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旭日 - 第十一章導師

「厚至醬，今天有什麽功課呢？」浩大在與一名8嵗男孩進行家教。

「今天有一篇作文拜托您了，澤下老師。」厚至說，然後拿出紙和筆。

作文題目為「最光輝的時刻」，是個有很大發揮空間的題目。

浩大想了想，便問厚至：「你最喜歡做什麽？必須是你會無時無刻陶醉於其中的，無論多忙都會抽出時間做的。」

厚至想了想，回應道：「踢足球！我天天上課、吃飯、甚至睡夢中都想著踢足球！我想成爲一名球星！」

「那就寫足球吧！」浩大道。

「可是老師說踢足球的都是壞孩子，有時間就應該多溫習，多看書。而且他說這篇作文要寫得好，就要寫考試得高分、拿了學習進步獎、操行獎等題材。可是這些我都沒有這些經歷……」厚至無奈地說。

「厚至醬，你會想看球賽時，看到每個球星都有著一模一樣的水平、技術和面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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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會啦！每個球星都有獨特的技巧和長處，這正是他們的魅力之處與球賽的精彩之處。」

「那你怎麽會想寫與班上同學一摸一樣的作文呢？熱愛足球就是你的獨特之處啊！」

「對！那就寫足球吧！」

正當男孩滿腔熱血地拿起筆，準備寫的時候，他又想到了一些顧慮。

「可是，我在足球領域也沒領過獎，媽媽都不讓我報足球班，只是偶爾放學時和朋友偷偷踢一下，才沒有什麽光輝時刻。」

浩大突然哄堂大笑起來，讓男孩很疑惑。

「你真是個傻瓜，不一定有多偉大，有多少成就才能算得上光輝。就算是在微不足道的事，只要讓你一瞬間感覺到自豪，那就已經是光輝了。」浩大搭著他的肩膀說。

「對了！我上星期跟朋友踢球，我運球穿過了他們的防守，還射進龍門了！」男孩興奮地說。

「那就寫上去吧。」

男孩提起筆，精神奕奕地作文，做得十分入神。他從未試過如此陶醉地做一份功課，旁邊的浩大看著，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男孩作文做得正起勁之時，他的母親破門而入。

「厚至，家裏沒醬油了，待會補完習去超市買一瓶回來。」

「可是媽媽，補完習已經很晚了耶！」

「我不聼藉口，買不到回來，你今晚就沒飯吃。」

説完，其母親不等厚至回答，就關門回到客廳，留下悶悶不樂的男孩。

此時，浩大注視到，放在衣櫃頂的足球。然後把椅子放到衣櫃前，站在椅子上，把足球拿下來。

「澤下老師，你在幹什麽！」

「噓」，浩大將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厚至安靜。接著把足球放進背包裏。

「你不是説你踢足球都要偷偷來嗎？待會買醬油就是機會了。」浩大小聲地跟厚至說，後者馬上明白其用意，偷笑了一下，又充滿幹勁地寫作。

過了大概半小時，厚至終於把功課寫完了，隨後興奮地跟隨浩大走出房門。

「媽媽我做完功課了！我去買醬油！」厚至雀躍地說。

「謝謝你，澤下老師，這裏是今天的酬勞。」厚至的母親道，把手上的2000日圓交給浩大。然後轉頭對厚至嚴肅地說：「你買完醬油給我馬上回來，讓我發現你在外面鬼混，你就完了。」

「是……」

「澤下老師，拜托你看好他了。」

「放心吧，我會的。再見，和沢太太。」

「我出門了，再見媽媽。」

説罷，兩人走出家門，四目相投，確認過眼神，壞笑一下，馬上向球場奔去。

在球場上，兩人踢得很是起勁，厚至也如他作文裏寫的一樣，完全陶醉在足球比賽中。雖然浩大是成年人，體型也比厚至這小孩大上不少，但在球技上厚至還是略勝一籌，使前者落後了許多球，當然也不排除浩大讓著厚至。

就這樣，兩人在夕陽下踢到夜幕降臨。

「已經快七點了，再不回去，就要被媽媽罵了。」浩大喘著氣道。

「好吧……」厚至撿起足球，把它擦了擦，放進背包裏，依依不捨地離去。

「糟糕了！忘記買醬油！」厚至轉過身慌張地道。沒想到浩大已經來到面前，拿著1000日圓遞給厚至。

「醬油才不沒有那麽貴啦。」

「我知道，剩下的拿去當零花錢吧。」

「但是澤下老師辛苦教了我一堂課才賺2000日圓……」

「拿著吧！今天你乖，這是你應得的。」

「謝謝澤下老師，您最好了！」厚至熱淚盈眶，衝上前抱著浩大。

「別跟媽媽說哦，不然被沒收了不怪我。」浩大笑著説。

兩人就在此道別，即便走到了遠處，還笑著跟對方揮手，厚至眼角仍然挂著一絲淚水。

「今晚又得吃泡麵了。」轉過頭，浩大苦笑著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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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大在臥室作畫，他拿著畫筆猶如醫生做手術一般小心而緩慢地點在畫紙的表面，爲了打造一幅細緻的作品，不允許有任何差錯。

「叮噹」，門鈴響起，但浩大沒有馬上起來接應，他慢慢地將畫筆從畫紙的中間移到末端。完成了這一筆，他才放下畫筆，走到門口。

打開門，還是熟悉的面孔——琢二穿著校服站在門口，外面的天色已經昏暗。

「戶坂君，你又被留堂了嗎？」浩大道。

「對，我已經習以爲常了。」

「進來吧。」

琢二進屋的第一件事就是走進浩大的臥室，觀賞其作畫。

浩大關上家門也走進了臥室，看到琢二目不轉睛地盯著畫作，前者情不自禁地笑起來。琢二看見浩大，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了。

「對不起，澤下前輩，我沒問過您就進來了。」

「沒關係，這證明你對藝術的熱情。我還沒畫完，但差一點就完成了，你覺得怎麽樣？」

琢二再次仔細觀察畫作，這次是一副日式水彩畫，背景是大正時代的學堂裏。一名老師正在抽打他的學生，學生看起來也不小了，應該是個國中生。學生滿身傷痕，表情痛苦至極。其他學生看到老師的行爲，全體不敢吭聲，有的只敢偷看，有的看都不看，專心做著眼前的試卷。

「好厲害，我第一次看到澤下前輩畫教育題材。」琢二道，眼神還停留在畫紙上。

「看出來了嗎？」

「當然！這雖然是大正時代的教室，但是在諷刺當今日本保守過時的教育制度。老師還在是用嚴刑峻法對付學生，讓心智未成熟的學生留下心理陰影，以及死板的教育方式，只會叫學生不斷做試卷，一切都是為考試而學習，不是為了提起學生對學習的興趣，一直强迫學生學他們不感興趣的學科，扼殺了他們真正的長處！」琢二越説越激動，浩大就在一旁感同身受地看著他。

「抱歉，我說得太遠了。」琢二不好意思地道。

「看來你蠻有感悟的。」

「是呀，畢竟這種生活我每天都在經歷……」

「那這些無動於衷的同學，你知道我想映射那些人嗎？」

「那些看著同伴被虐待，卻選擇沉默，甚至視而不見的人，他們也是體制的加害者。這些人可以是同學、老師、家長等，縱容教育部利用不合理的體制壓榨學生，卻默不作聲。優秀學生踏著差生的尸體成就他們的社會地位，老師評斷學生的唯一標準就是成績。其他學生不僅沒有爲此發聲反抗，還甘願成為一顆平凡的社會的螺絲釘，繼續為這個絞肉機體制效力，助紂爲虐。」

「你聽過『平庸之惡』嗎？」

「那是什麽？」

「就是你剛剛説的那種人，腐朽體制下的螺絲釘。出自美國政治理論家漢娜·萼蘭的著作《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就是說那些平庸而平凡的人，放棄對善惡是非的判斷力去服膺權威，最平凡的人也會導致最極端的邪惡。可惜的是，社會上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平庸之惡，因爲服從權威，讓權威領導你的一切，自己不用思考，那是最無憂無慮的。剩下的，只是螺絲釘等級的區別。但其實我無意譴責這種人，更多的是憐憫與同情他們對狀況的無能爲力。有興趣可以借原著來看一下，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因爲敏感題材被下架了。」

「不，他們不是無能爲力，只是沒有勇氣面對。」

「戶坂君，如果是你，你又能做什麽？」

琢二沉思片刻，表情逐漸凝重，低下頭略顯慚愧。

「什麽也做不了，我連學校的惡霸都不敢反抗，我終究還是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既然討厭，那就改變吧。拿起你的勇氣反抗他們，不要被强權嚇退。」浩大搭著琢二的肩膀，睜大眼注視他說。

兩人不知不覺又聊到晚飯時間，琢二要趕回家吃飯，只好與浩大道別。

「澤下前輩，您突然畫教育題材，是哪裏來的靈感？」琢二在門口邊穿鞋邊問。

「我最近在幫一名小學生家教，他很喜歡踢足球，但在這個敗壞的教育體制與家長的壓力下，根本不給他發展的機會，於是我就想到了這個作畫題材。不過批評教育制度的作品，應該也不能投稿就是了。」

「真可憐啊……不過澤下前輩也算是找到工作了。」

「兼職而已，賺不了多少，只能勉强維持生活。」

「沒關係的，像澤下前輩這樣的作畫天才，一定能出人頭地的！你的畫作總有一天能登上國立美術館的，正義必勝！」

説到情緒激昂的琢二高舉拳頭，浩大看到笑了起來。

「你還真看的起我呢。好了，再不回家又沒飯吃了。」

「再見，澤下前輩。」

琢二邊急步跑回家，邊向後方的浩大揮手道別。

琢二走遠後，浩大關上門，仰起頭嘆了口氣，繼續回臥室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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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和沢家的門鈴響起，浩大在門外等侯。

過了十秒後，和沢太太前來開門，浩大感到很驚訝，因爲平時開門的都是厚至。

「請問厚至醬還沒回家嗎？」浩大疑惑地問。

「因爲他的功課做得太差了，他現在在學校參加功課輔導班。」

「欸？可是我們應該約好了這個時間家教的。不過也沒關係，我可以等他回來……」

「不用了，你以後都不用來了。就是因爲上次你教他的作文，他拿了0分，所以才要去功課輔導班。」

「不可能啊，他作得很好啊。貼題，文筆也通順……」

「老師都跟我説了，踢足球是壞孩子才幹的事，他這個年紀就應該認真讀書，你卻教唆我孩子叫他去踢球。我已經逼問他了，他上次買醬油那麽晚回家，就是你帶他去踢球。厚至的足球被我丟掉了，他現在很認真地學習。你簡直是教育界的恥辱，求求你不要再禍害人了。」

「就是你這樣的家長，日本才有那麽多學生自殺……」浩大板著臉小聲道。

「你説什麽？」

「你爲人母親，不讓孩子培養自己的興趣，還將他們的夢想扼殺在搖籃中。就是太多你這樣的家長，不讓孩子在小時候發展專長，長大了又怪孩子沒用，你們才是恥辱！」浩大越講越激動。

「小孩子需要什麽興趣？他們只需要讀書。走吧走吧，我不需要你教我怎麽教孩子，也不想再看見你。」

和沢太太用力把門關上。浩大沉默地站在門前，看著他們家的門牌。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便與和沢家背道而馳，在路上大聲喊：「くそ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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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長先生，求求您再考慮一下，這幅畫我真的畫得很認真。」

浩大在美術館中拿著一幅巴洛克藝術風格的畫作（一名天使踩在幾名男人身上，男人們在痛苦地發出哀嚎），苦苦哀求館長收納自己的作品，館長一直在前面走，他就緊跟在後。

「每個人都很認真地畫，你有什麽特別的。」館長道，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繼續向前走。

「拜托，讓我試試吧，我還可以畫很多不同風格的，浮世繪、古典主義、照相寫實主義……我都可以。」

館長不屑地笑了一聲，停下來，轉過身對他説：「你是什麽年代的？還在畫那些老套的風格，活該沒人用你的作品。」

説罷，館長帶浩大來到一幅美術館裏的作品跟前，那是一幅用七色顔料亂塗在畫紙上，顔料的痕跡從中央慢慢往下流，意義不明。

「這才是年輕人喜歡的藝術，不是什麽複雜看不懂的老套東西。」館長道。

「那您能告訴我這是什麽風格和有什麽含義嗎？館長先生。」

「呃……反正就是現代藝術啦！你不要問我一些有的沒的，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作品想要被展示出來，就要畫這種風格，不要以爲自己有多特別，笑死人。」

説罷，館長獨自走遠，浩大迷茫地留在原地，絕望地看著千遍一律奇怪而不明所以的作品，它們甚至連簡介牌都沒有。

「爲什麽，世界變成這樣……」

浩大將一條麻繩結成圈子綁在客廳的電燈上。

「如果我們的祖輩看著我們淪落成這般模樣。」

浩大搬了張椅子在麻繩下方。

「如果我們的後代也要遭同樣的罪。」

浩大站上椅子，頭伸進麻繩裏。

「沒關係的，像澤下前輩這樣的作畫天才，一定能出人頭地的！你的畫作總有一天能登上國立美術館的，正義必勝！」浩大想起了琢二對他説的話。

「讓你失望了，戶坂君，我也希望正義會到來。」

浩大踢開椅子，痛苦地搖晃著身體，口吐白沫。過了不到半分鐘就徹底斷氣了。

屋子裏剩下一具尸體，微風吹進屋子，浩大的身體在吊在客廳隨風飄颺，這也許對他來説是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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