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覺得自己最聰明，最人間清醒吧？」大姐瞇起眼睛，湊近阿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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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樣⋯⋯」二姐無力地勸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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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可以怎樣呢？他擔心還未來到這個世界的生命，他努力勸阻你不要生孩子，他做着自己認為對，甚至是正義的事情，就算傷害了身邊愛他的人也在所不惜。對待他這種會在七歲外甥女生日會苦着一張臉，務求令所有人都不快樂的混蛋，最好就是狠狠地摑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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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好不容易才聚在一⋯⋯」二姐的聲線愈壓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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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為什麼你就不能說些類似『扭扭今天打扮得很可愛啊。』或者『啊！我好久沒參加過這麼棒的生日會了』這樣的話呢？是你二姐逼你小時候要念書學鋼琴嗎？你二姐哪裡對你不好了？你為什麼非得這樣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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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二姐都放棄勸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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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的嘴巴像已經上鏜的鎗，熱辣辣地繼續掃射：「我們三個都在同一個家庭長大，我和你二姐都在同樣高壓的家庭成長，我們都在媽『悉心培育』下長大，她還時時刻刻提醒我們，我們就是為了她老來有好日子過，才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擁有的所有東西都是她給我們的，所以我們要好好回報她，但我們和你並不是完全同等的，我們三姐弟之中，只有你有權繼承爸媽的遺物，他們把最珍貴的東西都留給你了。你至少得到重視，得到補償，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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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的話，我全部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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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五十歲那時候？我都六十歲了，如果幸運還活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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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擔心我會把媽的那一套想法帶給下一代，所以才會這樣問吧？」二姐努力打圓場。「我沒想過要扭扭回報我，我只是想要一個家庭，有小孩的家庭，就是這樣而已。第一次考生育試的時候，我好像是這樣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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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是因為一己私欲而生孩子嗎？」阿成說。這個答案怎麼能通過生育試？黎曼姿不是說，自私的原因通常不會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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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小子就這麼喜歡被摑嗎？」大姐的手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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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上得到所謂意義的東西，不都是從渴望做一件事開始嗎？」二姐依舊平靜地說。「在實際生過小孩之前，沒有育兒經驗之前，最誠實回答自己為什麼想生小孩的答案，不就是心裡有想生孩子的衝動嗎？或許更廣泛地說，是天然的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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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略略搖頭。二姐這種說法，不就在承認自己真的因為一己私欲而生孩子嗎？阿成反對的，就是這一點啊；阿成認為世界上不應該存在的，就是為了一己私欲，讓另一個生命受苦。不光是生孩子，還有借錢不還、校園欺凌、職場欺凌、性騷擾等等，這些令另一個生命受苦，令世界變糟的事情，都應該有人站出來指正。因為你自己想，就做出這個無法逆轉、傷害他人的決定，把無辜的小孩帶到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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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種說法，小孩都會保留着胎前記憶嗎？」二姐說。「就是小孩會記得自己在天上挑選媽媽的過程，很零碎的片段，卻又很準確。那段記憶會隨着長大而消失。扭扭四歲的時候，我問過她為什麼選我做她的媽媽，她說她很喜歡我穿的那條藍色連身裙，而且我看起來好像過得很開心似的，所以就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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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扭說藍色連身裙的時候，我不以為意，因為我根本沒有藍色連身裙。直至一次扭扭看舊相簿時，指着我身上穿的連身裙，說她當時看到的，就是這條裙。我才發現，原來她眼中的藍色裙，對我來說是綠色的。那一刻我手臂起滿雞皮疙瘩。她說看到我過得很開心的那一天，就是我和她爸第一次去東京旅行，幸運地看到富士山的那一天，照片就在湖前跟富士山合照。那條裙後來卻遺留在酒店房間，也早就被我遺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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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什麼胎前記憶，什麼胎夢，都在試圖把生孩子的決定，說成是孩子自主的一個決定。阿成就是無法信服這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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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你怎麼說也說服不了他，他本來就沒打開過他的心，嘗試把其他人的話聽進去。」大姐幽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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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準確的說法是，阿成不想承認，是他自己選擇那個長久把「你要記得報答我」掛在口邊的媽做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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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想承認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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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弟的久別重逢就在不愉快的氣氛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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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就沒打開過他的心，嘗試把其他人的話聽進去。——阿成坐車回家的時候，大姐最後說的那句話像微小的刺戳進他的指頭，因為太微小拔不出來，卻又隱隱地刺激他的神經。無故被摑一巴也令阿成心情不佳，明明整段對話只引出一個結果，就是阿成的想法才是對的，不管是二姐說的胎前記憶，還是黎曼姿所說的胎夢，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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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曼姿曾經說：「是那個胎兒說服我把他生下來，他告訴我，他要出生。」那個還未成形的胎兒前生是三年前一宗火車意外的死者，一個熱愛足球的高中男生。所以他急着輪迴投胎，完成他成為足球員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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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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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突然想到，只要從三年前那場意外死者名單中，看看能否找到這位喜愛踢足球的青年，不就能證明所謂的胎夢，是真是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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