待自己了，是吧？」耶露比說，「你比誰都清楚他的個性，也比誰都在乎他，對嗎？那就不該放任他這樣對自己。」

「我沒有放任……」亞錫的反駁顯得無力。「……可是我怎麼做都不對。」

他低著頭，凝視著艾利歐克的睡臉，一瞬間又變回先前頹喪不振的樣子。「你們說要注意他的時候，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要用什麼態度面對他；你們要我多加提防臥底的可能，而他也是可能的名單之一，在我防備的同時，也必須將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情誼推翻……這樣他會受傷。他很喜歡和人相處，但他也說過這很難。」

亞錫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然而，你們又說其實我不必保持距離，但卻沒告訴我他是否清白，如此一來我無法撇開被監視的疑慮。你說我為什麼得處在這個境地？我總是這麼身不由己就算了，所做的每一個選擇又總被批評、被否定，最後什麼都做不好。」

耶露比望著他黯淡無光的眼神，心想，原來人在絕望至極時，會是這樣慌不擇途。

她沉默了半晌，終於輕嘆一口氣道：「如果我們的要求太過苛刻，給了你太大壓力的話，很對不起。」她又輕聲說道：「但你仍得為自己的選擇做出責任。」

亞錫抬起眼眸，看見耶露比朝艾利歐克的方向示意。

「這話你也許不愛聽，但伊芙所有的考量都是以你為優先。」她說，晶亮的眸子裡盛上溫和的光，看向亞錫，「不過如果你真的這麼在乎你這位朋友，我們也是可以盡一切手段，好好保護他。就當是為了伊芙，我和莉比都會這麼做的。相信我，我們都不希望你身邊出現臥底。」

亞錫張了張口，最後仍沒再說什麼。

短暫的失控結束，他抹了抹臉頰，送走耶露比之後，在艾利歐克床邊緩緩坐下。

他該怎麼做才好，誰來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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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潭中浮上來一般，艾利歐克昏昏沉沉地睜開了眼睛。床邊的燈沒有點亮，視線所及一片漆黑，他猜測現在大概是深夜。

他緩慢翻了個身，額頭上的毛巾掉了下來；他伸手摸沒摸著，心想應該是掉到床下去了，想下床的途中膝蓋磕到了一個硬物。

「哎。」

短促的吃痛聲嚇了他一跳，接著床頭燈被點亮，突如其來的光令他瞇了瞇眼，然後便看見同樣瞇著眼適應光線的亞錫。

「你怎麼……」艾利歐克啞著嗓子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亞錫的頭靠在床沿，看起來是直接坐在床邊地板上睡的。

他含糊回應了什麼，撿起艾利歐克落在枕邊的毛巾給他敷上，問：「還不舒服嗎？會不會餓？我可以給你做點牛奶粥。」

見他要起身，艾利歐克立刻拉住他的袖子：「不用，我不餓。」

亞錫說：「真的不用？」

他們四目相對，艾利歐克篤定地說：「真的。我沒胃口。」

亞錫沉默了幾秒，坐了回去，視線卻一直盯著艾利歐克。

他被看得不自在了，手縮回被子裡，撇開目光輕咳了一聲：「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別這樣說。」

他搖搖頭，「……我跟你說了一些話，那是我一時沒控制好自己。你不要放在心上，忘記那些事吧。」

本來就是突如其來的脆弱，將其交給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人，都是危險的行為。

他冒不起這樣的險。

亞錫凝視著他，半晌輕輕開口：「要是我答應你了，之後你是不是又會再傷心一次？」

艾利歐克一愣。

魔晶石燈的光芒是溫暖的橙色，在這樣令人安心的色調下，亞錫英氣的臉龐也被襯托得溫柔起來，「我給你重講一次的機會——你真的希望我忘記那些話，忘記你因為孤單而難過得哭了嗎？」

艾利歐克一時說不出話。

這麼大的人了，還會因為孤單寂寞而流淚，多丟臉啊。

可是他又說不出肯定的答案。他想起亞錫為他擦去眼淚的時候，只說了「不是你的錯」，而不是「不要哭」。

「……對不起。」

艾利歐克只能悶悶地說道。

亞錫聽了，無奈一笑：「這不是我要的答案。而且你不要老是道歉，又沒做錯什麼。」

艾利歐克睜著眼看他。

「我會記住的。」亞錫回望他，目光認真，「我會記住你那時候傷心的樣子，讓自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不想再讓你難過。」

瞬間，艾利歐克聽見自己心上的鎖鬆動的聲音。他有些慌亂地目光游移，囁嚅著：「你在說什麼？什麼叫做不想讓我難過……」

「對不起，艾利歐克。」亞錫的話讓他的鎖搖搖欲墜。「這幾天我不該對你那麼冷漠，不該讓你有被丟掉的感覺，不該沒多關心你一點。你可以原諒我嗎？我們和好，好嗎？」

胸口一陣滯澀，艾利歐克小心翼翼地，將視線重新放在亞錫臉上。他耐心地倚在床邊，表情溫和得不可思議，幾乎不像亞錫。

可他偏偏就是那個，讓好多人都嫌脾氣很差的亞錫。

艾利歐克開口，說的卻是：「那我們之前是怎麼了？」

和好一詞過於隆重，但他也無法定義他們先前的狀態。

「……之前啊。」亞錫想了想，嘆息：「不如就當我在鬧彆扭吧。」

「彆扭？」

「嗯，因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對自己失望透頂，所以鬧了彆扭。」

這次換艾利歐克失語了半晌，他覺得自己該對亞錫說些什麼安慰的話，無奈他實在太不會說話。

最後，他慢吞吞地道：「下次，別遷怒到我身上了。」

亞錫笑了，楓紅眼眸裡映著艾利歐克的面容：「沒有下次了，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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