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繪 - 第四章新生

「他明明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到底哪裡做錯了，為什麼要被⋯⋯」一個中年婦女坐在椅子上哭著說。

「長塩太太，能不能請您說說您的丈夫為何被殺害？」一名年輕的女記者說，並用紙和筆記下婦女的言詞。

「嗯，當然⋯⋯」長塩太太擦乾眼角的淚水，開始陳述事情的經過。

「那天，我的丈夫跟平常一樣打掃公司⋯⋯」

畫面來到一家上市大企業，一名穿著高級制服的警官從走廊遠處走來，旁邊跟著一名公司職員，畢恭畢敬地與警官對話。

「分局長，這邊請。」

分局長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樣子，大搖大擺地走來。遠處的長塩先生看到後馬上90度鞠躬，分局長完全不理會。直到分局長走進了老闆的辦公室，長塩先生才抬起頭。

長塩先生繼續打掃公司，但在接近老闆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裏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出於好奇，長塩先生就凑到門口聼。

分局長：「上級已經開始懷疑我們警局包庇你們做黑色產業，請你儘快把資金轉移。不然到時候查到我們洗錢，大家都沒好日子過。」

老闆：「你們怎麽辦事的，我交給你們的責任就是掩護我們，你現在說我們可能會被查？！」

分局長：「我們已經盡力隱瞞上級，但一旦他們說要查，我們也阻止不了。」

老闆：「一堆自己貪不少，卻不允許底下貪的混賬……」

分局長：「總之，把黑錢都先洗掉吧。」

老闆：「怎麽洗？中央一旦盯上我們，連銀行的轉賬也會被監視。完蛋了……都是你們害的……」

分局長：「我們害的？如果沒有我們警局包庇你，你們人口販賣的事早就東窗事發了！」

老闆：「那是我交給你們的工作！你們拿到豐厚的酬勞，賺得盆滿鉢滿，卻不把你們的工作做好！」

老闆與分局長吵得正熱，門外的長塩先生也聽得冒冷汗。首先是因為驚訝公司在背地裡做了這種滅絕人性的事，其次是如果公司被查了，老闆被捕，自己也會面臨裁員危機。

「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呢？」一個大塊頭從長塩先生身後抓著他的肩膀說，後者被嚇得不輕。

房門被踹開，長塩先生被丟進辦公室裏，老闆與分局長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長塩先生也十分惶恐。

「這傢伙剛剛一直在門口偷聼。」大塊頭說。

「長塩？你在這幹什麽？糟糕了……」老闆說。

氣氛僵持片刻，大家既是驚訝，又是沈默。

「把他殺了……」分局長低著頭，咬著牙說。

「你在説什麽……」老闆詫異地說。

「事情暴露了，你我都完蛋，要封口只能滅口……吉田，動手吧……」分局長吩咐大塊頭。

吉田從外套裏拔出槍，對準長塩先生的頭。

「不要啊！請原諒我！」長塩先生大喊。

「等等！」分局長叫住吉田。

「別用槍，無論是槍聲，還是傷口，都很難解釋。所以，將他勒死吧。」

「喂，你在説什麽！」老闆說。

「這樣才便於造假死因，對外宣稱他是工作意外而殉職。吉田，動手吧。」

吉田用手臂勒住長塩先生的脖子，後者用盡力氣想掙脫，但只是螳臂擋車。

「不要殺我……我明明……什麽都沒做……」長塩先生哭著説，然後沒多久就斷氣了，屍體被吉田放倒在地，死不瞑目。

「怎麽會這樣……」老闆面有難色地說。

「這是你對員工管教有失的後果。竟然在別人開會時偷聽，真差勁。吉田，去佈置意外現場吧。」分局長說。

殊不知，這一切都被隔壁的員工沢安先生聼到了。

「沢安先生就這樣把事情全部告訴我了。」長塩太太說，畫面回到長塩太太家中。

「真是遺憾，請節哀。」女記者說。

「不對，這都是我們這代人種下的惡果，為什麼讓這樣的政府管治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只能由你們終結這個惡魔的時代！你們是未來啊！所以請為人民、為日本、為我死去的丈夫⋯⋯消滅他們！」長塩太太抓住女記者的袖子，面目猙獰地說，後者目瞪口呆，眼角泛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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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子新報：《警視廳的謊言：和野商事員工之死的真相》由綾香利美報道。

「綾香，我説過多少次，不要再發這麽危險的報章，公司管理層有復興黨的人，難道你想被處分嗎？」報社社長拿著報紙訓斥利美。

「報章有引起社會轟動嗎？」利美面無表情地問。

「當然沒有，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就全面下架了，不論是實體版，還是電子版。」

「這樣啊……」

「我勸你還是向上級寫悔過書，然後出報章説明自己造謠，澄清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他們大概就會原諒你了。」

「我報道的都是事實，要澄清什麽？」

「你還不懂嗎，綾香？重點不在你報道的是不是事實，重點在你報道的讓掌權者不爽。總之，今天之内把兩件事都做了吧，我會幫你向上級求情。」

「不用了，我主動辭職吧。我今天内寫好辭職信，然後就離開。這段時間謝謝社長的關照。」

利美平靜地說，社長有被嚇到，目光從電腦螢幕回到利美身上。

「不至於啊，你是個優秀的新聞工作者，只要肯道歉，他們一定會給你機會的。留下來吧，綾香。」

「留下來，然後呢？繼續散播不實資訊，為政府當宣傳工具？」

「難道你覺得其他報社就會容許你發佈對政府不利的報章嗎？沒用的，全日本的報社都受政府所監視。就算做自媒體，説錯話也會被警察找上門。爲什麽一定要做這種事？」

「這種事總要有人來做，如果沒有人站出來，就只會永遠過著家畜般的生活，總要有人推動時代的巨輪。」説完，利美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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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美走入一間大型連鎖超市，推著購物車挑選商品。

商品價格高得瘋狂，300円一包即食面、650円一包500G的意粉、800円一包10片裝方麥包。當時日本的工資中位數才300000円，這物價對一般老百姓來説，簡直是天價。

利美繞了超市一圈，還是下不了手買東西。

「也太貴了吧……不是在通縮嗎？爲什麽整個超市的商品都在漲價？」利美心裏抱怨。

最後她只買了一些即食面、麵包、鷄蛋、蔬菜等，連肉也沒買多少，就花了快7000円，而且才勉强夠吃兩天左右。

走在八王子市中心的路上，街上大量商店都倒閉了，人潮也少得可憐，明顯有經濟蕭條的味道。

利美經過一間精品店，裡面出售首飾為主，大部分商品已經大減價，打7折、6折、甚至買一送一，但仍然賣不出去，囤了很多貨。

「民生用品在加價，奢侈品卻在減價？」利美心想。

利美突然想懂了，這是消費降級的表現，大量中高產返貧，導致沒多少人願意買奢侈品。反而有更多人競爭民生用品，因爲無論經濟好與壞，那些都是必需品，所以價格會升。

經過一條寬敞的街道，有幾個販子在擺地攤，還有一些流浪漢在路邊睡覺。有兩個巡街警察經過，走向其中一個地攤攤主。

「喂，老頭，把攤子收一收，打包走人。」警察說。

「憑什麽？我有營業執照的。」

「你們這種卑劣的行業，有損社會形象，被外國游客看到怎麽辦？給國家丟臉。」

「你竟然侮辱我的職業！」

老頭激動得想站起來，但馬上被警察一脚踹倒。警察拿起警棍，毫不留情地揍下去，連續揍了幾下，老頭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破頭流血。

「我給所有地攤販與流浪漢3分鐘時間，在我面前消失，否則後果跟他一樣。」警察指著老頭對所有人大喊。

所有地攤販與流浪漢趕緊收拾東西離開，不到一分鐘人就跑光了。

「這傢伙斷氣了。」警察同僚用食指放在老頭鼻孔前說。

「直接送入停尸間吧，自作自受。」

在街道的盡頭，利美看著警察的背影，怒火中燒，放在口袋裏的手機記錄了一切，她恨自己沒能力阻止這一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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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人死了，我很愧疚我沒有阻止那兩個警察的暴行。」利美説。

利美與舞夏在黃昏的公園裡漫步，舞夏剛下班，穿著整齊的襯衫褲。

「把他們的行為拍下來發到外網，已經是你無聲的抗議。就算你介入，警察也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你。他們有槍有棍，你打得過他們嗎？」

「舞夏，你是警視廳的職員，這麼說真的好嗎？」

「一個小秘書而已，反正沒人在聽，我也看那些傢伙不爽很久了。」

「噓，小聲一點啦。」

「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總是將別人放在自己之上，這樣很容易迷失自我的。對了，你不是剛失業嗎？要我幫你介紹工作嗎？」

「你在警視廳工作，不太方便給我這種人介紹工作吧？」

「喂，不是好姐妹嗎？這麼見外幹嘛？」

「我不想因為我的身份連累你⋯⋯」

「行了吧，你又在擔心我。我來幫你找找吧，你自己也要努力啊。」

在短暫的黃昏時光，兩人在公園走過漫長的路，利美的心裡總是又話說不出來，她擔心身邊僅剩不多的親友。

第二天早上，因為不用上班，利美睡到快11點才起床。她懵懵懂懂地去刷了個牙，然後到客廳找東西吃，但看到家門前一封雪白的信封，疑惑地打開看。

信上寫道：「親愛的凌香小姐：我們是『池田媒體有限公司』一家致力於發展媒體行業的公司。隨著業務迅速增長，我們正在尋找像您一樣的專才加入我們的團隊。我們十分欣賞您在記者方面的成就，以及實事求是，敢於說真話的精神。故此邀請您加入，如有興趣，請在28/9/2047 下午1時30分到達北區中央公園，會有接待員與您會面。」

「9月28日，那不就是今天嗎？不會是舞夏那傢伙又動用人脈引薦我了吧？那丫頭真是⋯⋯但怎麼會在北區中央公園見面那麼奇怪？算了，去了再說，反正沒事幹。」利美心想，然後拿起麵包啃。

利美把居家服換成正式的白襯衫與黑色緊身短裙，從慵懶變得精神奕奕。她準時到達北區中央公園，但那裡卻虛無人煙。

「奇怪，平日都會有些老人小孩在這跑步玩樂，今天明明是星期六，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請問是凌香利美小姐嗎？」就在此時，身後有個男人叫住了她。

「是的，請問你是⋯⋯」

「我是池田媒體有限公司的接待員，我把車開到附近的路口上，請您跟我來吧。」

說完，利美便跟著男人走。離開公園，走了不到3分鐘，就到了男人停車的路口。

「請在這邊上車。」男人打開後座車門，十分紳士地請利美上車。

「好的，謝謝你。」利美道謝後便上車，男人拿出一條手帕。

「但是請問若是這樣，為何不讓我直接到貴公司⋯⋯」

未等利美問完，男人直接用手帕摀住她的鼻子和嘴巴，利美「吱唔」了兩聲後，便昏迷過去。

男人觀察周圍無人在場後，便坐在前座開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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