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妖斑斑 - 第六十二章琥珀泉

西境的灰白天空之中，出現了一個巨型的黑色漩渦，從中跳出了一個巨大的凶獸，滿身黑色尖刺，拍著巨大光滑的黑色巨翼，牠的右手掌心小心翼翼朝上，我和昇曦正坐在其上。

「妳恢復金璇的記憶了？」

當窮奇從黑色漩渦中出來，昇曦這樣問我。

身上的綑妖索，他已經幫我解開了。

「嗯。」我望向他，左手按住被狂風吹亂的頭髮，笑問：「你怎麼猜到的？」

「妳以前抱著龍蛋和我一起坐過窮奇，暢遊荒原大陸。」

我笑了笑，也想起了這件事，金光球的記憶太多太多，一一閃現後又沉殿了下來，要接觸到相對應的事件，才會浮起來。

這些不單止是回憶，也包含了濃烈的情感。

我好像變回了金璇，卻又有了身為斑斑時新的體驗和感受，融合而成了現在的我。

「妳來西境做什麼？」

「師父在琥珀泉有一個小小的鍛煉房。」我故作高深的望了他一眼，「你的太虛劍，也是師父打造的，但只是半成品，你現在連它的一成威力也沒有發揮出來，你大可以選其他的神器。」

西境上空的亂風夾雜著神力與魔力，怪流亂竄，吹得我們的衣襟和長髮四處飛舞。

昇曦輕輕一笑，伸出右手掌，召喚出銅色的太虛劍，近看起來，它古舊樸實，暗淡無光。

「我選劍時，太上老君也是這樣說，我知道它還沒有製成，神力有限，但當時，我感到它在呼喊我，而且它是始元天尊所鑄造，讓我想起了在紫雲殿和妳的時光。」

我憐憫一笑，昇曦是海神的長子，本來身份高貴，卻因為無法從龍蛋中孵出，而成為了棄子。

「不用同情我，有太上老君在，我一直過得很好。」昇曦的笑容很平和，如晨光般暖和。「現在還有妳，好上加好。」

狂風呼嘯，髮鬢散亂，我倆狼狽非常，但現在，我一點也不在意在他眼前展現的是何種模樣。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是怎生的模樣，他都不會嫌棄。

我被傷了很多遍的心，竟然又變得柔軟起來，有了一個小小的空間。

在那裏，可以住上一個人，一個可以令我重新相信愛的人，就在眼前。

昇曦輕輕的撥開我的唇邊的髮絲，以姆指輕輕的摩挲著我的唇，期盼又擔憂的問：「妳上次吻我是因為一時意氣，還是⋯⋯還是⋯⋯」他臉龐漲紅，說不出話來，撫著我嘴唇的姆指在微微顫抖。

我知道他在擔憂什麼，我曾經愛師父如痴如狂，每晚抱著龍蛋訴說著自己對師父的情意，他知我有多愛師父。

「我是認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睜著明亮的大眼，綻開最純粹的笑容。

突然，昇曦張開了結界，罩著我和他。

風，靜止了。

呼嘯聲，消失了。

時間，停頓了。

世間上只有兩雙眸子，眸中映照著雙方的影子，眼中只有對方，只有對方。

昇曦的姆指從我的唇慢慢的移到我的下顎，他輕輕的捏著我的下頷，上半身前頃，俊俏不凡的面孔寫滿了忐忑卻又充滿了決心。

「一點點也好，一點點我也心滿意足了。」他邊呢喃邊吻住了我。

他的卑微，像極了以前的我，我的心一絲絲的抽痛著，我輕輕的捧著他的臉，熱烈的回應他，希望能消除他的不安。

他因為我的熱情而興奮，另一隻手緊緊的摟著我的腰。

我感受到他溫熱的氣息，屬於他身上清新陽光的氣息，還有海水的味道。

我們吻到窮奇降落到琥珀泉才停下來，窮奇站著百無聊賴的低頭望著我倆。

牠放下我們到滿是坑洞的地面，我以上古神語向牠道謝。

牠也以傳心術和我說話：「好久沒看到妳了，竟然還有人能說上話，謝謝妳解救了我。」

語畢，牠拍著巨翼飛走了。

「解救？」我望著天空的黑影漸飛漸遠，然後在虛空中出現了一個黑色漩渦，窮奇直接不見了。

「四大凶獸在五十萬年前已經被前天帝全部封印在萬獸塔裏沉睡。但前陣子，窮奇突然破除了封印失蹤了，後來出現時就是被寒磊控制了。」

「那你們之前不是捉了牠回去嗎？」

我們邊走邊聊，西境還是一如既往，沒有什麼改變。

昇曦點頭，面有難色：「我們捉牠回荒原大陸後，天帝準備將牠再度封印回萬獸塔裏，但失敗了，牠的力量強了許多。我們只好設置結界困住牠，不讓牠離開荒原大陸。」

「可是，牠好像來去自如呢。」我說抬頭看向窮奇消失的灰白天空。

「其實牠在結界內也很安分，只是被寒磊召喚時，才狂性大發。」

我突然想到暗剎，在梨園被拉入黑水底時，看到的男人是誰？那人是師父還是暗剎？

「對了，人界流傳荒原大陸不是消失了嗎？怎麼還在？」我問。

「沒有消失，而是被分開了一半，一半連著天界，一半連著魔都，但沒有連著人界，但因為曾被切開，天然的結界紊亂，西境又曾是神魔之地，所以時不時就會有荒原大陸的獸類誤闖到西境。」

我點點頭，言談之間，我們越走越深入，地上的不再只有坑洞，開始有熱氣蒸騰的琥珀色泉水，越往裏走，顏色越深，也慢慢的勾起我的回憶。

師父酷愛研制兵器，會親自搜集材料並自行鑄造，他鑄造的兵器，威力無比，當時不少新一輩的神將，都求師父代造兵器，但是師父向來只造給有緣人。

雷神的雷鳴戰斧，洛英偃月刀，都是出自師父之手。

我們來到一座極大的琥珀泉眼之前，溫度異常的高，池裏的水噗通噗通的冒起淡金色的氣泡和蒸氣，我額間已經滲滿了汗珠，但見昇曦依然清爽自若。

我皺了下眉，望著泉水道：「鍛造房在泉水之下。」

「嗯，我來吧。」昇曦竪起右手食指，輕輕的往泉水一點，琥珀色的泉水馬上分為兩半，泉底只有一片空地。

我吟誦了咒語，在空地上出現了兩間小屋和一個水井，小屋後還種滿了樹木。

「下去吧。」昇曦張開結界，我們兩人一起降到木屋之中，泉水再度合上。

來到木屋的結界之中，氣溫宜人，不在感到渾身蒸騰。

我馬上到水井中，打了一桶水，以手掬水，喝了幾口，解一解暑。

這裏有兩間木屋，一間是起居室，沒有間隔，只有一個茶几放在中間，通室明亮，三面都有窗戶。

我推開依然新簇光亮的棕色木門，房屋桑木神樹製成，還有師父的神力加持，永久常新。

回憶猶如泉水的氣泡，一個個的從泉底冒起，泡泡盛載著不同的片段，其中一個是師父坐在茶几前，喝著我從長石山採來的玉膏，以琥珀泉水泡著喝。

我跪坐在茶几前，輕輕的撫著從耿山採來的水碧製成的茶几，通體透亮，迎上日光還能映照出七彩霞光，當年我愛不惜手，一直嚷著要師父送給我，後來他就造了一張七彩琉璃茶几和一支嵌鑲著琉璃石的髮簪給我。

昇曦從後擁著我的肩膀，無言的安慰著我。

「不用安慰我，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自作自受。」我說。

「妳在說什麼？」昇曦放開了我，坐到我身旁。

「丹桑怎樣和你說我的事？」

「他說妳被暗剎捉了，天尊為了救妳，以神界之名向魔界開戰，才有神魔大戰。」

「對，但最大的問題是，是我自己跑去魔界的。」我懊悔地道。

「這是什麼回事？」

「是這樣的⋯⋯」

我不知昇曦聽了，會否從此厭棄我，但霎時間知道了這麼多事情，我需要找人傾訴。

我將和師父告白並提議一起去魔界的事，被師父責罵後，便賭氣的跑了去魔界。

我在那裏遇到了雷丘，他知道我是金璇，便一直討好我。

我那時才知道，原來我在兩界滿是盛名，因為我是從冥海誕生的最後一個原神，只要和我繁衍後代，就能得到強大的神魔之力，也能成為神魔共同體。

雷丘將我引見當時的魔界之主暗剎，我看到暗剎馬上愕住了。

他竟然和師父長得一模一樣，只是眉宇之間的邪魅之氣，讓我分辨出兩人。

原來師父和暗剎一靈雙生，一靈成神，一靈成魔。

他們本來都服待在女媧娘娘之下，但在天河出現時，女媧娘娘捨身補天，兩人從此便各自為政。

暗剎不像師父那樣不拘言笑，他對我溫柔體貼，極盡能事的逗我歡喜。

當時被師父嚴厲拒絕了的我，猶如在蒼海之中找到了浮萍一樣，深深的陷入了暗剎的溫柔之中不能自拔，注視著他們的臉，我漸漸的分不清誰是師父，誰是暗剎。

後來我不小心聽到暗剎和雷丘的對話，他只是想報復師父，搶走他的愛徒。

那刻，我總算清醒了，便向準備逃離魔界，但是卻被暗剎發現，他禁制了我的神力，將我囚於魔塔之中，囚了五百年，一直逼我嫁給他，但我堅決不答應。

後來，我拜托了一名一直服待我的小魔童，把師父的金戒指摘了下來，拜托他交給一名住在魔都的墮神白羽神君，希望能透過他來通知師父來救我。

白羽神君在神界一直和我交好，他因為情場失意，自我放逐，成為墮神，在魔界悠哉悠哉的生活著。

白羽神君把我的金戒指交給了丹桑，師父獨自前來救我，但是那時他剛剛為我製了血凝丹，耗損了修為，不是暗剎的對手，最後只能負傷離開。

過了一年，神界就向魔界指名要釋放我，但是暗剎不肯，最後第二次的神魔大戰就展開了。

這次大戰雙方打得兩敗俱傷，在暗剎和師父交戰時，桃夭和灼光來到魔塔救我。

桃夭邊救我，邊罵我。

神魔兩界竟為我一人開戰，她本來就妒忌師父偏愛我，現在更是妒忌得瘋魔了。

從魔塔裏出來，四周因為兩軍交戰，已經一片頹坦敗瓦，四處只有礫石。

前天帝和師父一起對付暗剎，三人勢均力敵，戰況膠著，灼光和桃夭奉命安全的帶我離開，暗殺發現我逃出來後，不顧一切的衝向了我，不管身後的天帝和師父，攻擊灼光和桃夭。

我被暗剎封了神力，無從抵抗，灼光和桃夭馬上擋在我前方，抵受了暗剎的重擊。

兩人不敵昏倒，暗剎再次捉住了我，升上半空，對師父道：「終於有一樣東西，是你在意的，而又不能得到了。」

師父青衣依舊，挺拔依舊，嚴肅依然，只是臉色蒼白，唇瓣發紫，神力已經過度虛耗。

前天帝嘴角有血，氣息紊亂，狀態比師父更差。

我從半空中俯視腳下大地，四處大火，屍橫遍野，大地因為強大的神魔之力，已經四處裂出深溝，從深溝中湧出石髓所凝，炙熱的熔漿流經四處，掩蓋一切生靈。

天空因為神魔之力互相交擊，烏雲密佈，雷鳴閃電劃天破地，狂風不息。

我到底做了什麼蠢事？

竟讓眾神魔因我而死？

「那一刻的我，後悔到極點。」我抬眼望向昇曦，聲音有點發顫。

昇曦覆住我握緊了拳頭的手。

「於是，我想⋯⋯只要我消失了，那大家就不用再爭鬥了。」我深呼吸了下，續道：「那時暗剎的魔力也耗損甚具，他對我施下的禁制變弱了，我蓄盡畢生的神力，衝破了暗剎下的禁制，接著死命的摟住了他，以神力自爆，與他同歸於盡。」

昇曦聽後，以溫柔的眼神凝視我，過了一會才道：「這不是妳的錯。」

我深吸了一口氣，靜默了許久，把這段往事說出來後，我舒坦了不少。

經歷子慕一事後，我不想再作任何的隱瞞，如果他覺得我不值得為他所愛，大家也能及早抽身。

而且，他對我的印象，只限於龍蛋裏看到的我，他很可能因為感恩之情，而美化了我，就如我之前一樣，把情感錯投。

所以，我想讓他知道真實的我，曾經⋯⋯是如此的不堪。

我忐忑不安的望著他，但見他望我的神色未改，眼神澄澈依然，我那飄忽不安的心，慢慢安定了。

我低頭，不讓他覺察我高低起伏的心思，繼續沉靜地道：「我想了又想，還是不明白前天帝和師父，為何會為了我一人開戰？前天帝之前還嚴懲我受十二道九極天雷，害我神識都滅了。」

「妳在兜率宮沒有問丹桑嗎？」

我撫額搖頭道：「那時，二十萬年的記憶就像洪水山崩一樣的襲來，我只來得及回憶，根本沒有時間細想，再加上要救烈昊，綠離下落不明，我心焦得很，只想快點離開天界。」

「我們有機會再問他。」昇曦輕笑，溫柔地望著我。

「好。」我回他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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