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妖斑斑 - 第四十二章天河

昇曦會不定時的來月陰山，察看我是否安好。

「你不是能感受到我的靈識嗎？」

我與他走在月陰山之中，林間鳥語花香，我撥開一縷橫伸的枝椏，慢步的走到山頂。

「不是的，我只感應過三次，第一次是妳初次幻化人身時，第二次是妳在客棧被刺，第三次是在天空殿，感應好強烈，我甚至知悉妳的位置，可惜天空殿那次我被囚禁在天塔等候發落，無法前來。」

「我被刺時，你有來？」

「我來到時，妳已經昏迷，有一名男子站在床沿，他想抱起妳，我與他打了起來，他不敵我，變成風逃走了，看來是個風妖。」

「風妖？」為掩飾心情，我蹲下來拔著地上的青翠的小草，眼望著遠方裊裊白煙的凡人村落，想到了那笑容輕浮，眉眼冷然的俊逸男子。

昇曦沒有留意到我的沉默，繼續說道：「妳身上有血凝丹護體，所以不會死，但是被彩石匕首所傷，修為會化盡。所以我便借烤魚為名，想替妳補一下靈力。」昇曦曲起食指擦了下鼻頭道：「誰知妳竟然不理我，我實在沒辦法，便偷窺了妳的心思一下。」

「啊！」聽到這裏，我彈了起來，指著他驚訝大叫：「原來不是我的錯覺，你真的盗聽了我的心思。」

「對不起，當時我有點著急了，因為妳每次一見我就掉頭走，實在沒有辦法。」他急忙的道歉。

「你之後還有沒有再盗聽我的心思？」

「沒有，就只有那一次，我才知道妳要吃烤過的魚。」他霍地轉身望向我，不停的搖手。

我努力的憋著笑，他與之前在姑射山認識的白衣男子真的是同一個人嗎？我一直以為他是高冷寡言的人，這才發現是我那時根本不瞭解他。

「對了，血凝丹是什麼？」我雖然約略知道，但還是想向昇曦問個清楚明白。

「那是以心頭血來煉化的神丹，只有始元天尊才有這個能力，一顆神丹要耗用五十萬年的修為，能危急時保住妳的元神，留下最後一口氣。」

「那我身上那股神力也是因為血凝丹而來嗎？」

昇曦沉思了片刻，緩緩的搖頭：「血凝丹只是用以保命還魂，不會增加神力，妳本是原神，自然有神力，只是當年妳只餘一縷魂魄，本應放在冥海中靜養上百萬年，才能回復神力，但不知為何妳的魂魄卻飛散了。」

我茫然的抬頭仰望藍天，夏日的太陽熾熱，天空萬里無雲。

雖然尋回一些記憶，但是神識滅了後的事，我一無所知。

望著天空，突然發現有一些細碎的黑點，眨了下眼黑點又消失了，看來是錯覺。

「我要走了。」昇曦從走到我身旁道。

「這麼快？」

「我還在被懲罰的日子，只是從荒原大陸偷偷溜出來的，按天規是不能隨意離開的。」他別開臉道。

我心裏一暖，他現在什麼事也會告訴我，但隨即又替他擔憂：「為什麼你不早點告訴我，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有洛英在，不會有事的，只是怕⋯⋯」

「怕上次那位神女再來找你嗎？」

昇曦不自在的望了我一眼，又怱怱的望向遠方，「我當寧露只是妹妹。」繼而又嘆了一口氣：「二皇子就是凱風，也是水鏡的師父。」

「我還是不明白，為何師徒不能相戀？既然凱風都願意替水鏡受天雷之刑，想必對她有情。」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師父如再生父母，師徒之戀有違倫常，有情又如何？」

「我不服。」

「世上本來就無法盡如人意，即使是神族也是如此。」

我氣豉豉的轉望天空，黑點又再乍然閃現，這次肯定不是幻覺，我連忙扯了扯昇曦的寬手袖，指著黑點消失的地方道：「你有沒有看見？」

「看見什麼？」

「天空有一些黑點，現在又消失了。」

昇曦的目光投向我所指的方位，再凝重的望向我：「妳確定真的看到黑點？」

「嗯，出現兩次了。」

「我要馬上回去荒原大陸。」

「等等，這些黑點是什麼回事？」

「我回來再解釋。」說著已經化為雲霧消失了，只餘清脆好聽的嗓音在山頭上飄蕩。

***

小烈昊天生異稟，一出生便已是人身，天生靈力豐沛，這才兩年就已經能戰勝修練了百餘年的侍衛，狼王大喜，對他甚是寵愛有加。

妖族生命綿長，每十歲才過一次生辰，但狼王每年都給小烈昊辦生辰宴，雖然只是家宴，仍可見對他的寵愛之深，我和綠離受到小蓁的邀請，三天後參加小烈昊的生辰宴。

三天後，我們來到小蓁的洞穴時，沒半隻妖在，食物散亂一地，桌椅傾倒，可見曾經混戰一番。

我與綠離相視一眼，他焦急的道：「去狼王殿。」

綠離說著已經幻化成九尾狐，狂奔而去。

我也化為貓身，緊隨其後。

狼王殿到處屍橫遍野，地上到處是紅黑狼軍的屍體。

紅狼軍是封齊的軍隊，黑狼則是盤方的，看來是黑狼軍叛亂。

我們搜了狼王的山洞大殿，狼王與小蓁仍舊不見踪影。

「狼王修為極高，沒有理由這樣敗陣下來。」綠離曾與封齊一較高下，了解他的實力。

我對狼王盤方等人的修為不甚了解，焦急之餘，只有四處查看，看能否有一絲線索。

唯殿內四處都有打鬥㾗跡，洞壁破裂，狼王的王座被砍開一半，一半滾到路中央，一半孤零零的躺在上座。

一聲哨響，綠離喚來了他的鳥獸坐騎三青鳥，他快步上鳥，朝我伸出手道：「我們去宜蘇山。」

我伸手握住綠離，一同前往宜蘇山，那裏是黑狼盤方的領地。

飛到宜蘇山附近，空中已經黑狼軍巡邏，我們在遠處降落，化成原身在林中奔馳，總算來到宜蘇山的山腳。

山腳佈防甚嚴，不一會有幾輛籠車駛來，被囚的竟是小蓁的父母與其六名小狼弟弟。

我不禁緊握拳頭，小蓁父母與其弟弟待我有恩，我必須救他們出來。

身旁的綠離比我更快，看到是小蓁父母時就已經衝了出去救人。

綠離的長劍一揮，鐵籠的頂層被削，四名守在籠側的黑狼軍也被劍氣削下頭皮。

「妳去救人。」綠離說著便朝衝來的黑狼軍繼續使用劍氣，一般狼兵哪是綠離的對手，狼軍根本無法接近他，已經倒下。

我跑到囚車前，將他們一個個從車內拉出來。

六名狼妖弟弟被打得腳顫，走路不穩。

小蓁父母似乎靈力被封，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綠離再叫喚三青鳥，讓我們先行離開。

我們坐三青鳥上到半空，卻被空中的黑狼追捕，矢箭在空中亂射，我張開結界，撐下飛箭。

但是黑狼軍仍舊窮追不捨。

「斑斑，妳自個兒走吧，不用理我們。」蓁父突然道。

我剛剛用氣勁擊退兩名黑狼軍，「伯父，我能應付的。」

「我們都中了天河之氣，命不久矣⋯⋯」蓁父慘笑。

「不！」我回身一望，蓁父任由身體向後倒下，離開了三青鳥，下面是山峰陗壁，這樣跌下去，肯定粉身碎骨。

蓁母看到蓁父如此，滿臉悲痛，對著六兄弟道：「我們也跟著父親去吧。」

「不要！」我還未反應過來，蓁母竟與六小狼一起跳下去。

我策動三青鳥向下急飛，想接住他們，卻被迎面而來的五名黑狼軍包圍，一起向我刺來。

「滾開！」我大喝一聲，蓄聚全身的靈力，發出氣刃，將他們全部震開。

再次策動三青鳥往下衝，卻早已經不見其人影。

我在山頂低飛盤旋，邊喊著伯父伯母的名字，想起住在尾箕山時，他們和善與包容，想起六隻小狼在我最傷心的時候，每天陪著我，活蹦亂跳的，將我舔到全身都是唾液。

我抓緊三青鳥的羽毛，朝山間大喊，只聽到自己的濃濃的哭腔。用力擦掉眼淚，卻遠遠看見綠離逃到山的另一邊，被一群黑狼軍追趕。

我低飛過去揮出氣刃，將黑狼軍震開，正準備接綠離上鳥，背後卻被一道氣勁所襲，從鳥背掉到地上。

天空的狼軍盤旋，地面被狼軍前後包圍，沒有退路。

我與綠離背貼著背，他低聲問道：「怎麼回來了？其他人呢？」

「都死了。」我悽然道。

這時沒時間解釋，什麼是天河之氣？為何他們中了此毒，就決意尋死？

我茫無頭緒，也沒空思考，只能應付眼前的困境。

剛剛朝我背後擊了一掌的妖，站在眾狼軍之前，身形異常高大，比尋常狼軍高上一個頭，臉孔方正，滿臉殺氣。

「他是誰？」我問。

「他是盤方座下的第一大將誅奇，非常好戰。」

「還囉嗦什麼，出手吧。」誅奇見我倆交頭接耳，不勝其煩的道。

環顧四周地形，我們被逼到一個小山谷，兩邊是山陗壁，根本無路可退，但敵方也無法大舉進擊。

誅奇召喚巨斧，向綠離劈來，我們後有敵軍，無路可閃。

他只能以劍硬擋，就見劍身微彎。

綠離眼冒綠光，長髮飛揚，用力一推，將巨斧推開，誅奇退後了兩步。

他立即結手印，谷內突然揚起濃濃的白霧，視線被擋，根本什麼都看不清楚。

這時綠離身後跟著三青鳥，穿過白霧握住我的手道：「走！」

濃霧中敵我難分，天空的黑狼軍也看不到我們，我們上鳥後往另一邊殺出一條路，正要飛出谷中，卻聽到誅奇大叫道：「蓁妃在我們手上，明天午時便在狼王殿上將她處死。」張狂殘忍的笑聲從谷中傳來，完全不在意我們就此逃離。

因為誰都知曉，兩人曾是舊愛侶，綠離挑戰狼王的事也傳遍妖界，即使明知是局，他也不會不救小蓁。

回到青谷，綠離道：「明天我去好了。」

「不，我們一起。」

「這是局，九死一生，但我對小蓁不能見死不救。」

「即使是死，我們也要一起去。」

「妳靈力低微，能幫到什麼？今天叫妳救人，卻讓小蓁的父母與弟弟全家死了，難道我明天去救人，還要照顧妳嗎？」

「這不⋯⋯」我心裏一顫，想辯駁是他們一心求死，可是這還不是我無力阻止嗎？

我站在綠離面前，無言以對，可是我不能走，至少要出一分力。

「是的，是我沒用，沒有保護好小蓁的家人。我不會再錯的，明天我一定盡全力救出小蓁。」我顫著聲道，想起他們一個個跳下去，我心裏更是悲憤。

「斑斑，妳⋯⋯」

「小蓁一家是被下了毒，沒有了生存欲望，才跳下半空自盡。」

「什麼？」

「蓁伯父說，他們中了天河之氣。」我抬首疑惑的望著綠離。

「天河之氣？」綠離當即愣在原地。

「這是什麼？」

「沒可能，沒可能，這是傳說中的事。」綠離退後了兩步，似乎仍然不能置信。

「這是什麼劇毒？」

「天河之氣並非劇毒，乃上古之物，一直都是傳說，沒料到真有此物。」

「上古傳說？」

「嗯。」綠離點了下頭，看來已經從震驚中回復過來，「上古之時，天空裂開了，出現了一條黑河橫跨整個天空，當時古人稱為天河，天河附近充滿黑氣，只要吸入這黑氣，內丹就被虛化，修為頃刻間化為烏有，身體也會日漸衰敗，最後化為一縷黑霧，歸到天河之中。」

「難道這天河之氣，完全無藥可解？」

「確是無藥可解，傳說上古時期的神魔因此而霧化的不計其數，後來女媧只好用自己的身體將這天河封堵，大世界才回復安寧。」

「既然天空已補，這上古之物應該早已經絕跡，為何竟在此出現？」

「就是想到此處我才如此慌張，天河可能再現了。」綠離憂心的仰望天空。

「可是你不是說只要接近天河吸入黑氣，就會內丹虛化，那如何拿到天河之氣害人？」

「天河之氣雖然無法可解，卻能預防，神族傳聞就有一種養氣丹，只要事先服用，可以不受天河之氣影響。」

我心中忽然有一種蒙糊的想法，卻是說不分明，理不清楚。

就在此時，青谷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想來可能是盤方的追兵，綠離正要叫喚三青鳥逃離。

再仔細一聽，似乎只有一人，而且腳步聲虛浮無力，不足為患。

來人一身紅甲，是紅狼軍的木章，他衣衫破爛，滿臉污垢，懷裏抱著一頭紅狼。

木章看到我倆，雙膝下跪，聲淚俱下的道：「請救救少主。」

我與綠離這才定睛看向他懷中的小紅狼，已經閉上眼睛在沉睡。

「這是小烈昊？」我走上前顫聲問道。

小烈昊一出生就是人身，我也未見過其原身。

「發生什麼事了？」綠離扶起木章。

我連忙抱過小烈昊，只見他氣息微弱。

「全部都是白原搞的鬼。」木章跌坐地上，一拳打在地上。

「白原？」我震驚道。

「主上對他推心置腹，少主的生辰宴也邀請了他，誰知他竟在酒中下毒，並將少主擄走，主上將毒壓下，親率我們去救少主，主上在冰封雪境找到了他，可是少主的內丹已經被他抽空煉化，變回小狼。」

我抱著小烈昊的手一抖，白原竟然如此毫無血性，要一個小孩兒的內丹。

「他為何要烈昊的內丹？」綠離問道。

「他要救他的妹妹。」

「白憐沒有死？」我問道。

綠離看向我，對我知道白憐的事頗感訝異。

「原來白憐留下了一絲心脈，被他藏在冰封雪境之內。」

「可是怎麼只有你回來，狼王呢？」綠離問。

「主上死了⋯⋯」木章說著嚎哭起來。

我與綠離駭然相望，均不能置信，修為深不可測的狼王竟然就這樣死了？

「白原下的劇毒，令主上內丹無力，使不出靈力，他被白原重創，將少主救了出來，並命我們必須想辦法回復少主的內丹，我回到北號山找蓁妃，卻發現山中發現了大變。這才想到綠離兄你見識廣博，定能尋到法子救到少主。」

「狼王是怎樣死的？」綠離蹙眉問道。

「他⋯⋯」木章想到當時情景，又再次淚崩道：「他就在我面前化成了黑霧消失了。」

是天河之氣。

我與綠離相望一眼，想必這天河之氣一定與白原有關。

綠離抱過小烈旲，以掌輸入靈力，然後沉著臉搖頭道：「他的內丹已經被毁，注入靈力有如泥牛入海，散落四周，無法凝聚。」

「這可怎麼辦？少主難道⋯⋯難道⋯⋯」木章對少主的未來甚至說不出口。

我自是知道，內丹被毁，就如同普通小狼，沒有辦法再修練了，壽命也只餘十數載。

「不行，不可以這樣⋯⋯」木章再次激動嚎哭，突然「哇」一聲噴出鮮血，躺了在地上。

我連忙過去想扶起他，才碰到他的背卻發現一片濡濕，抬手一看，竟全是鮮血，這才發現他背部早已經身中多刀，加上連日來不停趕路回來，早已經耗盡精力。

我將靈力注入他體內，卻見他眼神散渙，只是不停的說著囈語：「不可以這樣⋯⋯少主不可以這樣⋯⋯」接著又咯了幾口血，便不再動了，雙目圓睜，眼裏全是不甘。

綠離探了他的頸脈，對我搖搖頭道：「他本已身受重傷，只是靠著最後一口氣把烈昊送回來。」

我望著木章，腦裏想的卻全是白原，他帶我去皇城，帶我去巿集，更帶我去鬼巿，還有好多次午夜纏綿，我以為他只是一個較為輕浮愛玩的人，誰知他竟然忘恩負義，背叛賞識他的狼王，還拿他兒子來煉化。

我抱緊了奄奄一息的小烈昊，他的一切都給白原毁了。

白原！

「可惡！」綠離劈出一記氣刃，將竹屋橫切成兩半。

「我們先救小蓁，烈昊的事再想辦法。」綠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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