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師】蘼荼 The Grief of Losing - 5-1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早已離開風紀財團，坐上了汽車後座。

他連車子究竟啟動多久的印象都沒有，只是微睜著眼，愣愣地望著窗外景物在那小小的車窗框架中飛速掠過，並在瞬間消失無蹤。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錯覺，從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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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田綱吉，他選擇了永遠離開這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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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的話再次浮現在腦海中。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墜入無際的黑暗，腦袋裡是一片死寂的黑，上頭烙印著那句話的每一個字，不斷地向他提醒著殘忍的事實。

他想藉著逃避來試圖冷靜。他閉上眼睛，卻因為那句話已被死死刻印在腦袋裡，使他反而在閉上眼後，看得更加清晰。

他的執著不放，從一開始就不值得那樣執著。比起探究骸是為了什麼而死，骸選擇永遠離開他這件事，比什麼都令人難以接受。

否則，他也不會一直將這項事實下意識忽略，直到現在吧？

明明在那人選擇離開的當下，他就有機會察覺到了。

為什麼要離開我？這個疑問曾無數次縈繞在他心頭。尤其在骸才剛離去不久之後的那幾天、甚至是那之後的幾個月，他幾乎無時無刻都被這個問題所困。

他心裡有無數個猜測。也許是因當時的決策而感到委屈、也許是為了要報復、也許是為了要利用他、也許是……更多的也許……

可他卻從未想過，骸的離開只是因為不再愛他了而已。

儘管雲雀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他不愛你」這句話，他仍舊從雲雀話語中的暗示、骸在記憶裡的神情、這樣的最終結果，自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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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生氣嗎？」

「大概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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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了那時——他在會議上決定要暫時把骸軟禁後，他與骸私下裡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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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好生氣的。」骸回眸一笑，神色淡然地說道：「很像你會做的事情，我的好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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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現在回想起來，他仍忘不了骸當時的神態——平淡、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那時候，他原以為骸會很生氣，畢竟在剛才的會議中，骸甚至不惜在所有人面前與他公然對立。

他們之間意見相左並不是件稀罕事，但在會議室裡對峙到幾乎要吵起來的程度，過去卻從來沒有。

他很少在家族的事上失去理性，但當時的他卻明顯與過去不同。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骸在這件事上混入了自己的私慾，和他一樣。

那時的氣氛僵持得可怕，連老看骸不順眼的獄寺都忍不住出聲，語氣難得委婉地試圖從中調停，還隱約帶有安撫意味，耐著性子向他解釋這只是一時的情勢所迫，並非是針對他個人。

幾乎所有人都是那樣的態度，除了雲雀恭彌。

雲雀本就不太在會議中開口，更何況是這種涉及到骸的時候，自然更不會。

有獄寺起了頭，其他人自然也陸續附和、安慰。他們所有人都表示理解他的不滿、能體諒他的心情，但都對此無能為力。

看在骸眼中，這大概也只是換個方式繼續為難他而已。

他們都一樣，和身為首領的澤田綱吉一樣。

他記得在獄寺勸說後不久，骸便漸漸平復了心情。只是即便他恢復面上平靜，也沒人敢去招惹他，只是任他在會議室裡安靜待著，聽他們繼續討論。

當會議結束時，他看上去已和平時的他沒兩樣，不同的是這次他選擇了退讓。他在澤田綱吉的逼迫下，不得不變成一個不像自己的人。

他知道骸並不是個會輕易退讓的人，一旦骸認定了某件事，那便無論如何都會堅持到底，幾乎沒有例外。

然而，他唯一的例外是他，澤田綱吉。

明明說著還生氣的，為什麼能那麼平靜呢？或許只是因為沒必要對不再在乎的人費心費力罷了。而他竟對此毫無覺察，還敢聲稱自己愛他。

原來自己是在那時候就失去他了嗎？還是其實……是在更早之前呢？

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直以來苦苦追尋的答案，卻沒能得到原以為會有的放下或自我滿足，反而陷入了另一處泥沼。

一路上，他失魂落魄地望著窗外。從表面上看來，他與前往風紀財團時表現出來的模樣相差不遠，但了平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不同。

他在去時的眼裡雖寫滿了不安，卻有一絲微小的光亮被埋於其中。可是現在，灰暗卻將那之前眼裡含有的一切盡數抹去，只留下深不見底的絕望，與心志的衰頹不振。

了平轉動著方向盤，習慣性地想對他說點什麼，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大哥。」

正當了平煩惱之際，後座的人先一步開了口。他語氣沉重，聲音卻輕飄飄的，幾乎要讓人誤以為是他無意間的低語喃喃。

了平有些不敢輕率回應，只能低聲嗯了一聲，等著他繼續開口。

他接在了平的回應聲後沉默良久，才像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般，緩緩問道：「你為什麼到現在還選擇留在彭哥列呢？」

他的提問，讓了平罕見地深思起該給予怎樣的回答，同時也揣測著方才雲雀究竟對他說了什麼，才會讓他突然有了這樣的疑問。

雖說是深思熟慮，但無論是放在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不擅長思考。在心裡掙扎了許久，最終，他依舊是憑直覺回答。

「……大概就只是因為……你們還在這裡吧？」

沒有什麼更深層的原因，就僅僅是因為他們一直都在一起罷了。

聽見這樣的答案，阿綱思緒恍惚。在他看來，了平雖然說的一點都沒錯，卻也錯得離譜。

他們確實一直在一起，從中學時期到現在，一直如此。

但在這個「他們」裡面，並不是「他們所有人」。

沒有他。

一個無心的回答，一針見血地道破了現實。

其實會是這樣也很正常，因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他，那他自然就不會一直留在他身邊。

會是如今這樣，也不奇怪。

「這樣啊……因為我們都還在……」

阿綱低聲說著，反覆咀嚼著這句話的意義，隨即恍然頓悟，這句話既是牽絆，也是道會讓他們總是下意識選擇留在他身邊的無形枷鎖。

「但是……對我來說，早就不是『你們』都還在了。」

他的呢喃輕得讓人幾乎要聽不清，但話話語中的失落卻強烈得令人心驚，難以忽視。

「大哥……我覺得太累了。」

說完，阿綱閉上眼，無力地將頭倚在窗邊，不再有更多反應。他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微弱到要近乎消失，連他的存在都似要是隨之淡去。

了平不放心地時不時往後瞄，雖見他漸漸安靜，心裡卻始終有著一層顧慮。

他心裡猶豫著，不知是否該有進一步的舉措。但出行前某人對他的叮嚀卻在此刻於腦海中浮現，讓他越發感到不安。

他終究還是放慢了車速，趁後座的人不注意時，渾身僵硬地按下手機通話鍵，向某人悄然遞出了求救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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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他們都熟悉的地方，戴著頂熟悉的遮陽帽，謹慎專注地修剪花枝。

發現他的到來後，他便對著他，理所當然地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躲來這裡。」阿綱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對著顯然心情不錯的骸，無奈說道：「那些家族派來的人都已經走了，會議結束了。」

「是嗎？」骸淡淡地回應，視線轉而望向身旁盛開的繁花，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地冷哼一聲：「那你應該在會議上，從他們口中聽來了不少我的壞話。」

明明是半小時前才結束的會議，你也能知道？

阿綱疑惑著，同時也不得不感慨，這人消息總是靈通得讓人摸不著頭緒。

「沒關係，他們講歸講，我還是很相信你的。」阿綱少見地展現出強勢的一面，語氣堅定地向他出言安慰。

說完，他朝花叢走去，走到骸的身側，環顧著在他們四周盛放的潔白荼蘼，彷彿來到了只屬於他們的世界。

事實上，這裡也確實是只屬於他們的地方，不會有其他人到來。

他本想趁此機會在骸面前裝腔作勢一番，用點心思來場戀人間的親暱小情趣，卻在剛放鬆下來時被突如其來的倦意席捲糾纏，逼得他只得順勢閉上眼，將腦袋靠到骸的肩上，輕笑道：「畢竟你不可能背叛我，不是嗎？」

「你還真是相信我啊。」骸輕哼一聲，無情地推開阿綱靠在自己身上的腦袋，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和一些難以察覺的恨鐵不成鋼：「我明明已經多次警告過你，別太信任我。」

也許是他說的次數真的太多，阿綱只是瞪著他，一臉委屈地一語不發。

阿綱胡鬧似的故作委屈，惹得骸不禁輕笑出聲。他搖搖頭，轉而好聲好氣地補充說道：「就算我真的不會背叛你好了，別忘了，我對背叛彭哥列跟黑手黨可沒有什麼顧慮。」

「你背叛彭哥列，不就代表背叛我嗎？」阿綱刻意繞到他面前將臉湊近，討好般地對他，笑得燦爛：「不過我也不擔心就是了，只要我能讓彭哥列越來愈接近我們理想中的模樣，就不會有那一天，對吧？」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自信，骸微微挑眉，眼角帶笑地推測詢問：「真難得你會這麼有自信，看來你所謂的合作計畫應該進展不錯。」

「是啊，篩選後剩下的幾個家族都挺不錯，算是很團結，派來交涉的人也很有分寸。」也許是感覺自己在戀人面前表現得有些過度自信，他稍微收斂了些得意，故作謙虛地說道：「當然啦，計畫細節還是有很多不足，不過我相信會越來越好的。」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掃興，但我勸你還是別掉以輕心。」骸說完，放下手中的剪刀，看向不遠處一叢只結了花苞的枯黃荼蘼，嘆氣：「看看它吧，直到上周都還長得好好的，我也以為它能開出不錯的花朵，結果呢？我只不過多花了點時間去工作，它就變得病懨懨的，看樣子是要不行了。」

阿綱聽著他的唉聲嘆氣，總覺得他似是話中有話：「……你這是在抱怨我讓你加班嗎？」

「我只是想說……」骸笑著，停頓了一陣似是在思考措辭，隨後忽然對上他的目光，彎下腰將臉湊到他耳邊，別有心思地在說話時讓嘴唇輕擦過他的耳垂，低沉著語氣埋怨：「希望你在專注工作時，別忘了抽點時間花在我身上。」

他分不清這突然其來的溫熱是本就屬於自己還是源自對方。阿綱慌亂地將骸推開，偽裝成像是要報復對方先前的不解風情般，一邊按住紅得直發燙的耳朵，一邊故作鎮定地斥責：「你別老是這樣故意捉弄我！」

「捉弄你又怎麼了，你也可以捉弄回來啊。」骸無所謂的對他聳聳肩，神情充滿挑釁地朝他一笑。

阿綱羞惱紅著臉，直瞪著骸反駁：「我才不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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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他們曾經的快樂只是場遙不可及的夢。

曾經的現實，如今卻成了過眼雲煙、鏡花水月。

對幾個禮拜前的他而言，這樣的夢是他痛苦的來源，但如今，他卻開始慶幸自己能有機會沉浸在由回憶所編織的夢境中。

若不是藉著夢境讓他重回過去，他都快要忘記他們之間的一切點滴，快要遺忘他們曾經有過這樣的幸福時光。

甚至快要記不得，骸對他而言應該是幸福的象徵，而不是痛苦。

他記得，骸總是喜歡那樣逗弄自己所重視、所愛的人。

他一直以來都很慶幸，自己無論在骸的「最重視」還是「最愛」，都能與之沾上邊。

他很清楚，那時候骸很喜歡他。

骸喜歡他變幻莫測的神情、喜歡他眼神裡自信而堅定光芒、喜歡他因撩撥而染上的紅暈、喜歡那個眼裡只有六道骸的澤田綱吉。

然而，這場洋溢著幸福的美夢，卻讓他想起了自己極為殘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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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並不是個眼裡只有六道骸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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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比起坐在辦公桌上談判，你還是比較適合現在這個樣子。」一陣嬉笑後，骸眉宇微蹙地望著他的眼睛，神情複雜地垂下視線，淡淡道。

阿綱好奇地追問：「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骸輕掩笑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誠懇：「哲學一點的形容，就是快樂的豬。」

「什麼嘛！你……」

沒等新一輪玩笑再起，骸便摘下帽子，輕笑著將其放到一旁，隨性地在花叢間席地而坐，輕拍幾下身旁的草皮，示意阿綱在自己身邊坐下。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x68Adex3y

阿綱原本還猶豫著是否要賭氣反抗，但才與骸對視五秒，他終究不爭氣地順著他順著他的意思坐下，甚至伸個懶腰，索性舒服地躺下。

才剛躺下，他便感覺好似整個人都被青草的香氣環繞。也許是溫室裡的荼蘼在主人的精心照料下數株齊放，他隱約能在青草味間嗅到淡淡的花香，使得原本湧上的疲累和玩鬧過後的亢奮，逐漸平息。

阿綱隔著溫室的玻璃天花板望向藍天，放鬆得連視線都快要無法聚焦，恍惚間感嘆：「你把這裡打理的真好，待在這裡就像什麼煩惱都消失了一樣。」

說完，他隨即又精神一振，輕笑揶揄：「你明明就不像是會精心養花的人，當初聽見你說想要弄一整間溫室，我還以為是誰偽裝成你的樣子在跟我說話呢。」

「你要這麼說，我也不像是會談戀愛的人啊。」骸順著他的視線一同看向天空，隨後低下頭，一雙紅藍異色的瞳孔直視著他的棕眸，心平氣和地說道：「但還不是和你談起戀愛了。」

「至於養花……其實養久了也覺得挺有意思。」他垂眸看向身旁的花叢，摘下一朵盛放的荼蘼，輕聲問：「你知道荼蘼代表什麼嗎？」

阿綱搖搖頭表示不知，懶惰得只想等骸告訴他答案，任性地選擇放棄思考。

骸也無所謂阿綱這被他慣壞的習慣，只是轉動著手上的花，看著花朵中心的黃色花蕊在自己的動作影響下，緩慢轉動。

他望著花朵的眼神總是格外溫柔，像是捧著珍寶。若不是親眼所見，阿綱也很難想像他會有這樣感性的一面。

「荼蘼的花語是——末路之美，象徵終結，也被稱作淒美的花。」骸微笑著，將手上的荼蘼花擺放在自己戀人的心臟處，似笑非笑地與阿綱對視。

終結啊……

阿綱坐起身，撿起那朵因自己起身而掉落在旁的荼蘼，學著骸方才的動作轉動花朵，細細端詳。

他沉思著，本想細細感受骸向他訴說這花朵含義的用心，卻只得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境。

他露出一抹苦笑：「雖然很像你會養的花，但這含義果然還是……」

「很淒涼嗎？」骸似乎對他會有此反應早有預料，只是別過眼，語氣平靜地說道：「但其實花開得再怎麼好，總有一天都是要凋零的。所以即便有許多人感嘆著意喻消逝的忌諱，在我看來卻不全是如此。」

「事實上，並不是每一朵花都能如願綻放。對那些無法盛開就註定凋零的花朵來說，這一生的消逝或許會是另一生的希望。」

雖然嘴上總說骸不像是會養花的人，但每骸向他講述花朵寓意時，他內心又會矛盾地認為養花這件事真是格外適合他。

「等花朵凋落，它就會成為另一株植物的養分，再孕育出新的花朵……」他聽著骸的低語，望向層層堆疊在花叢下的白色落花，陷入沉思。

雖然荼蘼有著帶有終結之意的花語，但他想，那樣的花語對骸而言，或許更該被用希望來形容更為貼切。

骸對自己所在意的一切，無論好壞，都會表現得格外執著。這一點，也體現在這些花上。

其實阿綱並不常來溫室，即使來了也幾乎不會久留。但也就那幾次經驗，便足夠他觀察到骸在打理溫室時的堅持——他從來都不會清理掉溫室裡的荼蘼落花。

想要花朵開得好，就必須在它長成之前將多餘的部分剪除，有時是雜亂的枝葉，有時是較小的花苞，有時甚至是開得過多的健康花朵。

被修剪下來的部分也不可能全數作為肥料，枝葉的部分骸通常會另外處理，但唯有花朵與花苞會被他一直被留在原地。

因此，這裡的每一叢荼蘼底下，幾乎都鋪有白色的層層花瓣。

阿綱並不曾問過骸這麼做的原因，只是單純的認為骸捨不得這些花罷了。

他忘了當時聽著骸說話的自己是什麼表情，但他記得在那之後不久，骸便突兀一笑，打趣著對著他問：「你不覺得，這跟輪迴的概念很相似嗎？」

「……本來還覺得很感性的，為什麼最後是這個結論啊？」阿綱忍不住吐槽，卻偏偏認為骸說得有道理，讓他只能應對這番話挑毛病，沒辦法說出什麼更有深度的感想。

骸又笑了幾聲作為回應，似是沒打算再繼續和他談論這話題，只是雲淡風輕地繞回阿綱的另一個疑問，解釋：「至於要弄成溫室嘛……也沒什麼特別，只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而已。」

骸無奈地嘆氣，隱隱能從神情中看出他心裡此刻的五味雜陳：「畢竟……若我不想和其他的黑手黨成員接觸，就得有一個絕對不會遇到他們的地方。」

「……要不是我，你一定不會留在彭哥列吧？」阿綱微笑著，明知故問地將問句拋給對方。

他早就知道骸會給他什麼樣的回答，但他依舊期待著骸來肯定他的內心所想。

他不曾向骸說過，每當他得知骸是為了自己而選擇退讓時，他內心總會出現一絲竊喜。

也許是在工作上必須時常顧及其他家族的立場，在對上家族成員時也需要盡量顧及到每一個人的感受，久而久之，他發現自己並不常給予自己真心、真摯的關心。

但自從他們兩人確立關係，他身邊有了會將自己擺上第一順位的戀人後，他便漸漸學會了享受他對他的愛，無法自拔。

他喜歡明確地聽見自己被在乎，喜歡骸那種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溫柔。

「當然了，我留在彭哥列，只是因為你在這裡。」

骸是個十分敏銳的人，在發現自己戀人有那點自我滿足的小心思後，自然不會吝於向對方道出那些好聽話。

可惜好話與現實終究不同，某些事情他自認為看的比誰都要清楚，可實際上卻像是心頭上的一根針刺，時不時在他心上刺上幾下，令人難受。

「不過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再怎麼討厭黑手黨，這輩子也離不開黑手黨。」

骸輕輕一嘆，語氣逐漸變得飄渺：「所以我們要在一起，你就得成為彭哥列的首領，我就得成為你的守護者。」

阿綱沉溺於他為他編織的美夢，心頭微動。

「是啊，如果當初我不當黑手黨的首領，你跟我恐怕就不會再有任何關係了。」相較於骸沒有說出口的複雜感受，阿綱只是平淡地訴說著。

每當回憶起他們的相識相遇，阿綱便單純的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他們明明厭惡黑手黨，卻因為黑手黨而相識、相伴至今。

因此他總時不時想，若骸不是他的守護者，他還會是彭哥列的首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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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沒有我，你還是會成為彭哥列的首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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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被看透了心思，骸忽然拋出的疑問意外應上他心中所想，讓他震驚得一時有些語塞。

阿綱聽得出骸語氣裡的些微失落，也看得出他望向自己的眼裡閃過一絲憂傷。他直覺的認為那份憂傷不僅是出於落寞，而是源於另一種他無法看透的情感。

「大概吧。」

但當時的他卻忽略了對方那份難以闡明的情感，視若無睹，恍若不知。

現在想來，那時候就不該那樣回答的。

當時他只是為了平衡當下氣氛，開著玩笑調侃回應：「你這是在吃醋嗎？」

可惜他在談話時的氣氛營造一向比不過對方，他的玩笑話非但沒有起到緩和的作用，反倒讓骸在說話時神態更為謹慎：「我只是……有點可憐你。」

可憐？他坐在草皮上，一臉疑惑的望向骸。原想從他的眼裡再看清點什麼，可眼前的畫面卻逐漸迷濛起來，彷彿突然起了霧般將眼前的一切盡數蒙上。

溫室裡，枝葉的綠、荼蘼的白與天空的藍，在這一刻就像是被水暈開來似的，染成一片難以言喻的模糊色彩。

阿綱來不及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也來不及細想為何會如此，只是憑著直覺意識到眼前之人好似要從他面前消失。

於是他在慌亂之際伸出手，伸向眼前的色彩朦朧。

但他卻撲了個空，什麼也沒抓著。

他看不清，但還能聽見骸的聲音，甚至因為逐漸失去能見度的緣故，感覺骸的聲音像是在他耳邊響起般清晰。

「就如你所說，沒有你的話我不可能留在這裡。」

他聽著他對著他說話、向他追問：「但你呢？」

我？

他所處的世界瞬間消失，只留下最後一句反問，佔據了他此刻的整個世界。

「就算沒有我，你也還是會繼續留下來的吧。」

他記得過去，骸曾經這麼問過他，只是他卻忘記自己當時是怎麼回覆的了。

他猜想，如果是過去那個不懂得顧慮戀人感受的自己，應該也沒能說出什麼體貼話。

他只知道，如果現在還能和他對話，他肯定會對他這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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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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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才成為了永遠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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