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妖斑斑 - 第四十九章術法大會（下）

日光初升，子慕又來藏書閣。

「你今天不是要上台比試嗎？」我忍不住問道。

「怎麼還是你們當值？」他皺眉道：「其他人都去了哪裏？是不是為了看比武故意不來？」

「這⋯⋯不是。」我猶豫不決地道，總不能說我們告訴來當值的人，我們願意讓他們去看比武。

子慕沒有作聲，便入了藏書閣，其後由藍衣弟子引領，又來了幾名其他門派的弟子。

術法大會在午後舉行，現在陸陸續續有藍衣弟子領著各門派的弟子到此參觀。

午時鳴鐘響起，原本人流不息的藏書閣頓時變得冷清，子慕是最後一名從藏書閣走出來。

「你們也一起去術法大會吧。這是十年一次的盛會，即使只是觀戰也對修為有助益。」

「多謝師叔好意，但是若然有人闖入就是我們的責任了。」綠離連忙道。

子慕微微一笑，雙指往門口輕輕一揚，對藏書閣下了禁制，這樣任何人也不能進入了。

「走吧。」說著轉身便走。

綠離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我卻只留意到他凌亂的髮髻，他打算就這樣去比試嗎？

崔三月和莫容氣喘吁吁的跑來。「師叔，絕塵師叔在找你了，你快點過去吧。」

「不用急，時間還多著呢。」

「不是的，師叔要你梳好髮髻，剃掉鬍子，才能出場。」

「怎麼這樣麻煩？」

「師叔說若你不肯，就不讓你再下山去。」

「唉，好吧，那回去我房子吧。」

「一來一回趕不及的，我已經帶了工具，就在這裏整理吧。」

「好吧。」子慕聳聳肩，在藏書閣外的樹蔭下席地而坐，就等兩人替他梳髻和刮鬍子。

鬍子很快刮好了，誰知崔三月和莫容笨手笨腳的，梳了好多次，還是梳不好。

日正當空，就見兩人滿臉汗珠，又急又慌，看著時辰快到，他們定是怕被絕塵責罵。

綠離早已經先行離開，他說一會兒再回來解開結界進去，為了不讓人生疑，就叫我去觀看比試。其實經過昨天的事，我一點兒也不想再看這群滿口正義胡話的道士比試。

望著兩人手忙腳亂的，我嘆息了一聲道：「不如讓我來吧。」

「好啊。」兩人如獲救星的將木梳子交給我。

我接過木梳子俐落的將髮髻梳好，輕輕撫了下他的鬢角，順了下翹起的髮毛。

想不到我還有為他梳髻的一天。

「這名師弟手真巧，叫什麼名字？」子慕問我。

「曾一里。」我道。

他望著我微笑頷首，就被崔三月和莫容一人一邊挾著走了。

「一里，還站著幹什麼？」子慕回頭對我喊著。

來到會場時，比試已經開始，絕塵遠遠的看到子慕來了，就從觀看台飛躍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台前走。

我在藍衣弟子的觀看席找了個位置，想著一會兒趁人不備就溜回藏書閣，比試時間藏書閣最為安靜。

剛剛一輪比試完結，接下來就是子慕與南海派的一名弟子比試。

南海派的弟子是一名紅衣女子，一上場就聽到坐席有不少抽氣聲。

這女子清麗脫俗，眉間有一股英氣，即使穿上俗艷的紅衣卻沒有絲毫俗氣，反而更顯得高雅出塵。

不過，即使如何出塵脫俗，一旦想起昨天的事這些人都樂在其中，我便完全不覺得他們如超脫了。

紅衣女子拱手一禮道：「久仰青玄道長盛名，今天請多多賜教。」

子慕也拱手還禮：「難得今年南海派出世參加比武，小輩能與南風丘尼砌磋，實在是榮幸之至。」

台上的子慕俊郎謙和，對答如流，與昨天的落泊狀判若兩人，難怪絕塵怎樣也要逼他上台，他是不會讓青陽山丟臉的。

南風丘尼拔劍先攻，長劍出鞘，整個廣場竟感到一陣寒氣，座席中已經有人喊了出來：「玉寒劍。」

聽說南海派所居之地長年嚴寒，不亞於中境的冰封雪境，在這嚴寒之地修練，修為一定大有進展。

玉寒劍綻放著淡藍色寒芒，一劍刺向子慕，子慕早也握劍在手橫擋劍勢，誰知寒氣蔓延，子慕的劍竟然在慢慢的結冰。

子慕眼簾一垂，握劍的的右手用力一壓，劍上冰晶盡數破碎。他遂長劍指天，左手從劍底往上橫掃，數十個小型八卦陣破空而出，朝南風射去。

南風往側躲去，卻見八卦陣竟然也跟著她轉彎。

她微微張嘴，有感意料之外，唯有將八卦陣逐一擊破。

但見數十個八卦陣竟然像有生命一般，避開了劍招，分開圍成圓形，圍住了南風，圓圈慢慢縮小。

南風臉上再掛不住從容的笑容，抿起嘴唇，認真起來。

我望回子慕，就見他長劍仍舊朝天，左手前二指似是在操控著八卦陣的走勢。

才二十年，他強了許多。

「絕塵還抱怨子慕不認真練功，不認真已經這樣了，要是認真練起來，會是怎麽樣啊？」旁邊的藍衣弟子咕噥道。

我這才看向藍衣弟子的觀眾席，就見一眾弟子都在為子慕喝彩。

反觀坐在對面前排的南海派，就只有五、六個人出席，每個人都穿著不同的衣飾，沒有統一的道服，而且還有男有女，幾人都雙手抱胸，從容的看著台上的比試，對於南風丘尼正處於下風卻毫不擔憂。

南風丘尼不理快將壓逼她的八卦圈陣，反蓄聚法力於劍尖，朝子慕射出十來道冰錐，陣法圈頓時飛轉到子慕面前排成一面牆，與冰錐一起破碎。

我心裏讚嘆道，南風丘尼臨危不亂，竟然看出陣法圈這招的弱點在於子慕用了全部法力在操控八卦，防守自然減弱，所以南風棄守為攻，破了這招。

「多謝南風前輩賜招。」子慕這招過後就向南風拱手一禮。

「不錯，這招確實讓我意外。」南風豪爽的道，與她脫俗出塵的美貌形成了強烈的違和感。

我看到南風的舉手投足不禁輕輕一笑，這名女子好像挺不喜自己飄逸出塵的氣質，所以故意穿紅衣，表現豪氣。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我悄悄的離開座席，往藏書閣走去。

來到一處山中小徑，竟在轉角處撞上子慕。

他斜倚在山壁，好整以暇的望著我道：「曾師弟不看比試了？」

「我昨天當值了一個晚上，很累，想先去睡覺。」

「回望月館的路應是那邊。」他手指向藏書閣的反方向。

「我還是擔心藏書閣有事，想先看一看才安心。」

「嗯，想不到你如此盡責，我會向師兄舉薦你，讓你擔當更重要的職務。」

「多謝師叔。」我低頭行禮。

「走吧。」

「嗯？」

「我和你一道去看看藏書閣是否安全，你就信不過我施的結界嗎？」

「不是的。」我連忙搖手，原來他是為此而生氣。

「哈哈，說笑罷了，我只是要去藏書閣看書罷了。」子慕大笑。

「嘿嘿⋯⋯」我被嚇個半死，只能僵硬的陪笑。

「我好久沒這樣笑過了，不知為何看到你手忙腳亂的樣子，就覺得好笑。」他嘆道。

「師叔真是好學，每天也來看書。」

他嗤笑一聲：「我才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千萬別學我。」

「你怎麼如此說？」

「昨天你們在門外，不都是在談論我嗎？」他朝我拋來一記瞭然的目光。

「啊⋯⋯對不起，師叔。」原來他都聽到。

「沒關係，反正這件事全青陽山都知道，前途無可限量的得意弟子，被一名妖女毁得心智俱失，每天如同行屍走肉⋯⋯再難聽的都還有。」

「你還愛那女妖嗎？」

子慕訝異的轉頭望向我，呆了半響道：「你是第一個這樣問我的人，大家都只叫我放下，忘記，還有罵我被迷了心竅。」

「我聽見昨天你和絕塵師叔的談話，你說分不清愛和妖術，這是⋯⋯什麼意思？」

「我用玄光鏡照她時，知道了她是妖，湧上心頭的是驚怒交加，覺得她騙了我，繼而認為我所有對她的感情都是因為她施了迷心術。我又生氣又傷心，心裏很是難受，我以為只要一刀插下去，就不再難受。」

我邊走邊凝望他的側面，陷入回憶中的他神色哀傷。

他仰望藍天，「那時她在熟睡之中，驚醒的一刻在看清楚是我以後，她那神情⋯⋯一直銘刻在我腦海裏，我夜夜都會夢迴她那一刻的神情，絕望、心碎還有不捨，卻沒有半分的憎恨，這才讓我難以釋懷。為什麼⋯⋯她不恨我？為什麼我殺她，她卻仍然那麼⋯⋯好像終於接受了現實的樣子？」

他隨手拈了一朵花在手中把弄，「她是早就預計會有這樣的一天，卻仍選擇與我在一起嗎？那是不是我錯怪了她，根本沒有什麼妖術，我和她之間世間最單純的情愛罷了，卻因為不同種族之間的猜疑⋯⋯唉，如果她只是一名平凡女子，我們現在一定兒孫滿堂了。」

「那⋯⋯你現分清了嗎？」

他咬下最後一片花瓣，「我不應該對妖心存偏見，是我的識見狹隘了，妖和人一樣也有好壞之分。」

「你後悔嗎？」

「後悔。」他將花梗隨手丟掉，「我每天都在後悔，後悔自己的愚眛，恨自己的衝動，為什麼不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子慕朝著虛空溫柔一笑，「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遇見她。後來，我總算想明白，那時為什麼不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因為我知道，我一定會心軟。」

我渾身像被鳴鐘敲擊般，猛然一震，定定的望著他飄渺的目光。

他用力的摟了一下我的肩膀，「師弟，我和你投緣才說這麼多，要是以後你遇見喜歡的女子，可別像我這樣啊，我就是最好的借鍳，最錯的範本。」

「謝謝師叔的提點。」我低頭抿嘴一笑。

我對他，沒有愛，也沒有恨。

人生裏，有些事，就是要去錯過，才會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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