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 - 第三章-怨煞-完

黑夜深沉，月光被濃雲遮蔽，八卦山的風帶著血與怒意呼嘯盤旋。

詩羽氣喘吁吁地趕至山腰，法袍沾滿泥土與枯葉，她猛然停下腳步，胸口一緊——

她看見了。

阿鷹，跪在血泊中，衣袍破碎，全身纍纍傷痕，雙膝緊貼地面，虎牌杖斷裂成兩截，一手撐地，一手虛握空氣，眼神渙散、意識模糊，像是快撐不住了。

他身後，女鬼滿面猙獰，髮絲如索、怨氣如焰，正將雙手緊扣在阿鷹的脖頸之上，咬牙怒吼：

「你殺了他……那就一起陪葬！」

詩羽彷彿心臟被狠狠刺穿，失聲喃喃：「不……不可以……！」

她腳步一踏，符令自袖中飛出，凝空化陣，卻來不及阻止那怨氣欲穿喉而入的一瞬。

「我怎麼可以不在你身邊……我怎麼敢……放你一個人來扛這一切……」

她眼底滿是懊悔與自責，眼淚在奔跑中劃破臉頰，身體卻沒有一刻停下。

「我早該知道你會這樣……你總是嘴硬、總是替我擋……我卻……我卻還隱瞞……還躲著你……」

她手中符令猛然一震，金雷符燃起黑焰，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咒文從她唇間吐出：

「——黑雷鐵令，獄門開！」

霎那間，風雷驟起，烏雲奔湧，如鬼哭神號般籠罩整座山巔。

一道墨雷自地府深處轟然落下，正中詩羽身體。血肉之軀在陰雷貫體下幾近碎裂，她痛得跪倒，但眼神愈發堅定。

女鬼驚覺危機，轉身欲避，卻見詩羽滿身黑焰、持雷符如斷罪之神，已逼至身前。

「你該走了。」

話音未落，雷霆一斬——

女鬼驚鳴聲未盡，魂體如紙燃盡，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詩羽終於跪倒在阿鷹身邊，看著他倒在自己懷中、氣息微弱的樣子，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阿鷹……對不起，我來晚了……我再也不讓你一個人了……」

但阿鷹已陷入昏迷，只餘微弱的呼吸與掌中斷裂的虎牌杖，在她掌心顫抖。

她抬頭望向天空，天邊第一縷曙光正微微透出。

明天，就是詛咒的第七天。

翌日，清晨微光未至，詩羽便已站在八卦山大佛前。

風，極冷。她身上的法袍還殘留昨日的血跡與焦痕，但她已不在意。

她仰望著那尊巨佛，額心那道詭異紅斑在朝光中微微閃動，如同某種眼睛——早已覺醒，等待她赴約。

「阿鷹……至少，最後一次……我守護了你。」

她低聲呢喃，手中緊握黑雷鐵令的碎片，神情堅定，步伐緩緩走上佛前的石階，準備獻祭自己的記憶與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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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嶽廟中，阿鷹驀然驚醒。

他幾乎是彈坐而起，胸腔劇痛讓他踉蹌倒回榻上。

「……詩羽？」

他四處望，空無一人，只有桌上還溫熱的一盅草藥湯。

阿鷹頓時怔住，伸手掀開香布，苦味撲鼻——這不是普通的湯，而是能暫時壓制鬼氣反噬的療毒湯。她還在中毒……

他低頭望向自己纏滿白布的身體，心中驀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

他伸指一算——今日，是她中詛咒的第七天。

「不對勁……她去哪了？！」他幾乎跌撞著衝出房門，卻又忽地停下。

他從未求過誰。

從未真正地，低下頭、叩拜祈願。

可這一次，他雙膝一彎，重重跪下在東嶽大帝神像前，額頭伏地，咚然有聲，嘶啞開口：

「大帝……請告訴我她在哪裡。我求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託你——救她。」

東嶽殿內忽然起了微風，神像背後緩緩亮起微光。案上的銅簽自動脫落，落在地上，滾出兩字——「佛前」。

阿鷹再無遲疑，拖著滿身傷痕，撐著虎牌杖殘柄，跌跌撞撞奔向八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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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前，詩羽早已啟動封陣，鬼氣翻湧，她將記憶一點一滴刻入符陣之中，只待紅斑裂開，咒印完成，便引天雷將自身與詛咒一同毀去。

「這樣……你就不會再為我受傷了……」

她輕聲說，眼中閃過一抹釋然。

然而就在此時，一聲急促的呼喚震裂空氣——

「詩羽！！」

詩羽猛然轉身，卻見阿鷹踉蹌地衝上石階，衣袍沾血，氣息紊亂，但眼神卻如火焰般執著。

「你……怎麼來的……你不該來的……」

「妳以為我會讓妳一個人來送死嗎？！」阿鷹一掌揮散符陣，逼近她身前，氣得怒目圓睜，「妳什麼都瞞我，妳知道我有多……！」

他話未說完，因激動而劇烈咳血。

詩羽慌忙扶住他，聲音顫抖：「你不能再動了，這是我的詛咒，不關你的事。」

「錯了。」阿鷹死死盯著她，「是我的事。」

詩羽愣住。

沉默一息，她低頭輕聲說道：「這詛咒……只有……但你不需要做這種傻事。」

阿鷹笑了，雖然是滿身鮮血的笑容，卻無比篤定。

「妳覺得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望向大佛額心紅斑，從腰間抽出最後一道雷符，撕裂，橫畫天幕。

他奮力往上攀爬，每一步都在淌血，卻沒有一絲猶豫。最終，他在佛額紅斑前停下，伸手按住那處斑點，低聲唸咒——

「以吾心魂，引雷煉咒——破！」

雷雲翻湧，金雷墜落！

大佛額心的紅斑化作一道赤痕炸開，雷焰如蛇蜿蜒直下，將地面詛咒法陣徹底焚盡！

詩羽只覺得身體一輕，那原本蠶食心魂的黑氣在雷光中四散消融。

她怔怔看著阿鷹滿身焦痕地滑落下佛階，重重跌坐地上，卻仍嘴角上揚，滿是得意地說：

「看吧……我說過……你就是我的事……」

詩羽終於忍不住撲上前緊緊抱住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剩眼淚滑落、心跳交錯。

他們什麼都沒明說。

但此刻，什麼都已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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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詩羽倚著阿鷹的肩沉沉睡去，夕陽照在兩人身上，像為他們那段未說出口的心意，鑄成溫柔的光環。

一週後，東嶽廟。

春寒料峭，但廟前卻一片喧鬧。

今日是王船開光的準備日，廟埕上彩旗飛舞，香煙裊裊。木工與畫師忙進忙出，神轎與王船停放在廣場中央，神官們則來回檢視靈符與祭器，一派莊嚴熱鬧。

阿鷹靠在廟柱邊，滿臉無奈。

「才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又要開始忙這些……我說，東嶽大帝會不會太狠了？」

一旁的林雨苓端著香茗走來，語氣不急不緩，笑得促狹：「哎唷，當初誰一臉英勇要衝上佛額引雷的？現在在這裡抱怨，會不會太遲啦？」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是因為那個人是詩羽嗎～」林雨苓湊近他，眼神調皮地挑了挑眉。

阿鷹一臉尷尬，轉頭看向廟後的迴廊。那裡，詩羽正在協助書寫王船祈安的疏文，神情專注而平靜，與之前的驚魂模樣判若兩人。

他嘴角微勾，卻沒回答。

「嘖，好啦，看在你們都還活著的份上，我就少嘴幾句。」林雨苓喝了口茶，忽又小聲補了一句，「但我還是會偷偷支持你們的。」

阿鷹睜大眼：「妳不是說妳喜歡我？」

「哈，那是我在鬧她好嗎？」她咧嘴一笑，「我又不是看不出她喜歡你……雖然你是有點笨啦。」

「我哪有……」阿鷹話才出口，又想起那天她眼中的眼淚，便低頭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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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詩羽提著一籃香灰從後廚回來，正巧迎上林雨苓。

林雨苓笑得神秘：「準備好下一個任務了嗎？」

「嗯？」

「王船要開光了，這次可不是祭典那麼簡單。聽說這次送王船時，會經過一個從沒走過的村口。那裡……好像最近傳出幾件奇怪的事。」

詩羽心中一動。

林雨苓看著她的神色，忽然換了個語氣：「妳已經證明過自己了，這次，記得別一個人扛了。」

她拍拍詩羽的肩，轉身離去。

詩羽望著她的背影，神情複雜，忽地回頭看向不遠處的阿鷹。他正望著王船發呆，右手在衣袖下還貼著療傷符。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在他身邊停下。

阿鷹微微側目，兩人四目相交。

沒有言語，但眼神交會的一瞬，兩人都笑了。

這一次，他們將並肩而行。

無論是送神、逐鬼、還是再一次，與未知的黑暗搏鬥——

這一回，他們將不再錯過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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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廟埕上的王船被點亮了火炬，光影映照出船身繪製的神面與海獸，彷彿在凝視遠方的陰界。

風中，傳來香火與紙錢交融的氣息。

一場新的祭祀，即將開始。

而黑暗，也早已在遠方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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