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平凡少女的平凡一天 - 我會不會又睡到下午了

　　陳若妍睡過頭了。　

　　可能是昨天上班太累了，又或是最近身體不舒服，或是單純懶惰，抗拒清醒而已，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睡過頭。　

　　她猛地睜開眼，轉頭看著手機上被按掉的五個鬧鐘，總覺得自己可以再睡五分鐘就馬上起床，以為時間精算到連賴床的一秒鐘都考量進去了，但卻每每都輸掉這場賭局。

　　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彷彿快熄滅的蠟燭，虛弱地搖搖晃晃，好像嫌陳若妍不夠慘一樣，昨天忘記關上的窗吹來一陣冷風，讓只穿著單薄衣物的她更不想出門了。

　　「昨天是怎麼睡著的？」

　　陳若妍喃喃自語，她好像做了一個夢，一個不斷循環，永遠逃不出去的夢。可是現實不也是如此嗎，日復一日的睡著醒來、出門上班上課，不斷循環，永遠逃不出去，這麼說來的話，現實與夢的邊界又是什麼？

　　「大概是現實沒有會說話的兔子吧。」　

　　陳若妍的身體搖搖欲墜，就好像玩到最後陷入僵局的疊疊樂，有人呼吸太大力都會讓她散架。即使不情願還得出門去上課，就算已經是重修了，早八的課還是沒一次起來過，不過下午的攝影課倒是可以努力一下。　

　　明明不想化妝，連出門甚至下床都不想，身體依舊如設定好的機械般動了起來，陳若妍沒辦法接受自己不化妝的樣子，她希望自己在別人面前都是最可愛的，不，僅僅是可愛還遠遠不夠，她必須突破可愛的界限，這樣大家才會愛她。　　

　　她會想像自己是正在變身的魔法少女，即使她根本不喜歡魔法少女，如果自己是魔法少女，大概會成為把城市轟爆的大反派吧。陳若妍討厭人群，那些對自己生活沒有產值的人們，像盲目的羊群一樣，礙事又擋路，每次擠進尖峰時段的公車裡，都會讓她感到煩躁無比，忍不住扯下自己幾根頭髮。　

　　「人類太多了。」她最近常常冒出這個念頭，明明自己也是人類，為什麼對同類的情感這麼兩極？可以如此憎恨那些，只是在過自己生活的陌生人，也可以如此深愛那些，她用兩輩子性命也要保護的少數。在別人的世界裡，陳若妍是陌生人，還是被愛的少數呢，她好想知道。　

　　捷運駛過軌道的聲音彷彿巨大的轟鳴，便宜的降噪耳機還不足以讓整個世界完全靜音，耳機裡播的是DSPS的《我會不會又睡到下午了》，這首歌很悠閒，像在雲中飄蕩，陳若妍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很符合這首歌。　

　　坐在捷運的座位上，她緩緩閉上眼，靈魂好像慢慢離開身體，來到一個好遙遠好遙遠好遙遠，連光都要花上萬年才能到得了的地方，那裡有漫天的星辰，每一個光點都是一顆星星，每一顆星星裡都是一個宇宙，每一個宇宙裡都有漫天的星辰，每一個光點都是一顆星星，每一顆星星裡都是一個宇宙，每一個宇宙裡都有滿天的星辰……　

　　像漩渦一樣，像黑洞的邊緣，循環著轉啊轉，在事件視界中被撕裂、重組。那並非是沒有顏色的黑暗，而是被色彩淹沒腦海的大爆炸，只是我們還沒有辦法理解，沒有辦法沒有辦法，辦法總比困難多，但為什麼那麼多困難我都沒有辦法。　　

　　「愛是唯一可以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事物」所以我才會那麼積極的想被愛，那麼積極的想去愛我愛的，也是愛我的人吧。　

　　因為當我飄蕩在宇宙邊緣的時候，妳可以用愛銘記我，把我拉回妳腦海裡的宇宙。　

　　陳若妍睡過頭了。　

　　再次睜開眼已經是終點站了，這裡沒什麼人，她很喜歡，下午的課一定來不及了，那不如……再睡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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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若妍睡不著。

　　奇怪，明明又是上課又是工作了一整天，連呼吸都感覺疲憊，只想趕快讓身體進入自動模式，不用煩惱那麼多。

　　但為什麼就是睡不著呢？

　　她記得以前去看醫生的時候提過這個問題，那時醫生是這麼說的：

　　「妳說每天凌晨三、四點才睡著，那妳都幾點醒來？」

　　「大概睡到下午吧……至少要中午十二點以後。」

　　「那妳下午醒來後，會覺得很疲倦或是精神狀態很不好嗎？」

　　「這……倒也不會，啊，剛起床的時候是感覺骨頭都快裂開了，不知道有沒有關聯。」

　　「那妳這不叫失眠，只是作息不正常而已。」

　　所以不是睡不著就是失眠嗎？失眠的定義這麼嚴格啊，說自己有失眠的困擾，比講我睡不著要可憐多了，也總能搏得更多的同情。

　　失眠就像是身體出了什麼問題，睡不著聽起來卻像咎由自取，為什麼呢？

　　陳若妍越想越睡不著了。

　　環顧房間的黑暗，只有城市光污染從窗戶透出的一點微光，原本藍牙喇叭播放的說書節目，已經藉由奇妙的演算法變成了長達10小時的白噪音。

　　數羊！古老的民俗療法應該會有用吧，她心裡這麼想著，再次閉上眼睛，腦海裡出現一個虛構的農場，紅色木頭房子，高飽和度的天空與草地，空氣聞起來很潮濕，是雨水、森林還有木質調的香氣，草地上有幾隻看起來頗為滑稽，像是動畫片「笑笑羊」裡的黑面羊，牠們排排站好，看著突兀出現在面前的矮護欄，像是跨欄選手一樣一個一個的跳了過去。

　　明明旁邊就有路，為什麼不繞過去就好？一定要白費力氣去跳過那個由想像力創造的坎嗎？還是因為羊群效應，當第一隻羊跳過去之後，後面的羊也不管不顧的盲從，一隻又一隻的跟著。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十隻羊、十五隻、三十二隻。　　

　　第七十三隻羊被絆倒，沒有羊停下來幫牠，直到第兩百九十七隻羊把護欄撞壞了。　

　　不過後面的羊沒有因此停下自己的動作，牠們繼續跳啊跳，跳到陳若妍都忘了自己數到第幾隻羊，跳啊跳跳啊跳，好像牠們的目的不是為了跨過某個坎，只是不想要被當成異類。　

　　陳若妍覺得自己好像羊，想要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正常」的，但……又不太像，她自幼就討厭平凡，「正常」對她來說也許不是一個稱讚。　　

　　這樣看似矛盾的心態，其實很好理解，就只是不想被討厭而已，她想到Vast & Hazy的《食人夢》裡面有一句歌詞：　

　　「都不想變得普通卻又害怕不同」　

　　如果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特別的，那就沒有人是特別的，陳若妍深吸了一口氣，是不是夜晚的空氣比較稀薄呢，感覺胸口好沉，有股窒息感。她後來才發現，原來那種感覺叫做孤獨。　　

　　以前一直以為在黑暗裡醒著的只有自己一個，但長大後才發現夜裡的城市像是換上了另一種面貌，可熱鬧了，但也是因為知道這件事，獨自一人的她才更顯孤獨。

　　「為什麼對別人來說這麼簡單的睡覺我卻做不到。」

　　既然睡不著，那怎麼沒有人來找她呢？是自己還不夠可愛嗎？沒有小精靈或是惡魔，會去拜訪那些在夜裡獨自醒著的人嗎？就算是欺騙也好，被蠱惑也好，好想得到愛啊！就算是虛假，那也是一種幸福，溺死在其中，總比在現實的岸上窒息好。　

　　陳若妍渴望找到一個真心愛著她，她也真心愛著的人，她的世界裡沒有星星，真希望有個人可以讓自己發光，點亮她的夜空。　　

　　但每一顆燃燒的星星，自身也都在凋零啊。

　　羊群散了，陳若妍依舊睡不著「羊在睡覺的時候，會數人嗎？」她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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