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第四章-冥船-完

嘉南一隅的廢棄土地廟中，雜草蔓延、土牆剝落，香火早已斷絕。可若有靈眼望入，將見殘破廟堂內立著一排排漆黑神像，面容模糊、姿勢扭曲，皆非正神。

那最中間的一尊神像高逾三丈，雙目被鑲上墨玉，口中嵌著一塊冥火不熄的血玉。牠的氣息死寂沉重，如封印的獄王，讓人不敢直視。

神像前，一名身披玄衣、頭戴赤金髮冠的男子跪坐香灰之中。他正是羅元鬼王首席弟子，「聽命」。

他面色冷峻，身邊環繞著數只形態模糊的斥鬼，盤旋於神像周圍，將一切聲息隔絕。

忽地——

那神像雙目之墨玉泛起血光，冥火猛然一漲，像是有意識的燃起。廟內冥風大作，舊符紙飛舞，如低語般嗡鳴：

「……她……是變數。」

語聲如鐵鍊摩擦，正是羅元鬼王以冥火神像與弟子通靈的手段。

聽命立刻叩首：「師尊所言，可是那名關帝乩童？」

「伏魔大帝的乩身……寄神極穩，通靈甚深，若再借龍刀，足以破我行局。」神像低聲嗡鳴，每一字皆震耳欲聾。

「若不能斷其神道，任她生變，王船不得近，生死簿亦將無望。」

「……我們已在籌備『斷神封』。」聽命低聲答道，「以冥灰、骨咒與神駁殘泥，施於伏魔氣息上，將能封斷神降通道。」

神像微微震動，冥火聚攏，化為半輪模糊鬼面，似是在注視他：「此封，何時可成？」

「七日之內，必可成陣。」

神像沉默片刻，又道：

「王船為關鍵，載靈百鬼，封禁陰陽。七月十五開船之時，即是我奪簿機會。若能以此為橋，奪開地府冊庫之門……」

「……《生死簿》將屬我有。」

語聲未斷，廟後忽起黑風，三尊偏殿中更小的鬼像同時低語，似有數位部將一同通訊，傳來新的消息：

「黑白無常已察，天雷封陣未破。」

「那女童以血封王船，天火難近。」

聽命聞言不語，冥火中那羅元鬼王的聲音卻嗤然一笑：

「她越強……我奪得的勝利，就越令人顫栗。」

「……加快步伐。該讓她明白，乩身的代價，便是讓神明也為她受罰——」

神像火焰緩緩熄滅，整個廟堂再次歸於死寂。

但在這死寂之下，藏著令人膽寒的心機與逆天之意。

自設下天雷陣封住王船後，雨苓便未曾真正離開蘭潭湖畔。每夜她盤坐於封陣邊緣，以靈識循守。青龍偃月刀沉睡於側，刀身低鳴，似也感知著一股不可言明的逼近。

第一夜，風起無聲，湖面浮現血色倒影。她以神眼窺視，赫然見到陣外水氣之中，浮現一尊模糊的神像輪廓——非佛非道，形貌詭異。

第二夜，雨苓再次焚香以靈識探測，卻發現結界中的靈線似有斷續，帝君之力雖未中斷，卻出現微弱晃動。那是有人試圖以「神道斷咒」干擾乩身通靈——若非關帝神意堅定，恐怕她早已被斷神禁言。

她警覺地將這一切筆錄下，並刻下第二道封靈符，藏於湖邊石壁。她知那股敵意正從四方聚集，王船一旦異動，天地將不再寧靜。

「這場戲……終究不能靠帝君一人撐完。」她低聲自語，扶起沉重的青龍偃月刀，一步步走進夜色。

嘉義城中，詩羽仍居於簡陋租屋，然而自雨苓獨赴湖畔後，她夜裡便多夢。

夢中，她不再是白無常，而是飄浮於一處灰色長廊，兩側布滿破損牌位與未署姓名的紙人。她一次次走過，一次次回頭，直到第七夜，她看見走廊盡頭立著一尊——不是神明，也不是鬼魂，而是「神像」。

那神像宛如活物，吐出低語：「伏魔者，當先墜。」

詩羽驚醒，掌心滿是冷汗，耳邊卻仍回蕩著那詭異聲響。她立刻掐指施法，以靈感查氣，發現自己與阿鷹的感應連線似被緩緩消弱，一股不屬陽間的封煞正在漸漸包圍整個嘉義地界。

她翻出香爐，以靈火點燃舊紙，請示冥官，竟無回應。

「有東西……在擋我們與酆都的聯繫。」她終於低聲道，心頭一緊。

她知道，無論是作為黑白無常之一，還是阿鷹的搭檔，她必須在戰火真正點燃之前，守住彼此之間的靈網——那是聯絡地府，也是守護陽間的最後線索。

這幾天，阿鷹走訪地火源脈與城隍廟神庫，確認鐵盒內的冥鐵鎮魔釘能夠製造「反封咒陣」，以備中元之戰所需。他已經在嘉義五個關鍵地點埋下基樁，待王船啟動之時可就地鎖鬼。

只是他也察覺到——某些「靈感的寂靜」太過不尋常。

天道正在壓下，一種看不見的壓迫感彌漫於人界與陰界之間，像是一只巨手從雲層之上蓄勢待發，準備攫取一切反抗的火光。

「快了。」他低聲道，「中元七夕，正是決戰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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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陰雲密布的嘉義夜空之下，蘭潭深處的王船，依舊靜立。

那早該燒盡的祭物，如今卻靜靜等待……

等待一道裂口，開在天人之間。

等待——生死簿重現塵寰。

等待——鬼王奪權、逆轉陰陽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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